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宫,垂拱殿。
殿门缓缓打开。只见太子赵德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后腰,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从里面挪了出来。
他原本整齐的发髻有些散乱,看上去颇为狼狈。
一直守在殿外的纪来之与贺令图连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
“殿下!您......您慢点!” 贺令图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关切。
赵德秀倒吸着凉气,感觉屁股和大腿外侧火辣辣地疼。
“嘶......轻点扶!” 赵德秀皱了皱眉,对纪来之吩咐道:“去,给孤牵匹温顺点的马来,孤这样子,走是走不回东宫了。”
“是,殿下!” 纪来之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
在贺令图和纪来之的搀扶下,赵德秀艰难地翻身上马。
他伏在马背上,对贺令图道:“胖子,韩熙载和崔仁善到了吗?”
贺令图连忙回道:“回殿下,已经到了,正在东宫候着呢。”
“好,回东宫。” 赵德秀一夹马腹,白马迈着稳健的小步,朝着东宫方向而去,纪来之与贺令图紧随其后。
回到东宫,又是一番折腾,赵德秀在两人的搀扶下,几乎是踮着脚挪进了前殿。
他吩咐贺令图:“去,把那两位请到前殿来。”
“是!” 贺令图答应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传话了。
赵德秀则在纪来之的帮助下,坐在了主位之上。
即便那椅子上早已被春儿提前铺上了三层厚厚的软垫,他坐下时还是忍不住咧了咧嘴。
不多时,贺令图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臣......草民韩熙载(崔仁善)叩见太子殿下!” 二人来到殿中,齐声行礼,姿态恭敬。
赵德秀单手虚抬,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的目光尤其在韩熙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那位历史上留下传世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一生坎坷,怀抱改革理想却不得施展的能臣吗?
果然气质不凡。
他心中暗自点头,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有想法、敢做事,却又在旧体系内备受排挤,能够为他所用,冲锋陷阵的改革干将。
“谢殿下。” 二人道谢后起身。
赵德秀指了指早已备好的座位,语气温和地说道:“孤久闻韩先生大名,听闻你在唐国时便力主改革变法,胸有沟壑。说来也巧,孤对此道亦是心向往之,今日得见,正好可以向先生请教一二,不知先生可否赐教?坐下回话即可。”
韩熙载拱了拱手,与崔仁善在两侧的锦墩上落座。
他听到赵德秀如此直白地提及他在南唐的“改革旧事”,心中微微一动,略一沉吟,便直言不讳地道:“回禀殿下,草民愧不敢当‘赐教’二字。昔日在唐国,草民所提之策,无非是针对唐国积弊,妄图在科举、经济等方面稍作改良,皆是基于唐国当时国情而定。如今唐国已亡,大宋新立,国力远胜往昔之唐。草民那些浅见,相比于泱泱大宋的宏图伟略,不过是管中窥豹,甚至可能有些不合时宜,恐贻笑大方了。”
他这番话,既是自谦,也是试探,更带着几分直率。
他本就是直臣,不喜阿谀奉承,即便面对太子,也选择实话实说,并未因身处屋檐下而轻易低头。
第218章 改革与国信司
赵德秀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他就欣赏这种有风骨、有原则的臣子。
他摆了摆手,笑道:“韩先生过谦了。治国之道,本就需博采众长,因地制宜。今日你我只是私下讨论,畅所欲言即可,何须顾虑太多?况且,我大宋已定于明年六月开科取士,而孤忝为此次恩科之主考。正需集思广益,完善规制。先生之策,或许正有可供我大宋借鉴取长之处。”
韩熙载闻言,心中不禁一震。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见他态度谦和,言语间已有天家威仪。
他不禁在心中将赵德秀与李煜暗暗比较......高下立判!
难怪大宋能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平定江南,这不仅是兵甲之利,更是君主与继承人之间的差距啊!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殿下虚怀若谷,求贤若渴,是草民先前孟浪了。既如此,草民便斗胆妄言了。”
赵德秀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韩熙载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草民昔日所构想的科举改革,其核心,在于‘务实’与‘破壁’。”
他目光灼灼,仿佛回到了在南唐朝堂上对着李璟与李煜慷慨陈词的时刻,“具体而言,便是主张废除‘帖经’、‘墨义’这类只考死记硬背、拘泥于章句的科目,乃至淡化‘四书五经’在取士中的绝对核心地位。”
“科举,当以强国之策、富民之方、安邦之计等实际政务为考察重点!要选拔上来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而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堆砌辞藻以迎合上意的庸才!”
赵德秀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击掌赞叹:“好!说得好!‘务实’与‘破壁’!韩先生此言,真乃振聋发聩,深得孤心!”
他想要站起身,却牵动了身后的伤势,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丝毫未减:“我大宋,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能吟诗作对、写华丽文章的文人!缺的,正是韩先生所说的,能真正为大宋强盛添砖加瓦、为天下百姓谋取富足的实干之才!先生的理念,与孤心中所思,不谋而合!”
韩熙载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抱着姑妄言之的心态,没想到竟能得到太子如此高的评价和强烈的共鸣!
多少年了,他在南唐孤独地鼓吹改革,换来的多是同僚的嘲讽、君主的猜忌。
此刻,在这大宋的东宫,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宋太子身上,他竟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被理解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澎湃情怀在心中汹涌!
“殿......殿下......您......您当真如此认为?!” 韩熙载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哽咽。
“千真万确!” 赵德秀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因为孤要做的,远不止于此!不仅要打破门阀垄断,更要建立一套更为公平、高效,能持续为我大宋选拔真正人才的科举新制!韩先生,你可愿助孤一臂之力?”
韩熙载闻言,心中的激动难以自抑,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理想得以施展的舞台。
然而,他毕竟是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没有纳头便拜,而是语气无比真诚的说道::“殿下如此看重,草民......感激涕零!只是,科举改制,事关重大,千头万绪,草民心中虽有诸多粗浅想法,但一时纷乱,难以尽述。恳请殿下宽限一日,容草民回去后,将心中所思所想写成策论,再呈于殿下御览!”
“好!孤准了!” 赵德秀心中大喜,他知道,像韩熙载这样有真才实学又有风骨的文人,绝非几句空话就能彻底收服。
他当即对门口的贺令图吩咐道:“贺令图,你亲自送韩先生去孤备好的宅邸休息,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是!殿下!” 贺令图抱拳领命。
韩熙载此刻心潮澎湃,脑海中无数关于科举改革的设想和细节不断涌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将其付诸笔端。
他再次向赵德秀行礼:“草民多谢殿下厚赐!草民告退!” 说完,便跟着贺令图,脚步匆匆离开了前殿。
待韩熙载离去,殿内只剩下赵德秀和一直默不作声的崔仁善。
赵德秀脸上的激动之色缓缓平复,目光转向崔仁善。
崔仁善“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卑职隆庆卫杭州指挥使崔仁善,参见殿下!”
赵德秀微微颔首,“免礼。起来说话。此次吴越能顺利纳土归附,你在其中穿针引线,功不可没。辛苦了。”
崔仁善站起身,依旧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殿下过誉!若无殿下当年知遇之恩,授以重任,赐予资源,崔仁善至今恐怕仍是一介落魄书生,潦倒终生。殿下于卑职,恩同再造!所有功劳,皆源于殿下运筹帷幄,卑职不过是依令行事,尽忠职守,不敢言苦!”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赵德秀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这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了对崔仁善的下一步安排:“接下来,孤打算让你进入枢密院,任职于......国信司。”
“国信司?” 崔仁善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枢密院国信司,主要负责对外使节的派遣与出使他国等外交事务,职权类似于后世的外交bu。
而传统的鸿胪寺,历经演变,到了此时,权力已大大缩水,主要负责一些朝贡礼仪、宴会安排、赏赐发放和迎来送往的具体杂务。
真正的核心外交权力,已然转移到了枢密院下的国信司。
这是一个看似清水衙门,权力不显的机构。
但这个国信司,在赵德秀未来的宏大布局中,绝对是一个重中之重的要害部门!
“卑职,谨遵殿下之命!” 崔仁善没有任何犹豫的躬身领命。
第219章 孙儿皮实
赵德秀的目光落在崔仁善身上,虽然他从未有过正式的外交出使经历,但以崔仁善在吴越多年历练出的洞察力、机变能力必然能做好。
“孤在城西永宁坊为你备下了一处三进宅邸,虽不奢华,却也清雅宽敞。你且先去将妻儿老小妥善安顿。明日便去枢密院国信司报到履职。”
说着,赵德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任命告身递给崔仁善,“国信司草创未久,规制未备,正是用人之际。你若发现具备外交长才之人,不论出身,皆可调用。”
崔仁善双手接过告身,“微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这也是从隆庆卫出来的第一个文官,但也不是最后一个。
等崔仁善离开后,赵德秀这才招呼殿外的春儿进来扶自己回去上药。
暮色渐深,垂拱殿内。
赵匡胤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看着手中赵普亲自送来的家产清单,对着侍立一旁的内侍王继恩吩咐道:“将这些,全部登记造册,然后......收入内帑库房。明日,再从内帑调拨价值相等的铜钱,充入国库。”
“奴婢遵旨。”王继恩恭敬地应下,上前收起那清单。
赵匡胤的目光这才转向跪在御案前的赵普。
“则平,”赵匡胤唤了赵普的表字,带着一丝旧日情分,“朕......机会给你了,希望你我君臣一场,能留一段‘君明臣贤’的佳话,而非......落得个‘君赐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下场。”
赵普闻言,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臣......臣罪该万死!臣谨记陛下教诲,以报陛下不罪之恩!此生此世,绝不敢再有任何妄念!”
“嗯。”赵匡胤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既未说原谅,也未再斥责,话锋一转询问道:“则平,你身为宰相,这数日后的爵位封赏,当如何拟定,方能显天恩浩荡,又......保江山永固?”
赵普立刻从赵匡胤这看似随意的询问中,捕捉到了官家真正的意图。
他将恐惧暂时压下,谨慎地措辞道:“回禀官家,爵位之赏,自当依功而行,论功大小,次第封赏。”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赵匡胤的脸色,“然,臣以为......受爵者必须将兵权上交枢密院统一调度。此非鸟尽弓藏,实乃为国为民,防患于未然之策也。”
赵匡胤沉吟道:“朕......读史书,亦知其中利害。朕不欲学那汉高祖,功成之后便大肆屠戮,惹人诟病。可如何能让那些追随朕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手中的兵权?难道......要效仿汉初,许以异姓王之位,裂土封疆,方能满足?”
赵普闻言,吓了一跳,连忙道:“官家!异姓王乃祸乱之源,绝不可开此先例!我大宋绝非两汉,亦不能再走唐末五代之老路!”
“臣之意,是在‘公、侯、伯、子’这四等爵位本身的‘含金量’上加以区分,使其荣耀足够,而实权受限。譬如,是否‘世袭罔替’,或是‘世降一等’,再或是赏赐丹书铁券等。如此,既可酬其功,彰显皇恩浩荡,使其与国同休,享受尊荣;又可避免日后出现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尴尬局面。”
赵普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但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匡胤还需再细细思量。
今夜万福殿皇室家宴。
太上皇赵弘殷与太上皇后杜氏并排坐在主位,看着孙女赵玉婉拽着年纪尚小的赵德林和赵德芳,跟在赵德昭屁股后面嬉笑玩闹。
圣人贺氏则安静地坐在稍下首的位置,怀里抱着已然熟睡的赵月如(赵匡义之女)。
“来人,”贺氏看了看殿外彻底漆黑的天色,又瞥了一眼空着的太子席位,对身旁侍立的女官轻声吩咐,“去东宫问问,太子怎的还未到?可是又被什么政务耽搁了?”
女官刚应声走到殿门口,便迎面遇上了正慢悠悠踱步而来的赵德秀。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女官连忙躬身行礼,“圣人正命臣去寻您呢。”
赵德秀探头往殿内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官家来了吗?”
“回殿下,尚未。”
赵德秀“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才整了整衣袍走进殿内。
“大哥!”眼尖的赵玉婉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抛弃了赵德昭,一把抱住他的腿。
赵德秀脸上露出温和宠溺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慢点跑,小心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