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殿下上马车,回雒阳!”
刘协点点头,被林衍扶上马车,林衍留下百余名部下继续打捞刘辩等人,他心里清楚不太可能找得到,但这一百多号人必须留,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做了“尽力寻找天子”的姿态。
这个姿态不是做给死人看的,是做给活人看的,然后林衍自己就先带着刘协和何太后往雒阳赶去。
林衍的部下在前方开路,王允一行人自然也被押着随行,他们现在可是罪臣之身。
在林衍接近雒阳的时候,出来寻找天子的朝廷的公卿们也逐渐发现了林衍的部队,这些老臣们自变故发生后就一直在雒阳城内外疲于奔命,皇宫被攻破,攻破皇宫的部队声称宦者弑杀大将军,尚书台收到矫诏,真假消息漫天乱飞,没人知道天子在哪里。
因此当他们远远看到一支打着“荆州林”旗号的部队从北面开过来时,非常警觉,一个身材瘦削、胡须已半白的老臣策马出列,挡在了林衍队伍的正前方,高声呵斥,
“来者何人?外兵无故靠近京畿,可是要造反不成?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以叛乱论处!”
林衍没有动怒,然后单人单骑策马上前,没有下马,
“诸公,宫中出了大事,大将军何进已被宦官杀害,张让等人挟持天子逃出皇宫,我在黄河边追上了他们。”
“张让挟持天子投河,天子已经驾崩了!”
马日磾失声叫道:“林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天子驾崩乃国本动摇之事,若你妄言——”
“若我妄言,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第149章 雒阳终局八 接应刘协 会合大臣
但公卿们还是都感到不可置信,认为林衍在说谎,要求面见天子!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部队分开,士兵们无声地朝两侧靠拢,让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何太后、刘协与卢植、王允等人。
在路上的时候何太后就已经醒了,她的凤冠歪在一边,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是她面如死灰,谁叫她也不理。
还好卢植见证了一切,这位经学大师一生以刚直闻名,朝堂之上从不党附宦官,也从不迎合外戚,他说的话,即便是敌人都不会轻易怀疑其真实性。
因此在听完卢植的话后,都怔住了,他们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忘记刚刚听到的一切!
天子这就驾崩了?太草率了吧!先帝驾崩还没有多久,现在又驾崩一个,真是天不佑我大汉啊!
但林衍没有给他们太多感怀的时间,对他们说道,
“诸公,如今天子生死不明,但太后、陈留王尚在,请诸公与我一道护卫他们回宫!”
林衍的意思很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这群公卿不在场,不像话吧?而跟我一起走,后面就一起来护驾吧。
公卿们闻言一震,对啊,天子如今生死不明,但先帝尚有一子,他是先帝仅存的血脉,是这张龙椅上仅剩的合法候选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正是他们表现的时候!”
因此他们大多都答应了下来,但是让林衍没想到的是,他都这么给面子了,居然还有人不识好歹,崔烈突然跳了出来,
“林州牧,既然太后和陈留王已经安全了,不如就由我等朝廷大臣护送回宫便是。
您身为一州之牧,统率重兵,身边刀兵众多,在雒阳城中行走恐怕多有不妥,不如先行撤去,将此事交于我等吧。”
此话一出,他身后不少大臣也露出了赞许之色,雒阳毕竟是天下中枢,林衍是外兵,贸然闯入实在不合适。
林衍见状也不惯着他们,冷哼一声道,怒斥道,
“崔公你身为国家重臣,论朝中资历,论年齿辈分,我都该尊你一声前辈。
但你却无法保护汉室,让天子一行人陷入险境,使陛下下落不明,现在居然还敢说这种话?难不成你保护不好皇室还不让我保护了吗?”
“你们当然可以站出来说,林衍是外人,林衍的兵不该进雒阳。
但现在皇宫里面火光冲天,满城乱军还在互相砍杀。“”
他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你们看看这些将士,他们从荆州星夜兼程赶过来,走了几百里路,没吃朝廷一粒米,没喝雒阳一口水。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是来争权夺利的吗?他们站在这里,是为了护卫汉室,是为了把太后和陈留王安全送回雒阳,现在你们却嫌弃他们?”
官道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匹昂首而立的战马上,那个身着轻甲的身影。
朝廷诸公听了林衍的话,个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他们确实没有尽到保护皇室的责任,还让天子下落不明了,说是下落不明其实就是驾崩了,这让他们如何敢与林衍争辩?再说他们还在林衍的军中呢。
崔烈也无言以对,只得默默退了回去,不再吭声。
这个荆州牧不好惹!
眼看朝廷诸公都没意见了,林衍将手中宝刀一挥,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冷光,
“回雒阳!”
一声令下,荆州军便浩浩荡荡地向雒阳进发去了。
在路途中,林衍策马与马车并行,微微侧身,此时刘协坐在车厢里,表情沉重,何太后在他旁边,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何太后从昏迷中醒来后便一直面如死灰,眼睛睁着,却有眼泪一直流出。
看着二人都被冷风吹得发抖,林衍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和外衣解下,披在二人身上,
“夜风凉,请太后和殿下保重身体。”
刘协伸手接过了披风,但何太后却没有反应,林衍只得亲自将外衣披在何太后身上,这时何太后突然转头看向林衍。
林衍被何太后的眼神看的发麻,何太后平日里风情万种,但此时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忧伤与仇恨,
“林爱卿,王子师该如何处置?”
林衍深吸一口气,
“死罪!”
但何太后显然不满意,一把抓住林衍递来衣物的手,恨恨道,
“为何不诛他九族?”
林衍一下子犯难了,太原王氏也是大族,很难诛九族啊,再说王允虽然坑死了刘辩,但是要说他想要弑君还是夸张了,最多只是意外害死。
只好回答道,
“臣听太后您的!”
何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松开手,眼中也恢复了几分神采,林衍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要是让外人看的自己和太后拉拉扯扯,哪还得了。
刘协看见了一切,但是他没有做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靠山唯有林衍一人了,于是非常尊敬林衍,张口闭口就是以老师相称。
在刘协请求出来看看时,众大臣这才知道林衍居然是陈留王的老师,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天子刘辩在黄河里下落不明(疑似驾崩),下任天子的人选无疑就是陈留王了,但陈留王年幼不能理政,必然会选择亲信之人辅佐自己,那林衍有着救驾之功和这层师生关系必然会受到重用!
因此林衍在其他人眼里俨然成为一块香饽饽了,不少朝廷公卿也纷纷前来结交这位未来的红人,林衍自然是来者不拒,他正好也需要在雒阳建立人脉,打开局面!
政治就是这样,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谁是我们的敌人?
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宦官与外戚同归于尽,那原本松散的士人联盟联合的土壤自然也就不复存在,袁氏这个天下名门,似乎已经在朝廷占据了太多的份额!
而且弑君的锅还需要人背,王允一个人背不动,他们呢也不想背,所以就让不在场的人背好了,反正也不算冤枉他们,要不是袁术攻打皇宫,天子就不会出逃,也就不会被张让带走,逻辑非常丝滑。
因此在双方皆有意结交的情况下,自然是一拍即合,相谈甚欢,就连方才被林衍骂得灰头土脸的崔烈,也在太仆赵岐的陪同下,从队伍后面磨磨蹭蹭地跟了上来,而在这片其乐融融的交谈声中,袁氏被所有人默契地避开了。
第150章 雒阳终局九 林衍入雒 招抚乱军
很快林衍的部队便来到了雒阳城外,林衍策马立在官道上,遥望着远处的雒阳城。
他的身后是五千荆州精锐,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队伍沿着官道蜿蜒排列。
雒阳城正在燃烧——城中火光冲天,从城南的民坊到城北的官署区,从皇宫的方向到东市,多处都在冒出滚滚浓烟,不时还传来一阵阵厮杀声与惨叫声。
林衍深吸一口气,派遣骑兵前去雒阳西门通报消息,轻骑驰到城门前百步左右勒住马,用尽全身力气朝城墙上喊道,
“荆州牧林衍与朝廷公卿,现护送太后、陈留王回京!速速开门迎接!”
此时的雒阳西门是朱儁在掌管,这位与皇甫嵩、卢植齐名的汉末宿将,在雒阳变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他马上带人封锁了城门,四处派人打探天子一行人的下落,此时听到部下禀报的消息,不由大喜过望,当他站在西门城楼的垛口后方,远远望见官道尽头那片密集的火把时,他也不敢大意,马上派出亲兵去城外查探消息的真伪,
“把城外的情况给我查清楚,看看公卿们是不是有被胁迫的痕迹?太后和天子的车驾有没有在队伍里?”
一小队轻骑从城门鱼贯而出,来到林衍这边后,请求面见朝廷公卿和天子一行人,但是林衍与朝廷公卿却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天子,哎!
在得知是朱儁掌管的西门,卢植叹了一口气,起身道,
“林州牧,城门一事让我来处理吧。”
亲兵回来了,
“将军,太后的车驾在队伍中段,陈留王也在,朝廷诸位公卿皆在,但是不见天子仪仗。”
朱儁心中一紧,厉声追问,
“天子呢?不在?你们看清了没有?”
“属下……属下按将军指示请求面见太后和天子,但林州牧和公卿们都没有答应。”
朱儁听到这里,心中一沉,有问题?
“将军,那是……卢尚书?”
朱儁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一个人影正在缓缓朝西门走来,那人穿着一身尚书的官袍,袍子的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很快接近了西门,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正是卢植亲自来了。
朱儁见到卢植后,才放下心来,派人将卢植从篮子中拉上城墙,询问卢植天子如今的情况如何。
卢植抬起头看着他,未曾言语,见卢植面色沉重,朱儁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连忙追问道,
“子干,出了何事?你倒是说话啊!”
卢植长叹一声,道,
“天子被张让劫持,一同跳入黄河,如今生死不明!”
朱儁闻言大惊失色,黄河?在这样的季节里,即使是善泳者,生还的概率也不超过十之一二,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跳进滚滚黄河,又怎么可能生还?
这么说来,天子已经驾崩了?
卢植接着道,
“此事现在只有城外这些人知道,城里还在乱,袁氏兄弟的部曲、何进的旧部、虎贲羽林各系的残兵都在城中混战,一旦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开,雒阳就彻底失控了。”
“勿让他人知晓,现在先将城门打开,迎太后和陈留王入城稳住局面,陈留王……是先帝仅存的血脉,万万不可出事了!”
朱儁听到“仅存的血脉”五个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卢植已经在考虑新君了,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
“这林青玄麾下人马也要入城?”
卢植沉吟片刻,点点头,对朱儁道,
“公伟,林青玄乃是陈留王之师。”
朱儁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就算是再迟钝也明白了,如果不让林衍进城,就是不让他进城保护自己的学生。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来当个恶人,朱儁终于开口了,
“那就别耽搁了。”
“传令下去,开西门!所有人列队相迎,刀剑归鞘,弓弩下弦,有胆敢喧哗惊驾者,军法处置!”
等到城门被打开后,林衍等人便有序地进入了雒阳城中,朱儁亲自带着部下在里面迎接,夸道,
“朱将军,辛苦了。雒阳有将军镇守,人心得安。”
朱儁微微颔首,拱手还了一礼,没有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