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文官,还是个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公卿,面对这样的事他不表态,就是一种表态。
这并不是他们这些人的思想就真的如此先进了,纯属靠陈绍的威望顶着。
如果此时陈绍出事,上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即使是说的话、做的事和陈绍一样,他们也要激烈反对。
一个人、一个群体,骨子里的烙印是不容易被抹去的,他们自小接受的就是那一套策论治国的说法。
工匠、技艺,只能是辅助,不能登堂入室。
陈绍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自己从来不主动提,不会在这种小规模议事上提出新政来。
否则的话,哪怕是自己的这些臣子想要和稀泥,装糊涂,也没有办法了。
都只能被迫和皇帝唱反调。
他自己不提,光让白时中、徐进、高屐这样的人来发言。
让他们去吵,我慢慢地改,一点点地改。
陈绍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这个度,为了这点改动,让士大夫不至于和自己翻脸,而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就像切香肠一样,慢慢地把事情办了,还不引起大的风波。
毕竟大景才建立刚刚三年多一点,想要改天换地,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这种改革,准备得越充分、铺垫得越塌实,才越容易平稳成型。
历史上已经有太多激进的改革,导致满盘皆输的例子了。
中原这片土地,是喜稳、喜静的。
这样做,唯一的隐患就是陈绍寿命的问题,万一中道崩殂了,就容易被彻底翻盘。
但陈绍已经想开了,我尽力而为,生死在天。要是真的不幸,那就是历史时机还不到,不允许中原快步走到自己计划中的那个阶段,就只能是相信后人智慧了。
智有所困,神有所不及。
你总不能追求万无一失,彻底的大圆满吧?
圆满是天道所忌!
就在陈绍和官员们议事的时候,有内侍递来一道奏折,说是边关加紧送来的。
陈绍赶紧展开,底下的官员,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陈绍看完之后,神色有些迷惘,轻轻挠了挠眉心。
“传给诸位大臣看吧。”
陈崇拿着折子,递给最上面的李唐臣,然后其他官员也都等不及排队,都凑上前来。
这封奏章,是金灵写的,内容也很简洁:完颜拔离速,投奔耶律大石去了。
“完颜拔离速...当初与朕兄弟相称,这几年也一向恭顺,没想到啊,没想过...他竟然不信任朕。”
这几年,在西北不断增兵,岳飞、金灵、西军旧班底、再加上大景龙兴之地的定难十一州武德充沛的几百个堡寨。
在完颜拔离速看来,邻居家人高马大,还有十几个大汉,他们整日里啥也不干,就在自己家门口磨刀。
这次循王金灵的到来,彻底让他破胆了。
他宁愿去西边,投降世仇耶律大石,也不愿意来陈绍这里。
当年陈绍确实也坑过他一次,在他眼里,陈绍的形象未见得多么可信...
金灵说他的逃跑路线,是往北边跑的,也就是溜着耶律大石西辽的边,看来也没有完全信任耶律大石。
就算是投降,完颜拔离速也没想彻底投降,而是想当个边疆割据的藩镇,一言不合就继续开溜或者开打那种。
他们女真建国时候,犯下的杀孽太大,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西辽那里,有很多契丹旧日贵族,搞不好哪个就和他有血海深仇。
即便如此还要投降西辽,可见完颜拔离速对陈绍的不信任。他估计是觉得,选择耶律大石,生存的几率更大。
和耶律大石翻脸,他还有信心对抗,和大景翻脸,他实在不想和大景在西北那些兵马为敌。
若不能被西辽容纳,这群人就得继续往北逃窜迁徙,反正他们女真人不怕冷,真叫他逃到罗斯公国或者钦察草原,那他就等于发现新大陆了。
以完颜拔离速的实力,在那里简直如鱼得水...
既然这厮选择了逃窜,其实就等于是让出了地盘,在场的官员没有多少人在意。
哪怕是汉匈之战,匈奴人逃了,也没有去追击的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你可以被灭,只要保留一点点火种,将来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你要是逃了,那就是彻底退场了,从未听过有哪个种族从西方再次打回来。
历史上,耶律大石曾经尝试过,被金国和蒙古人一顿痛击,只好去收拾塞尔柱帝国、花剌子模了。
陈绍也只是为他不相信自己而感到有些郁闷。
完颜拔离速真要是来投,自己也有容人之量,你小子也不是有多大野心的那块料,你说你跑啥?
难道你忘了黑水镇的快乐时光了么?
韩世忠说道:“这泼贼跑了,漠南那些杂胡,定然更加畏惧,说不定就有部落不战来降!”
陈绍目前拿不准的,就是蒙古部,也就是合不勒。
此时的合不勒,完全控制了斡难河、怯绿连河流域,麾下有泰赤乌部、札答阑部、弘吉剌部等十余个蒙古语部落。
按照斥候的探查,子民有个六万帐,按照每户能出1–2兵估算的话,直属战士约一万人。
关键这人的性格比较狂妄、骜傲不驯,远远没有克烈部的忽儿札来得理智。
陈绍希望用完颜拔离速的逃窜,还有克烈部的归顺,来震慑这厮一番。
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只有打了。
毕竟他自己虽然一直在努力不战而屈人之兵,但边关将士,其实是愿意打的。
再不捞点军功,大景真就渡过了开国阶段了。
以后想封侯、封爵,那难度就不是翻倍...而是翻几十倍、几百倍了。
一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正午,陈绍让御膳房准备酒菜,设个小的御宴。
张润在张府等了一上午,眼见天色正午,他知道必然是圣上赐宴,于是怏怏而回。
走出尚书府,他看向皇城方向,眼里有无限的憧憬。
第449章 耽误我投降,必杀!
江南已经是春意撩人。
但是在大景的土地上,自辽东至大漠,这条横着的边境上,依然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然有一支驼队,逆着南下的寒流,自中原腹地缓缓北行。
驼铃叮当,踏碎玉屑,声音清越,好像还带着江南的温润水汽,便是那装扮,也和这塞外苦寒格格不入。
带去的贡品是些毛皮、战马,带回来的,是大景赏赐的铁器、瓷器和玉器。
还有一杆大景制作的火铳。
忽儿札穿着克烈部传统的狼皮坎肩,手里摩挲着这柄火铳,制作十分精巧。
他曾亲自射了一发,威力惊人。
大景皇帝特意送给自己的,看来他已经笃定自己会回去了。
而且哪怕自己不回去,他也完全不信草原上的部落,能仿制铸造出这武器来。
忽儿札叹了口气,不怪大景用这个来威慑自己,如今的草原上,连寻常兵刃都难铸造,更别提这种火铳了。
而且这是用铜铸造的,哪怕自己真的学会了,也没有铜料可以用来打造。
而大景,已经有几万人装备了这种东西。
这趟回到漠南,一路上又感叹了大景道路的顺畅。
就这样的道路,哪怕不走水路,骑兵调动也是极其迅速的。
沿途还有官府的供给、补充。
再看这遍地的良田,来往的商队,就知道他们有多富裕。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等到了西北,感受到金灵坐镇之后的备战气息,更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越靠近草原,他就越泄气,心中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志。
行到互市的东胜州,在那些雄壮骑兵的注视下,他们的驼队越过了大景的边境,终于抵达了克烈部的王帐所在——土拉河畔的斡耳朵。
此处背倚杭爱山,前临碧波,水草丰美,正是克烈部百年基业之所系。
远远望去,数十顶巨大的穹庐如星罗棋布,中央那顶金顶白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便是他忽儿札胡思的汗帐。
回到自己的大帐之后,忽儿札没有立刻召集手下,而是等了三天。
三天后,没等他派人通知,四大部落的首领——阿速惕部的巴尔术、土绵秃鲁部的脱黑脱阿、撒合亦惕部的忽都合、以及察阿歹部的帖木儿,早已率众前来。
他们或站马前,或坐于毡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帐外的忽儿札。
忽儿札这一趟,为了部落的利益,只身进入大景,还是很让他们钦佩的。
上一次,忽儿札带领大家起兵反抗契丹,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威望。
“大汗!”四大首领齐声高呼,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草原最尊之礼。
这一幕,再次刺痛了忽儿札,舍弃王庭的好处有太多了,但坏处就这么一个。
今后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可以号令一方的枭雄了。
忽儿札胡思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都起来吧。我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而是一个……选择。”
他径直走入汗帐,四大首领面面相觑,随即鱼贯而入。
帐内温暖如春,兽皮铺地,铜炉中燃着上好的松枝,噼啪作响。
忽儿札胡思解下紫貂裘,这貂裘是皇帝给他的,乃是尚衣局用辽东进献的兽皮缝制的高级货,穿着十分舒服不说,更是暖和无比。
内里却依然是狼皮坎肩,就像忽儿札此刻的心境,在两种身份间挣扎。
往前一步,就是无边富贵,气候宜人的江南。再也不用被草原的朔风吹得皮开肉绽,再也不用担心各种仇敌的突然袭击。
住在又高又厚的城墙里,有精美到吓人的房舍,想要什么东西都能从城中买到。
往后一步...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将此行经历一一述来。也不是什么都说,但大概说了个差不多。
他描述了金陵城的巍峨城墙,高耸入云,坚不可摧;讲述了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笙歌彻夜;更细说了大景的军容,铁骑如云,步卒如林,更有那传说中的“火器营”,火器轰鸣,声震百里,可摧城拔寨于顷刻之间。
“咱们草原上的骑兵,与大景的骑兵相比,是什么差距,你们自己也瞧见了。”忽儿札胡思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的皇帝陛下,对我甚是优渥,对我们克烈部,也是高看一眼。他亲口许诺,只要我肯放弃这‘古儿汗’的虚名,前往金陵,便可封我为王,赐我田宅,永享富贵。我的子孙,可入国子监读书,可为朝廷效力,再不必在这苦寒之地,与风沙、与仇敌搏命。”
帐内一片死寂,四大首领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土绵秃鲁部的脱黑脱阿,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不满地说道:“你要用我们七万帐子民,换取你的富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