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到枪管上又滑下去。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但他没有犹豫。
按照预先演练的路线，他带着突击一排贴着城墙根无声地摸过去。
垃圾小门是一扇铁皮包木的小门，铰链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
门后是土著辅助部队的营房，营房的茅草屋顶在暴风雨中被掀掉了一大片，里面漆黑一片。
门没有上锁。
许尚志推开那扇门的瞬间，突击一排鱼贯而入。
营房里的土著士兵被脚步声惊醒，有人摸到枪，有人开始喊叫。
但许尚志用他加禄语吼出了一句洪阿泰传单上的话：
“放下武器回家！光复军不打他加禄人！”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土著士兵放下了枪。
突击营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就控制了营房区域。
然后按照预定方案一分为三：一路由许尚志带路直插总督府，一路去打开王城正门接应主力部队入城，一路向圣地亚哥堡方向穿插，切断堡内守军与城区的联系。
当王城正门被打开、第18团如潮水般涌入时，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马尼拉团在街道上进行了顽强抵抗。
这群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老兵是西班牙在吕宋最精锐的力量，多数人服役超过十年，打过古巴的丛林战和摩洛哥的山地战。
他们用家具和马车在路口设置路障，占据教堂的钟楼和修道院的屋顶作为狙击点，从窗口和门洞向街道上的光复军射击。
石砌建筑的狭窄街道变成了血腥的巷战战场。
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都要争夺，有时一个路障需要反复冲击三次才能拿下。
但武器代差在巷战中比在野战中更加致命。
西班牙士兵的滑膛枪在装填时需要站立，需要用通条从枪口把弹药塞进去。
这个动作在巷战中意味着数秒的暴露时间。
而光复军士兵的后装枪可以蹲在掩体后面装填，蹲姿射击，装填和射击的时间间隔短到让西班牙人根本找不到反击窗口。
更致命的是手榴弹。
光复军军械局生产的铸铁手榴弹虽然笨重，但在巷战中对路障和建筑内的守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西班牙人没有类似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枚枚手榴弹越过路障落到他们脚下，然后在爆炸中四散奔逃。
路障被逐个清除。
沈巍站在北墙缺口处，用望远镜观察城内的战况。
雨水打湿了他的军装，但他浑然不觉。
一个参谋跑过来报告，说第18团已经控制了王城三分之二的街区，西班牙人正在向圣地亚哥堡收缩。
“传令，”沈巍放下望远镜，“第17团和第18团合围圣地亚哥堡，不要让里面的人有机会突围。告诉炮兵，把炮推到城门口，准备近距离支援。”
“是！”
次日上午，王城大部分地区已被光复军控制。
西班牙人的三色旗从总督府的旗杆上被扯下来，光复军的红旗升了上去。
红旗在王城上空展开，在暴风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下鲜艳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但圣地亚哥堡还在抵抗。
这座石砌棱堡位于巴石河口的突出部，是西班牙人在吕宋最坚固的军事建筑。
堡体由厚重的火山岩砌成，墙厚数米，普通的线膛炮炮弹只能在上面留下浅坑而无法击穿。
堡垒的设计师是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军事工程师，他设计的棱堡结构让任何接近堡体的攻击者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总督布兰科和残余的西班牙守军退入堡内，约四百人，包括王家马尼拉团的残部、部分武装修会成员和总督府的卫队。
堡内储备了一定数量的弹药和粮食，还有几门还能使用的火炮，弹药包括实心弹、霰弹和链弹。
但仅仅只坚持了两天，西班牙总督布尔科就在无奈之下，选择了投降。
因为他的投降，在其他地区还在抵抗的西班牙军人，陆续也只能挂起了白旗。
沈巍快刀斩乱麻，一方面让人接管马尼拉的政权，另一方面迅速以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布尔科的名义，让吕宋各地的西班牙人前来马尼拉受降。
吕宋的秩序，在快速进行着更迭。
三天之后，从福州过来的第一批行政官员陆续到岗。
其中最令沈巍看中的，是一个叫做李季的军人。
“报告师长，第一军第三团、三营营长李季向您报道。”
李季做了一个很标准的军姿，哪怕此刻他穿着一身“达开装”，俨然一副行政官员的模样。
“李季，我知道你，在湖南湖北战区推进中表现出色，被推荐为英雄班二批成员，你被统帅派过来，是要在哪里任职？”
沈巍笑着看着他，对于这些英雄班的成员，他可是一向礼遇的很。
在光复军内，谁不知道，进了英雄班，未来都是地方大员的底子。
李季却是没有一丝桀骜，依然表现的很恭敬：“禀告师长，根据统帅命令，吕宋在收复之后会被划分为六个大区，我被委任为中吕宋的监察使。”
中吕宋？
沈巍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这里种植园众多，西班牙人、华人混血到处都是。
虽然在抵达马洛洛的时候，杀了一批通风报信的混血。
但是往后要推进土地政策移民政策，这里毫无疑问会是最复杂的地域。
统帅将李季派到这里。
看样子，这个年轻人是个“凶人”啊！
沈巍表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让人拿出吕宋的地图：“六个大区，让我猜猜，是不是北吕宋、中吕宋、马尼拉区、南吕宋、科迪勒拉（山地）和巴拉望南海群岛？”
西班牙殖民当局虽然在吕宋划分出了二十二个行政区，但那是为了方便进行分化殖民。
而依照吕宋岛地形，其实有着天然的区域板块。
吕宋岛138，309平方公里，地形是“中央平原、四周山地、南端半岛“，天然分 6块。
“师长果然对吕宋了如指掌。”李季露出一丝笑容：“路途遥远，最新的任职命令无法迅速传达，只能由我们代传。”
“沈师长。”
李季强调了一声，从公文袋中取出了一份文件。
沈巍见状立刻反应了过来，神色一正：“是！”
“1861年，统帅府，石达开令：”
“现委任第五师师长沈巍为吕宋安抚使，掌管吕宋军政法财四项大权。统辖六大区，尽快安定，恢复秩序......吕宋岛全境按照中国行政习惯重新划分区域。”
李季一丝不苟的念完，周围人纷纷上前道贺。
就连何名标也拍了拍沈巍这个后辈的肩膀。
“小沈，你可要好好干了，安抚使只是暂时的，看统帅的意思，你要是干得好，转正成行政岗看样子是大概率了！”
能被统帅看中担任这吕宋的安抚使，那也说明，沈巍已经进了统帅府的内部名单了。
对此何名标作为军方大佬，心知肚明。
沈巍连忙摇头：“何帅，我是一名军人，暂时当这个安抚使就已经很勉强了，怎么可能转成文职，我还想打仗呢！”
“仗有的是人打，但能镇住吕宋这座岛的人却是咱们光复军的稀缺物。”何名标看着王城下烧毁的街道，“你这一仗，在暴风雨中，正面击溃五千西班牙军队，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吕宋岛。”
“那些西班牙人，会恐惧你。那些土人，会害怕你。而在这里的华人，会对你感到敬畏！”
“沈师长，我记得你也是太平军出身吧？”何名标回过头，看着他道：“你现在就是吕宋岛最好的管理者，殿下将这个千斤重担交给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沈巍凝重点头：“我晓得了！那何帅，您接下来是在马尼拉湾修整，还是回琉球？”
何名标慢慢地摇了摇头，看向李季：“小李，统帅应该对我也有安排吧？”
李季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何帅，统帅说您暂时不用回琉球，日本的革命正在如火如荼，不需要您的压阵。”
“您现在的目标是这里。”
他指着那张吕宋全岛的地图，而后手指向下一挪。
那里是棉兰老岛、苏禄群岛，以及更远的婆罗洲方向。
西班牙在太平洋西岸的殖民地清单上，可还剩几个名字没有被划掉。
第591章 大发财，吕宋的丰厚回报
“师长，发了，我们发了！”
军需官李富开几乎是跑着冲进第六师指挥部的。
这个在台湾垦荒时就是沈巍老部下的军需官，一向以稳重著称，此刻却涨红着脸，满脸兴奋，胸口上下起伏。
沈巍正和李达先对着吕宋地图标注各团驻防位置，抬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富开，你慢点。西班牙人在吕宋殖民了三百年，到底存了多少宝贝，快说说。”
李富开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刚统计出来的清单，笑道：
“师长、治委，这群西班牙人，真他娘的有钱。”
“哦？怎么有钱？”李达先这位治委也来了兴趣。
“先说现银。我们在王城总督府地库找到了西班牙殖民财政部的银库，光这一个银库，就有墨西哥鹰洋、比索和银锭合计折合约八十三万银元。”
“然后我们昨天又打开了马尼拉海关的金库。”李富开的语速越来越快，“海关是东南亚最繁忙的转口税关之一，每个月过手的关税和停泊税都是一笔大数。西班牙人撤退的时候来不及带走，金库封条还贴在门上，完好无损。”
“多少？”李达先追问。
“海关金库现银折合约四十万银元，另外还有三个月的关税账本，账面上就有将近二十万银元还没收上来。现在海关归咱们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接着收。”
沈巍和李达先对视了一眼。
光是总督府地库和海关金库这两项，就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万银元。
而这还只是零头。
李富开翻到清单第二页，声音更高了：“然后我们去了甲米地海军船厂。”
甲米地海军船厂在在马尼拉湾南岸，是西班牙在远东最大的修造船基地。
仁牙因湾海战和巴石河口海战中西班牙舰队全军覆没，但船厂本身完好无损。
西班牙人撤退时只来得及炸毁了两座小弹药库，主体设施全部留了下来。
“一座干船坞，长八十米，能修六千吨以下的船。两座浮船坞，能同时容纳四艘蒸汽舰停泊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