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凑上前,好奇地望去。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各式调制魔药的材料。
几瓣暗紫色的干枯花瓣,边缘卷曲。一小堆泛着金属质感的黑色粉末,随便晃晃便簌簌滑落。还有带着黏稠灰绿色黏液的灰色藤蔓,表面还沾着细碎的绒毛。
梅芙单独取出的,是一小瓶冒着微弱白雾的淡蓝色液体。
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蕴含着浓郁的灵性。
梅芙说着,开始了魔药调制的动作。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将那几瓣干枯花瓣捏碎,指尖的灵性微微涌动,便将花瓣粉末尽数送入一只透明的玻璃杯中。
拜伦站在一旁,看着她依次加入黑色粉末和灰色藤蔓。
灰绿色的汁液溢出,与花瓣粉末混合在一起,泛起细微的气泡。
最后,她拿起那瓶冒着白雾的淡蓝色液体,手腕微倾,只倒出极少量,便迅速合上瓶塞。
梅芙趁着调制的间隙,继续跟拜伦讲解。
“赋名魔术是最常见的魔术类型,构筑这种魔术的魔术师,自诩为‘笔者’。
他们会用自身的灵性,书写下一段特殊的文字片段。
但这绝非随意的摘抄,那段文字必须与自己的记忆、情绪深度绑定,每一个字符都充斥着灵性力量。”
梅芙轻轻搅动烧杯内的混合物,动作放缓。
“每次写下这些文字,你都相当于重新经历一次那段记忆,情绪也会随之翻涌。
这既是赋名的意义,也是魔术的枷锁。
不是所有深刻的记忆都适合纳入魔术构筑,这点你一定要记牢。”
梅芙抬眼看了拜伦一眼,玻璃杯内的混合物颜色又深了几分。
“而第二种,咒言魔术,则更贴近语言本身的力量。
简单来说,掌握咒言魔术的灵巫,无需书写,只需通过念诵、歌唱甚至低语,直接将文字的含义表达出来,便能释放构筑好的魔术。
它和‘笔者’的区别很明显,对灵性的掌控也要求更高。
书写有缓冲的时间,而言语出口便无法收回,伴随的风险也更大。
如果条件不充足,或自身灵性不够,强行使用咒言魔术,只会反噬自身,最常见的便是自我噤声,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话音落下,梅芙放下手中的搅拌棒,清了清嗓子。
瞳孔瞬间闪过一抹金色辉光,熟悉的花纹浮现。
拜伦只看到她微微张嘴,唇齿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极了他曾在教堂地下室见过的杰西卡。
下一秒,一缕柔和的暖金微光,从梅芙唇间溢出,浮在身前,驱散了房间角落的昏暗。
紧接着,那缕微光分裂成数点,如同成群的萤火虫在指尖飞舞,光芒温柔克制,没有攻击性,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性力量。
梅芙轻轻拍了拍手,那些微光便瞬间消散。
她瞳孔中的金色辉光也随之褪去。
“可惜,我听不到您刚才说了什么。”拜伦有些遗憾地开口。
梅芙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急什么,等你服用了启蒙魔药,成为真正的魔术师,自然就能听到咒言的声音了。”
拜伦点头,心底埋下期待。
咒言魔术确实很奇特,这种无需借助任何载体,仅凭言语便能引动力量,真有种言出法随的意味。
梅芙指尖轻轻搭在烧杯壁上,随着搅拌节奏逐渐加快,杯内的液体颜色也在慢慢变化。
原本淡蓝与暗紫交织的混沌色泽,渐渐沉淀成澄澈的深紫色,其间短暂显现的银雾,悄然消散,留下一层细密的淡金色纹理,顺着液体的流动缓缓游走。
“至于第三种魔术,刻印魔术,是三者中最复杂的。
它结合了赋名魔术的‘书写’与咒言魔术的‘念诵’,条件比二者都要严苛。
刻印魔术必须依托强大、能承载灵性长久沉淀的实物载体才能成型,它是真正将承载情绪与记忆的灵性,刻印进具体的实物之中,以后只需动用灵性唤醒实物,便能释放其中的力量。”
拜伦听到这里,开口询问:
“听您这么说,这种能承载力量的实物,是不是就和那些超凡遗物类似?”
“和遗物不同,遗物是其他路径的超凡者,甚至普通人都能使用的,可刻印魔术注入力量的实物,只有刻印它的魔术师,也就是‘诗匠’本人才能使用,相当于独属于你自己的专属遗物。
也正因为它太过复杂,对灵性的容量和掌控力要求极高,所以刻印魔术所能承载的内容往往很简短,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词语,这也是‘诗匠’这个称呼的由来。”
“那这三种魔术类型,我必须选择一种专精吗?”
“理论上是这样。”梅芙停下搅拌,抬眼看向他,“大多数魔术师终其一生,也只能精通其中一类。
当然,这并不代表你选择成为‘笔者’,就永远无法使用咒言魔术。
只是赋名魔术的承载方式,会成为你日后构筑魔术的主要路径,也是最契合你灵性的方式。
就像我,刚才虽然演示了咒言魔术,但我本质上是一名‘笔者’。
咒言只是我用来应急的手段,使用起来远不如赋名魔术那般娴熟。”
拜伦心领神会,下意识低头看向烧杯。
显然,这瓶魔术师的启蒙魔药,已然快要调制完成。
拜伦心中暗叹,即便全程看着调制过程,自己依旧不清楚每种材料的具体用量和配比。
想来这些核心秘密,梅芙是绝不会轻易透露的。
搅拌停下,玻璃杯内的液体已然沉淀静置。
细密的淡金纹路并未消散,如活的金丝藤蔓,在深紫色的药液中缠绕沉浮。
梅芙将装有魔药的玻璃瓶轻轻搁置在防水布中央,指尖轻轻擦过瓶身流转的金纹:
“这就是你的魔术师启蒙魔药。
它会打开你体内感知情绪与记忆的灵性通路,让你从此看清文字、言语深处藏着的隐秘力量,真正踏入魔术师的领域。”
拜伦连忙伸手握住玻璃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底的激动难以抑制。
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梅芙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温和,叮嘱道:
“服用它的过程,和你之前服用迷梦香精类似,都会陷入短暂的入梦状态。
在梦里,你需要选择一段记忆作为启蒙仪式的切入点,想好了用哪一段记忆吗?”
拜伦脸上的激动淡了几分,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还没有考虑好。
对于如何选择一段合适的、印象深刻的记忆,我还是不太理解到底什么样的记忆,才适合作为启蒙的切入点。”
梅芙笑了笑,示意他不必紧张:
“我教你一个窍门。
如果实在不确定怎么选,顺其自然就好。
人的潜意识远比你想象的强大,它会帮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相信你内心的第一直觉就够了。
银月女神会眷顾每一位渴望力量、心怀敬畏的追寻者,不会让你走错路的。”
拜伦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审判官大人,那我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
“你可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梅芙收起笑容,“启蒙魔药的药效是有限的,必须在今天之内服用完毕。
你确定不想在这里服用吗?若是服用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我和查尔斯都能及时帮你。”
拜伦眼神坚定:
“我相信梅芙审判官亲自调制的魔药,一定不会出现意外的。”
见他态度坚决,梅芙也没有再挽留,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服用时的注意事项。
拜伦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查尔斯,简单道别,便带着启蒙魔药离开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冷雾之中。
拜伦走后,梅芙脸上的随意彻底褪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走到查尔斯身旁,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凝重:
“拜伦说,有狩魔人出现在了慈善晚宴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查尔斯凝望窗外,平静地望向咖啡厅外灰蒙蒙的十字路口,声音低沉:
“当然不是。”
……
秋末的寒意,黏在拜伦的衣领上。
他攥着盛有启蒙魔药的玻璃瓶,脚步匆匆。
出门不到半天功夫,又回家了。
其实刚才在午夜咖啡厅,拜伦也犹豫过。
梅芙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有审判官和查尔斯在侧,即便服用魔药时出现意外,也能及时得到救助。
可根据过往的经历,每次入梦,事态的发展总与预期相悖。
而且第一次服用炼金术士启蒙魔药时,自己直接陷入了昏迷,虽侥幸未被查尔斯等人过多怀疑,但如果这次在审判官面前再出纰漏,恐怕就比较麻烦了。
对拜伦而言,这栋别墅的阁楼,才是他唯一能放下戒备的地方。
他没有在楼下多做停留,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了阁楼的门。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茧的气息。
拜伦走到阁楼中央,目光落在安静而坚韧的灰茧上。
它就像是一座守护着秘密的堡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瓶,深紫色的药液澄澈通透,那些细密的淡金纹路,如尘埃缓缓漂浮流转。
拜伦的喉咙泛起一阵干涩,心底的期待与忐忑交织在一起。
刚才和梅芙的对话,让拜伦受益匪浅,他对魔术师这条路径,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不过,当梅芙提及咒言魔术时,拜伦突然想起来,之前他在梦中听到的,乔伊斯与老拜伦的对话里,乔伊斯曾提起老拜伦似乎希望借助咒言魔术的力量,压制体内的契约恶魔。
如果魔术真的能压制恶魔的力量......
拜伦握着玻璃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泛起一丝异动。
长久以来,他一直对黑契者路径充满抵触,畏惧那份与恶魔绑定的危险。
可如果有咒言魔术作为依仗,是不是意味着,那条看似凶险的道路,也能有相对安全的开启方式?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难以遏制。
拜伦一边暗笑自己想得太远,毕竟此刻连魔术师的启蒙仪式都尚未完成,一边又忍不住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