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岛八九月份本就是暴风雨频发的季节,一旦开始,短时间内怕是至少得耽搁十天半个月。
到那时候,已经在合围圈内的西班牙守军就能喘过气来,能在暴风雨的掩护下重新部署防线,加固工事,甚至可能趁夜色用小艇从海上偷运补给。
这个时间,耽搁不起。
而海上,舰队也需要靠岸,需要进港。
在大台风面前,任何侥幸都是天真。
去年在琉球,一艘武装商船因为船长抱着“风浪不会大到哪儿去”的侥幸心理没有及时进港,结果被涌浪拍断锚链,整艘船撞上礁石,八十三个兄弟只救上来十二个。
“必须尽快拿下科雷希多尔岛,”何名标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作战室,“王参谋。”
“到!”王富立刻站了出来。
“你立刻安排。震旦号、破浪号及两艘武装商船,在马尼拉湾口外进行高调机动,炮击科雷希多尔岛,吸引西班牙岸防炮火力。”
“卫海号率三艘蒸汽运输舰在马尼拉湾外海巡航,截断任何试图逃离或进入的船只。”
“寰宇号与剩余舰艇闯入马尼拉湾,炮轰圣地亚哥堡,策应陆军攻城。必须尽快拿下马尼拉。”
命令下达,各舰立即按照部署开始行动。
震旦号率先驶出锚地,前主炮塔缓缓旋转,炮口对准了科雷希多尔岛的方向。
破浪号紧随其后,两艘武装商船一左一右展开队形。
四艘舰船在海面上划出四道白色的尾迹,朝着马尼拉湾口的要塞直扑而去。
何名标站在寰宇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佯攻编队远去的帆影。
略有些感慨的问林赴野:“小林,你说吕宋岛千百年来台风不断,那咱们的祖宗早就发现了吕宋,为什么迟迟没有占下来?”
林赴野沉默了一会儿,道:“何帅,不是不想占,是以前根本占不住。”
“台风是一方面。每年八九月份,船队到了吕宋就得赶在台风季之前往回赶,不然就可能全船覆没。所以闽南人几百年来的规矩都是‘春去秋回’,春天趁着西南季风南下吕宋,秋天赶在台风季封海之前北上返回。”
“另一方面,朝廷也不让占。”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里是中国的方向。
“历代朝廷都禁海。明朝禁海,清朝也禁海。出海是犯法的,在海外定居更是犯法的。”
“咱们闽南人渡海去吕宋,在朝廷眼里叫‘私出外境’,抓到了是要杀头的。所以几百年下来,吕宋的华人虽然多,但一直是自发性的移民,没有朝廷的驻军,没有官府的管辖。”
“西班牙人来了之后,吕宋的华人就更是无根浮萍了。朝廷不管,西班牙人又防着咱们,几百年里被屠杀了多少次,朝廷连一封抗议的文书都没发过。”
他顿了顿,看向甲板上正在忙碌的水兵们,咧嘴笑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光复军来了,吕宋这地方,以后再也不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了。”
何名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统帅在正式宣战前,曾说‘如果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百姓的政府?’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你。”
他是很认可这句话的,在他看来现如今。
他的舰队正在用炮火证明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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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科雷希多尔岛上,西班牙守军正在经历地狱般的折磨。
岛上的守军指挥官叫奥尔特加上尉,是个在吕宋服役了十五年的老兵。
从八月二十八日早晨开始,中国舰队的炮击就没有停过。
震旦号和破浪号在湾口外来回巡航,每隔半小时就来一轮齐射。
炮弹有的落在炮台附近炸开水柱和碎石,有的直接命中垛口把石砌掩体炸成碎片,有的越过炮台落在岛后的兵营区把厨房炸出一个大坑。
最让奥尔特加头疼的不是炮弹本身,而是中国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炮击没有规律,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正午,有时是半夜。
他手下的士兵被迫日夜处于战斗状态,一听到海面上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就要立刻冲进炮位就位。
几天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岛上三门口径最大的岸防炮在连续射击中出现了严重问题。
这些炮都是几十年前铸造的老式滑膛炮,炮管在持续高温下开始变形。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一号炮位的炮手在装填火药时发现炮管尾部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炮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令开火。
炮弹在炮管里炸膛了。
爆炸的气浪把炮位上五个炮手全部掀翻,两人当场被炸死,三人重伤。
炸裂的炮管碎片飞溅出去,又伤了附近两个搬弹药的土著辅助兵。
奥尔特加站在堡垒顶上看着一号炮位的废墟,颓丧道:
“立刻向马尼拉发报,科雷希多尔岛还能坚持,但急需增援和弹药补充。”
信号兵举起信号旗,用旗语向对岸的圣地亚哥堡传递消息。
消息传到马尼拉王城,总督布兰科正在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参加的人不多:舰队司令德·拉·托雷少将,陆军指挥官桑切斯上校,还有几个总督府的文官。
桑切斯把科雷希多尔岛的求援电报摊在桌上,直截了当地说:“总督大人,科雷希多尔岛快撑不住了,我们在岛上只有不到五百人,中国人的炮击一天比一天猛烈,岛上的炮台已经有一门炸了膛,剩下的两门炮管也快到了极限。”
布兰科捏着电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德·拉·托雷将军,”他转向舰队司令,“你的意见?”
德·拉·托雷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马尼拉湾海图前。
“总督大人,我认为光复军即将发动总攻。他们的佯攻编队已经在湾口炮击了两天,这种密集程度不像是试探性的骚扰,更像是在为全面进攻做准备。”
“我建议将圣费尔南多号撤往更南方的三宝颜或关岛,保存实力等待古巴援军。”
“如果我们把旗舰留在马尼拉湾,一旦湾口失守,圣费尔南多号就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哪里也去不了。”
“撤往关岛?”陆军上校桑切斯皱起眉头,“将军,您在说什么?旗舰撤离,守军的士气怎么办?城里的欧洲侨民怎么看?土著兵怎么想?”
“士气?”德·拉·托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校,你在卡洛奥坎的防线被中国人几个小时就打穿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考虑士气?仁牙因湾海战,我六艘大帆船出去,只剩一艘回来,那时候你怎么不考虑士气?”
“现在跟我谈士气?”
桑切斯的脸色瞬间涨红。
“够了。”布兰科拍了拍桌子,制止了两位军官的争吵,“将军,你说得有道理。但圣费尔南多号是西班牙在吕宋最后的象征。如果它走了,城里的人就会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马尼拉。”
“我不是要放弃马尼拉,”德·拉·托雷语气沉重,“我只是想为国王陛下保住最后一条船。如果古巴的援军到达远东,还需要一艘能跟主力会合的船。”
布兰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圣地亚哥堡方向隆隆的炮声,那是岸防炮在还击海面上的中国舰队。
“圣费尔南多号留下,”他最终说,“配合圣地亚哥堡的岸防炮形成交叉火力,封锁巴石河口。”
德·拉·托雷没有再说什么。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他停下脚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圣母像,握在手心里默默祈祷。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和圣费尔南多号,恐怕都回不了西班牙了。
这一决定导致西班牙舰队被钉死在马尼拉湾内。
就在海军在海上激战的同一时间,陆军也在丛林中艰难推进。
八月二十八日凌晨,沈巍第六师主力从马洛洛出发,沿马尼拉-达古潘公路南下。
热带雨林的早晨是世界上最闷热的地方。
夜里凝聚在叶片上的露水在太阳出来的一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汽,整片丛林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士兵们的军装不出半小时就被汗水浸透,军靴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左翼第16团沿海岸线推进,目标是占领纳沃塔斯渔港。
虽然西班牙人的制海权已被摧毁,但沈巍不敢大意。
在他的指挥下,中路第17团和第18团沿公路直插卡洛奥坎,这是主攻方向,也是行军速度最快的一路。
师属炮兵随中路前进,骡马拖着十二门后装线膛炮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
右翼第19团的任务最重。
他们必须向东迂回,穿越马里基纳河谷,切断马尼拉通往内湖省和东部山区的退路。
洪阿泰带着几个土人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用砍刀在密密麻麻的藤蔓中开路。
侨垦营被配属在中路,负责侧翼警戒和押送俘虏。
许尚志扛着一支1857式前装枪,紧跟在老兵的后面,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丛林。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心里很紧张,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入伍培训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害怕是正常的,每个人第一次上战场都害怕。但你是吕宋本地人,你比连队里任何一个福建兵都更熟悉这片林子。你在这里能活下来,要相信自己。”
教官说得没错,这片林子他确实熟悉。
从小他就在这样的丛林里跑,抓过蛇,采过野香蕉,追过野猪。
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熟悉的,他没道理在这片自己最熟悉的土地上感到胆怯。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林铁峰的特战旅先遣连早已越过大部队,消失在丛林深处。
他们的目标是潜入马尼拉城,在岷伦洛区建立潜伏哨点,为攻城部队提供精确的情报支持。
八月二十九日夜间,林铁峰和他手下的先遣连在岷伦洛华人船工的引导下,分乘数艘小艇,悄悄渡过了巴石河。
巴石河两岸的对比令人心惊。
北岸的华人商业区岷伦洛已经是一片废墟,西班牙人在过去几周内有计划地焚烧了部分华人商铺和仓库。
空气里全都是烧焦味,而在马尼拉的华人,不是被圈禁,就是就地格杀。
黑色的土地上,隐隐还能看到斑斑血迹。
而在南岸则是西班牙人的王城,石砌的城墙厚实无比,这是西班牙人在亚洲最坚固的堡垒。
城墙背后则是圣地亚哥堡高耸的塔楼,塔楼上的灯火在海风中摇曳,像一只只监视着整座城市的眼睛。
林铁峰带着先遣连在南岸一处废弃的蔗糖仓库中建立了潜伏哨点。
这间仓库属于一个被西班牙人处决的华商,已经被废弃了几个月,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但也正因为如此,巡逻的西班牙士兵从来不会多看它一眼。
潜伏哨点建立后,林铁峰手下的侦察兵开始用信号灯向海上的舰队传递情报。
信号灯是光复军军械局的新发明,原理不复杂,本质上就是一盏可以控制亮灭的煤油灯加上一面可折叠的凹面镜。
侦察兵通过控制灯光的闪烁频率和时长来编码,海上舰队的瞭望手用望远镜接收信号,再根据密码本翻译成具体信息。
西班牙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些闪烁的灯光,但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