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光复军的崛起,将再也无法遏制。
想想现在光复军拥有的出口物资。
瓷器、茶叶、丝绸这老三样就不必说了。
近几年,光复军陆续开拓出好彩牌香烟、阿司匹林、可乐,以及层出不穷的军火一个个都在海外市场受到了疯狂的追捧。
最近还听说,光复军还从金鸡纳树中提取出了一种叫做金鸡纳霜的物质,能有效防止瘴气和疟疾。
现在,又有了铁甲舰。
中国的铁甲舰提前三个月下水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吕宋西班牙人是真的守不住了。
远东或许将会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两位在远东摸爬滚打多年的领事在这一刻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目光。
三年前他们坐在这间会客厅里的时候,讨论的是如何瓜分中国。
现在他们讨论的竟然是如何遏制中国。
而让他们最不安的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人提前预料到。
他们看过清廷的奏折、买办商会的报告、各国传教士发回国内的年度总结,没有一份文件在字里行间暗示过,东海对面会在短短数年间长出一个能在海陆双线同时挑战欧洲列强的政权。
光复军的崛起太快,太过突然了。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光复军的野心不止于吕宋。”
福特收回目光,看向身后,幽幽道:“吕宋岛往南,是棉兰老和苏禄群岛,再往南,就是婆罗洲,是新马航道!”
这是英国在南洋最为关键的利益。
布尔布隆听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找荷兰人?”
福特没有立刻回答。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爪哇和苏门答腊经营了两百多年,荷属东印度是荷兰王国最核心的海外财源,而婆罗洲正好卡在吕宋与爪哇之间。
如果光复军拿下吕宋之后继续南下,荷兰人在婆罗洲的利益就会和英国人一样受到直接冲击。
“荷兰人一向与光复军交好,”布尔布隆迟疑道,“福州的茶叶和生丝出口,荷兰商船占了很大份额。让他们加入我们的阵营,恐怕没那么容易。”
福特摇摇头,声音异常的冷峻:
“在现实的威胁面前,任何交好都只存在于纸面。”
————
与此同时,马洛洛镇。
第六师前进基地。
吕宋正午的太阳毒辣地挂在中天,晒得空气里全是泥土蒸腾的热气。
广场上站满了人,灰色军装的士兵、穿着闽南布衫扛着新发步枪的侨垦营新兵、还有从圣曼努埃尔和马洛洛周边赶来看热闹的华人商贩和农户。
他们围在广场周围,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推推搡搡地往前挤。
师长沈巍站在一个临时用弹药箱垒起来的讲台上。
他的脸被吕宋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左臂还缠着仁牙因湾登陆时留下的绷带,但站姿笔挺得像一杆枪。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面孔开口道:
“弟兄们,同志们。”
“仁牙因湾的夜战你们亲眼看到了,海军何帅的舰队今天就会从仁牙因湾启程,直扑马尼拉湾口。”
“等我们陆军打到马尼拉城下的时候,海军的炮弹会从科雷希多尔岛的方向打过来,在海面上替你们点一堆最大的篝火。”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只小药瓶,高高举起。
深褐色的玻璃瓶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着琥珀色的光。
“在出发之前,我要跟你们说一样东西。这叫金鸡纳霜,也叫奎宁。”
“荷兰人靠这东西在爪哇发了大财,因为它能防瘴气,能防蚊子叮咬之后的热病。”
“你们在吕宋的丛林里行军,最怕的不是西班牙人,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往后的行军路上,各连排都要按批次分发服用。你们只要记住两个字,吃它!”
台下一阵骚动。
士兵们没有太大的反应。
老兵们在前几次战役中已经服用过奎宁,对它的功效心里有数。
但站在广场外围的侨垦营新兵和围观的华人们却炸开了锅。
“听见了没?师长说这东西能防瘴气、疟疾!”一个混血青年拽着旁边同伴的袖子,用闽南语压低了声音但压抑不住激动,“我爷爷那一辈就有两个亲戚死在疟疾上,那时候要有这个药,咱们华人能在南洋少死多少人啊!”
在吕宋,在南洋,疟疾是漂洋过海之人最大的恐惧。
而以前能够治疗疟疾的只有金鸡纳树,而这东西被荷兰人所垄断,千金难买。
现在光复军,竟然从金鸡纳树中提取了关键成分,还制作成了特效药。
在场的所有华人,震惊了。
而紧随而来的是疑惑。
“金鸡纳霜?”
一名新兵盯着药瓶满是不解:“荷兰人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金鸡纳树种子根本不让出口,光复军在国内是怎么种出来的?”
“什么国内国外,”站在前排的同伴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们是光复军,现在都是一体的。”
洪阿泰站在人群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参与讨论。
奎宁的事情他早就在论坛上看到了。
从荷兰人手里获取金鸡纳树种子,在海南和台湾试种成功,然后福州制药厂批量提取,优先供应前线部队。
光复军能在吕宋的丛林里快速推进,一大半功劳要记在这只小药瓶上。
“我听说何家、陈家被以里通外国的罪名抓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被枪毙啊?”
旁边有人突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说的何家和陈家在布拉干省都是拥有大片甘蔗园的麦士蒂索家族。
光复军登陆后,这些家族没有像许尚志那样第一时间报名加入侨垦营,反而一面派人跟光复军敷衍周旋,一面暗中给马尼拉的西班牙守军通风报信,把他们所知道的登陆部队兵力估算和补给线位置写成了密信。
在查清楚之后,这些家族,全部遭到了清算。
“这也是情理之中。”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说话的人更世故也更冷,“我听说内地在搞土地改革,愿意交出土地的地主还能拿到赎买金和政府给的新行业经营许可。
不愿意的,强行收缴不说还要罚劳役。
武装反抗的,全都被杀了。
咱们在吕宋还能用军功保住自己的地,已经是那位石统帅格外开恩了。
那些舍不得交地的,不丢性命才奇怪。
毕竟万一这仗正打到要紧处,这些人在咱们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众人听他说得在理,纷纷点头。
有人在感慨何家陈家两代人的基业转眼间化为乌有,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到底,现在最重要的是打马尼拉,打完马尼拉之后再说分地的事。
洪阿泰听着这些议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抱着胳膊靠在椰子树下,其实是很不理解这些把土地看得比命都重要的NPC的。
在他想来,光复军拿下吕宋之后,从西班牙殖民当局没收的土地会分配给侨垦营退伍士兵和内地来的移民。
兰芳那个方向还有婆罗洲的大片土地在等着开发。
越南北圻的红河平原虽然已经稳定,但农业潜力还远远没有释放出来。
光复军的土地储备,比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开国初期都要充裕。
这些混血地主以为攥着几百亩甘蔗园就是命根子,但在秦远的棋盘上,他们攥着的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换掉的弃子。
个人的力量在国家的意志面前算什么?
他降临在这个副本里三年,最大的体会就是这句话。
沈巍在台上没有理会下面的喧哗。
他把药瓶收回口袋,转身指着身后参谋展开的那幅吕宋岛军事地图,向所有人宣讲之后进攻马尼拉的部署。
“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驻军一共有两个守备团加上一个炮兵连,主力部署在王城和圣地亚哥堡,沿巴石河南岸布防。”
“他们的海军自仁牙因湾战败之后只剩下几艘小型炮艇龟缩在马尼拉湾里不敢出来。”
“海军何帅的舰队会在今天傍晚抵达马尼拉湾外海,从湾口方向发动佯攻,吸引科雷希多尔岛和圣地亚哥堡的岸防炮火力。”
“我们的任务是穿越布拉干省南部的丛林,从北侧直插马尼拉城下,歼灭西班牙殖民当局在马尼拉的所有武装力量。”
他把指挥棒往地上一顿。
“现在,出发!”
第589章 炮轰圣地亚哥堡,铁甲舰带来的绝望
八月二十八日,拂晓。
何名标站在寰宇号的舰桥上,抬头望天。
云层翻卷着从东南方向压过来,低得像是要贴到桅杆顶上。
海面在黎明前的暗光中翻涌着不安的涌浪,舰体在涌浪中微微起伏,锚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征兆。
“小林,你在海边长大,依你看,这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
何名标问的小林全名叫林赴野,是常年往返于吕宋与内地之间的华人。
去年加入了光复军,被选拔分配到了海军序列,因为熟悉吕宋周边海域的水文气象,被调到了主战舰旗下听令。
林赴野站在船舷边,赤着脚,用脚趾感受着甲板的震颤。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海,用力吸了吸空气中的海水味道,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禀告道:
“何帅,海上的天气捉摸不定,但看着云层和湿气,暴风雨怕是近了。快的的话,可能就在这三四天之间,慢的话,怕是一星期内暴风雨就来了。”
“三四天......一星期。”
何名标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吕宋大岛的方向。
海雾尚未散尽,大岛的轮廓在晨光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像一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陆军的兄弟们正在那片丛林里行军,在闷热潮湿的热带雨林里砍开藤蔓和灌木,拖着火炮和弹药车一步步向马尼拉推进。
如果遭遇暴风雨,行军必然被迫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