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听完,面上笑意不减,“多谢各位叔伯助衍讨贼,下次直接把物资送来便可,无需劳烦诸位亲自跑一趟。”
他转向帐门口的管亥:“送客。”
管亥应声让开身子,伸手去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氏家主急了,没想到林衍收完礼就要赶人,连谈正事的机会都不给。
他慌忙站起身来,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几分:“贤侄,等等!还有要事商议!”
林衍看向世家一行人,
“诸位叔伯还有何事?”
众人纷纷望向杜氏族长,杜氏家主咳一声,郑重道,
“贤侄,实不相瞒。此番我等前来,是准备请你与我等一同剿匪。黄巾贼首徐和,丧尽天良,四处劫掠百姓,烧我庄田,掳我族人。我等作为济南望族,自然不能坐视他继续猖狂。于是我等商议决定组成一支联军,邀请贤侄加入,共同剿灭黄巾徐和之徒。”
他说完顿了顿,“我等素知贤侄有济世安民之志,此前更是亲率义兵大破祝阿黄巾,威名远扬。若是与我等联手,何愁徐和不破?何愁济南不宁?”
林衍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忧虑重重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诸位叔伯的好意,衍只能心领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无可奈何的道“此前衍在祝阿山剿灭黄巾,虽侥幸得胜,但兵马粮草皆已损耗殆尽。诸位叔伯方才一路走来,想必也看到了营中新兵还在训练,要形成战力,少说还需半月。”
他停了停,又叹了口气,
“更遑论我军中兵器甲胄严重不足,许多人连件像样的皮甲武器都没有,只能穿着布衣持竹矛上阵,军中不仅缺乏精铁,连匠人都缺乏,这样的队伍又怎么能去讨贼呢?拉出去根本就是送死!”
杜氏族长正要接话,林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还没说完。
“还有一事。”
“诸位叔伯或许知道,衍在祝阿山收了降卒数百。衍本以为这些人都是可造之材,不料其中大半皆是老弱妇孺,几乎毫无战力。但衍当初既然承诺分田给粮,便不能失信于人。结果这些降卒带着家眷来了两三千人,每日吃喝用度,快要把我军中的存粮吃空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衍寝食难安的,是家中族老已多次遣人前来斥责,说我把林氏的田产分给了黄巾降卒,族中佃户反倒无田可耕。衍如今是两头为难——不分田,则无信;分田,则无力。”
说罢,他抬手揉了揉眼角,似有垂泪之状。
帐中一片沉默,几个小家族的族长面面相觑,方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黄氏家主听了这话,眼珠一转,“贤侄既然有这般难处,那我等方才所资助的粮草器械——”
林衍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于是站起身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还好有诸位叔伯前来资助我等义军,衍才能解这燃眉之急,日后衍一定向济南百姓、朝廷宣扬各位的义举!”
黄氏家主听完林衍的话,刚才想收回资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大义之举,若是出尔反尔,岂不是遭天下人耻笑,他们士族还是要脸的。
林衍望向黄氏家主,“黄公,您说是不是?”
黄氏家主被点名,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是啊,我等皆是为了济南百姓,些许兵粮,不足挂齿。”
林衍重新落座。
杜氏家主重新堆起笑容,“贤侄,粮草器械我等可以承担,不知这些物资到位之后,贤侄可愿与我等一同出兵剿灭黄巾?”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考虑,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面露难色。
“杜公盛情,衍心领了。只是……光有粮草器械,恐怕还不太够。”
他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无奈,
“方才衍也说了,军中不少人对分田一事心存不满,衍虽尽力压制,但这股怨气始终是个隐患。若在平时倒也罢了,可一旦出兵讨伐徐和,这些心怀不满之人上了战场,万一临阵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他摊了摊手,“诸位叔伯可有良策?”
在座的都是济南地面上的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听不懂?
题目的答案林衍自己都已经写好了,但林衍不说,反而要他们说出来。
田地!那不是粮草器械这种可以凑一凑、商量商量的东西。那是族中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基业,是维系宗族秩序的命脉。
粮草器械可以给,可田地一旦让出去,就难拿回来了。
若是没有了田地,就没有了佃户。
若是没有了佃户,就无法养活全族。
若是家族之人都无法养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几个族长此刻全都不说话了。
林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
“各位叔伯,相信你们也明白衍的苦衷。并非衍不愿出兵讨贼,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衍也有心无力啊。”
说罢,他站起身。
“管军候,送诸位叔伯出营吧。”
管亥应声让开身子,伸手掀开帐帘。
杜氏族长见状只好带头站起身来,朝林衍拱了拱手,几个小家族的族长也纷纷起身,他们跟在管亥身后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一行人出了大营,走得远了,黄氏家主终于憋不住了。
他狠狠一跺脚,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竖子!满口军心不稳、粮草不济,分明就是趁火打劫!我等在济南同气连枝数十年,如今碰到困难来求他,他不帮忙倒也罢了,反倒要趁机狠狠宰我们一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有人说林衍忘恩负义,有人说林氏养了个白眼狼,像是要把方才在帐中积攒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
杜氏家主走在队伍最前头,没有说话。
这些人骂的每一句都在理,林衍确实是在趁火打劫。
但骂了又能怎样?林衍手里有兵,他们手里的族兵只能防守家族核心,但是徐和还在不断袭击他们城外的暗仓,那里面可是家族几代的积累。
林衍可以等,他们等不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诸位,林衍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大家先回去,各自好好考虑考虑吧。”
黄氏家主眉头一皱:“考虑?杜公,这还用考虑?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岂能败在我等手里!那小子的胃口你也看到了,若是真应了他,他必然狮子大开口!”
“是啊杜公,可不能随了这小儿的心意!”旁边几人连声附和,“粮草给他也就罢了,这田地万万不能动。”
杜氏家主看着众人激动的面孔,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独自朝来路走去。
第27章 敲竹杠(求追读)
世家之人走后,吴用望着帐帘落下的方向,捻着胡须笑了一声。
“主公,不出三日,他们便会再来。”
林衍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汤饮了一口,方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费了他不少心神,此刻嗓子有些发干。
“先生说得是。”
“只是——”吴用话锋一转,“想要从他们手里获取田地,恐怕颇为困难。”
林衍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粮草军械送出去,不过是账面上少一笔收入。
但田地不同,这是世家大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根基,是维系宗族秩序的命脉。
没有了田地,就没有了佃户。没有了佃户,就无法养活全族的子弟和私兵。而没有了私兵,世家大族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上次他试探性地抛出“分田”二字,这些世家族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这可是他们世世代代富贵的根本。
“那便借个五百顷好了。”
吴用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住了。
“借?”
“没错,只是暂借。”林衍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相信比起永远失去土地,他们会愿意暂借几年的。”
吴用脸上浮起一抹会意的笑容。
世家最怕的是“失地”,但如果只是“暂借”,那就不是失地,而是“支援”。
支援义军剿匪,说出去是大义之举,名正言顺。
至于五年之后林家有没有能力还田,济南国还是不是现在这个局面,天下还是不是这个天下……谁说得准?
吴用转身朝林衍一拱手:“主公,此计大妙。”
两人相视一笑。
三日后,营门卫士果然又来通报:“前几日的几位世家族长又来了。”
“请进来。”
帘帐掀开,杜氏族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氏族长、黄氏家主,还有那几个小家族的族长,一行人鱼贯而入,面色比三天前更加憔悴。
并不是他们真的想通了什么,而是徐和没有给他们留时间。
就在昨日,徐和亲自带着两千黄巾主力,一夜之间连破了赵氏在城外的三处庄子。
庄中储藏的粮食、布帛、铁器被洗劫一空,来不及撤走的老弱佃户被驱赶着往坞堡方向逃,哭声震天,但坞堡也不敢开门,只得看着他们被黄巾贼驱赶射杀。
更令人胆寒的是,徐和还围了一个小世家的坞堡,虽然没有攻破,但说明在实力大涨后,徐和已经盯上他们这些族兵损失惨重的世家了。
简氏作为济南最大的豪族,早已将族兵尽数收拢到核心坞堡中,简氏家主自从上次在族会中被众人冷落后,便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商议。
其他世家派人来求援,简氏一律闭门不见,只派了个管事出来传话:“简氏自顾不暇,无力支援。”
那几个吃了闭门羹的小世家家主只能悻悻离去,黄巾贼是被简氏武装的,现在简氏倒是置身事外,让其他世家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杜氏族长这次走进大帐时,连开场白都省了。
他朝林衍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贤侄,我等回去后再三商议,愿助你解决军中困境。只是具体数目,还需当面详谈。”
林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众人入座。
杜氏族长坐下之后咬了咬牙,“我等回去后反复商议,愿意助你解决军中困境。粮食、军械、匠人、精铁,只要你开口,我等各家倾其所有,绝不推诿。”
“这田地一事,实在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我等实在……实在是不敢擅动啊。若是失土,将来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杜氏族长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了上来。
“贤侄,这是各家愿意出的物资清单。我等几家人凑了一凑,每家五千石粮食,皮甲两百副,刀枪各五百件,匠人五十名,精铁五十斤,粗铁千斤。贤侄若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商量。”
林衍接过帛书,五千石粮食,十家就是五万石,够他麾下这三千兵马吃上一年多。两百副皮甲,加起来就是两千副,足以装备全部一线战兵。更不用说还有他最缺的匠人、精铁。
这份清单比十几天前那次不知道翻了多少倍,看得出来,徐和围攻坞堡,是真的把这群世家吓破胆了。
说罢,众世家看向林衍,只见林衍眉头微皱,“唉,有诸位叔伯的资助,这兵粮器械倒是足够了。”
“只是这田地一事,关系军心。军中那些降卒至今没有分到田,每日在校场上操练时还能听到他们私下里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