袁绍翻身下马,双手扶住吴匡的肩膀,
袁绍的声音悲痛,
“我都知道了,大将军为国除奸,却被奸人所害。这是雒阳的耻辱,是大汉的耻辱,吴将军,你可知大将军是为何人所害?”
吴匡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自然是那批阉竖!”
“不止。”
袁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与张璋交谈的何苗身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将军为什么会独自入宫?是谁一再劝阻大将军,让他对宦官心慈手软?是谁与张让段珪私交甚密,暗中通风报信?若非有人在背后掣肘,大将军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吴匡的眼神变了,何苗多次在何进面前为张让求情,这些话传到了吴匡的耳中,吴匡当时就觉得不对味,但碍于何苗是何进的亲弟弟,他不好说什么。
现在大将军死了,何苗还活着!难道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害死大将军的混蛋手底下做事?
“车骑将军……何苗!”
第147章 雒阳终局六 张让出逃 挟持天子
吴匡提着长刀,朝何苗走去,何苗正在与张璋讨论如何配合袁术的攻势从侧翼夹击宫墙,他甚至还在指手画脚地比划着附近的地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当他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转过身来的时候,吴匡已经走到了他三步之内,
“吴将军?你这是——”
吴匡没有回答,他一刀砍在何苗的肩颈交界处,何苗闷哼一声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剑,但拔不出来,吴匡松了刀柄,一把抓住何苗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宫门外的拴马石上,然后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匕,一刀又一道捅进了何苗的胸腹之间,石面上溅满了血迹。
张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想要上前阻止,但被袁绍的一个眼神示意后,没敢继续上前,其他人也当做没有看到的样子,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何苗死了,何氏外戚最后的力量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张让等人看着皇宫外的军队越来越多,情况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于是赶紧跑去长乐宫,何太后刚刚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尚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让等人声称袁绍等人谋反,他们杀掉了大将军何进,现在已经在攻打皇宫了!
何太后何太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替她遮风挡雨的兄长死了?她立刻慌了神,于是问道,
“张常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让回答道,
“太后,老奴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保护您和天子周全!”
然后张让站起身来,转身对手下的小黄门下达命令,
“你,你,你,带太后走东侧回廊,太后走不动就扶着走。你,你去偏殿叫醒天子,别让他哭,哄不住就直接抱起来。你,你去接陈留王,他若醒着,告诉他不要出声。其余人随我殿后,谁掉队谁死。”
这些小黄门此刻在惊慌失措中看到张常侍如此镇定,竟然也跟着稳了下来,他们迅速分头行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何太后、刘辩和刘协便被集中到了长乐宫的后殿。
“走,去北宫,出北门。”
这时皇宫南门也已经守不住了,虎贲军如洪水般涌入宫中,他们见到面白无须的男子就杀。喊杀声、惨叫声、宫女的尖叫声在宫墙之内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宫墙上方的天空,浓烟从数座宫殿的方向同时升起,
随后他们发现内省官署守备严密,他们认为张让等人躲在里面,于是虎贲军突破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将内省官署团团围住。
当张让一行人终于从北宫的后门溜出皇宫时,内省官署也被攻破,当袁术发现里面的都是一些年老体弱的宦官时,马上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恼羞成怒之下,将所有老宦官统统处决了,老宦官们没有求饶,他们都是自愿留在大殿里当诱饵争取时间的,毕竟在这也待了一辈子,多少也要为天子做点什么。
此时正在北宫附近值守的尚书卢植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没有犹豫,立刻拔出佩剑追了上去,他在中途碰见往皇宫赶来的王允,于是连忙截住他,卢植一把抓住王允,
“宦官挟持天子北逃了!我正追他们!子师兄来得正好,快随我一同去救驾!”
王允一听卢植的话,一下子急了,天子可不能有事啊!于是他马上带着十几名属下与卢植一起去追张让一行人。
由于张让一行人跑的比较匆忙,九千岁只来得及将张让逃走的消息发给林衍,而林衍得知皇宫已经北攻破之后,也是赶紧将轻骑散开,让他们去寻找张让一行人的下落。
张让一行人顾不上藏匿足迹,在暮色中朝黄河的方向逃去,他们的目标是黄河渡口。
而卢植一行人沿着张让一行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着张让他们,等张让他们来到了黄河边时,总算被卢植一行人给追上了。
张让等人向卢植求饶道,
“卢尚书,饶命啊,天子在前,岂能舞刀弄枪惊了圣驾!”
卢植一听这话便有些迟疑,他是正统的大汉忠臣,天子在场岂能胡来?
张让见状以为有戏,但王允也赶到了,
“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他可不是卢植,而且还与宦官们有仇怨,
“这些阉竖害死了大将军,害死了多少忠良,今日还想挟持天子远走高飞?做梦!”
“来人!给我诛杀宦官,救护天子!”
他的十几个属吏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卢植有意阻拦,但是拗不过王允,眼看王允的属下已经杀了好几个小黄门了,张让心中绝望。
卢植大喝一声,
“手下留情!”
王允的属吏被卢植这一喝一怔,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住了。
“天子在前,岂能舞刀弄枪惊了圣驾!张常侍,我已说了,你若放人,我定在朝堂上为你求来一条活路!”
王允的咆哮在河滩上炸开,他的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卢子干!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的不杀之恩?你忘了当年他们是怎么对待陈蕃窦武的?陈蕃年过七旬被阉竖活活打死在宫门前,尸体被马蹄踩成肉泥!窦武满门被斩、暴尸三日!”
卢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王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继续动手!所有宦官,一个不留!”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穿透了黄河的涛声,一面旗帜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荆州林,是林衍的部队,一个骑士飞奔而来,
“所有人都住手。”
张让看到那面旗帜时,心中非常激动,现在林衍到了,也许他有救了。
但王允眼看林衍要到了,林衍可不少铁杆强硬派,若是张让等人能活命,他王允今天杀了这么多宦官,日后张让必定加倍奉还。
于是心中发狠,对属下道,
“诛杀宦官!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王允的属下听到后,立刻继续动手了,他们之前都杀了好几个,难道停手还能活命?只能斩尽杀绝了!反正不过是几个宦官!
张让等人的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一般,先是绝望,又是希望,最后还是绝望,林衍的人确实到了,但王允会在林衍的人到场之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张让深吸一口气,猛地看向现在的大汉皇帝——刘辩,刘宏要的是刘协登基,先帝的遗愿就让我来完成吧!林衍!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张让忽然发出一声暴喝,猛地扑向刘辩,何太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张让一把将刘辩从她身边扯了过来。
张让将短刀架在刘辩的咽喉上,
“退后!都退后!”
王允的属吏们像被施了定身术,没有人敢背上一句“逼死天子”的罪名。
第148章 雒阳终局七 天子崩 林衍至
张让的突然发难让其他人都猝不及防,就连赵忠等人都没反应过来,王允连忙下令退后,张让挟持着刘辩,一步一步退向黄河的堤岸边缘,对王允等人骂道,
“汝等士人真是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先是造反攻打皇宫,现在又要逼死天子的亲近之人,今日我便要汝等背上千古骂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的正人君子,逼死了大汉天子!”
何太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辨儿——”
“不要!张常侍,哀家保你,哀家保你性命!哀家是当朝太后,天下没有人能杀你,你放了我儿——”
但张让没有听,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不如让王允和袁氏这些士人在最得意的时候背上弑君的罪名,哈哈。
他仰起头,北望黄河的滔滔浊浪,
“先帝,老奴来了。”
然后抱着大汉天子刘辩,一同跳入了黄河之中。
黄河狂暴地翻涌着,瞬间吞没了两道身影。
“辩儿——!”
何太后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向后仰去,直接昏厥了过去。
赵忠等人也傻眼了,张让没跟他们商量过啊,那可是大汉天子!
实际上刘宏的遗诏只有张让、蹇硕、林衍三人知晓,因此在张让心中,未来的大汉皇帝只有刘协,也只能是刘协!
但赵忠等常侍人却知道现在跟着跳河自尽说不定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要是被活捉,这个弑君的罪名足够他们被千刀万剐了,于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其他小黄门就没有这个觉悟了,他们纷纷聚集到了何太后和刘协身边以求庇护。
最后悔的无疑是王允,他根本没想到张让会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带着皇帝自尽,那自己岂不是弑君的帮凶,要背上千古骂名了!
王允一脸绝望,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张让那句“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们逼死了大汉天子!”,这是张让的诅咒,也是后人将会记住的版本。
他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名声,所有的正义,都将在“逼死天子”这个无法反驳的罪名面前化为灰烬。
卢植站在河边,面朝黄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毕生捍卫汉室的尊严,而汉室的天子就在他面前跳进了黄河,他没能拦住任何人。
很快林衍的大部队就赶到了,他看见王允一行人和一群小黄门都在微微颤抖,也不见张让等十常侍的踪影,河滩上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让他微微皱起了眉,不由心生疑惑。
太后倒在地上被人扶着,看起来是昏厥,陈留王在发呆,王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卢植一个人站在河边,背对所有人。
林衍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兵便冲了上去,将两方分开,然后召来几名小黄门询问情况。
林衍骑在马上,听着那个小黄门用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将事情的经过说完。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张让带着刘辩投河自尽了!
林衍大惊,想到张让曾经说的,要他记得先帝的嘱托,他要为林衍消除障碍的话,他要为林衍清除障碍,林衍当时只当这是一种结盟的修辞,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消除的!
他马上派部下去打捞二人,但显然只是无用功。
张让把“弑君”这两个字烙在了王允和袁绍的额头上,而把干干净净的皇位留给了刘协。
不过这确实很有效,这下刘协想不当皇帝都难了!
随后林衍赶紧让部下去黄河下游捞人,但是一无所获,看着这滚滚黄河,林衍长叹一声,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张让竟然对刘宏如此忠心,心中也对张让有了几分改观,他一直把张让当作一个老奸巨猾的宦者首领,而此刻,他为这份轻视感到了一种迟来的羞愧。
张让或许秽浊,或许贪婪,但他对刘宏的忠诚是真的。
但他已经来不及为张让等人的死感到悲伤了,现在要登场的是——陈留王,不,应该说,现在要登场的是大汉皇朝唯一的皇嗣刘协。
他快步走到刘协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臣来迟了!”
刘协见到林衍到来,心中有些惊喜,他还记得这个父亲为他挑选的老师,他眼睛一红,这阵子他经历了太多变故,
从先帝驾崩到刘辩登基,从被封王的第一天起就感受到何太后那若有若无的冷淡,到今天午夜里被小黄门的哭喊声惊醒、稀里糊涂地跟着逃亡、最后站在黄河边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死亡。
他的眼眶红了,
“幸好老师来的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