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板较真的“杠精”,一个机灵善辩打嘴仗的“刺头”......把这俩人放一块儿?
赵德秀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纪来之!” 赵德秀从栏杆上跳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卑职在。” 一直沉默护卫的纪来之应道。
“你现在就去齐国公府上,找到慕容复,把他带到东宫来。就说......孤这里有件差事让他办。” 赵德秀吩咐道,随即又补充,“对了,去藏书阁,把那份手稿取来,装个盒子。”
纪来之领命,没有任何多余问题,转身快步离去。
赵德秀和贺令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看好戏的期待。
不到一个时辰,纪来之便带着一个少年回到了东宫。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材确实如贺令图所说,略显瘦小,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锦缎常服,正是慕容复。
“太子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暂时不便见你。” 纪来之将慕容复带到一处偏厅,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先跑个腿,送样东西去东宫博士公房。”
说着,他将一个木盒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双手接过盒子,不敢多问连忙点头:“纪统领,不知公房在何处?”
纪来之招手叫来一名东宫禁军,吩咐道:“带他去西跨院第三间公房。”
“是!” 禁军领命,对慕容复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复捧着盒子,跟着禁军穿过游廊,走向东宫西侧的跨院。
带路的禁军在一处清静的院落前停下,指了指其中一间房门大开的屋子:“就是那间了。”
慕容复捧着盒子走到房门口,里面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沙沙”的研墨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个书架,堆满了书籍卷宗。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研墨,动作一丝不苟。
“咳咳。” 慕容复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那官员闻声,研墨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王云鹤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衣着非官非仆,手里还捧个盒子,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你是何人?”
王云鹤的声音带着质询,“不着官服,亦非宫中内侍打扮,是谁准你进来的?”
慕容复被这连珠炮似的的质问弄得一愣。
他好歹也是齐国公之子,就算现在身上没官职,也不是谁都能这么不客气地质问的!
眼前这人,看官袍颜色不过是个九品的小官,竟然这么跟自己说话?
慕容复少年心性,又是在汴梁城里跟人“斗嘴”练出来的,顿时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他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反问回去,“你算哪根葱?小爷我进来自然有人领着,用得着你管?”
王云鹤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嚣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东宫乃储君重地,规矩森严,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走动?
此人形迹可疑,言语无状,必须严查!
“大胆!” 王云鹤提高了音量指着慕容复,“在东宫重地,身穿便服,无人明确引领,肆意游走,你将宫禁法度置于何地?速速报上名来、道明来意!否则,本官定要按律弹劾,追究相关人等失察之责!”
第260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慕容复一听,火气更大了。
弹劾?追究?
你一个九品芝麻官,弹劾谁?
还追究?
他爹是殿前司都指挥使,真追究起来,谁怕谁啊?
再说,自己明明是纪统领让来的!
“嗬!你好大的官威啊!” 慕容复嗤笑一声,“小爷的名字,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品官,就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你......你竟敢口出污言,辱骂朝廷命官!”
王云鹤自读书以来,接触的都是斯文讲理之人,何曾遇到过慕容复这粗俗之人?
他从书案后绕了出来,朝慕容复逼近两步。
慕容复见状,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将木盒护在胸前,瞪着眼睛:“怎么的?说不过就想动手是吧?我告诉你,小爷我可不怕你!”
“荒唐!本官岂会与你动手!” 王云鹤被他这防备动作又气了一下,快步走到房门口,朝着外面朗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有不明身份贼子擅闯东宫博士公房,言语猖狂,形迹可疑!”
他喊得正气凛然,然而,院子外面值守的几名禁军,早就得了偷听的赵德秀示意,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一样,动也不动。
王云鹤喊了两声,见无人响应,正自惊疑不定,却听到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声音从院子拐角处传来:“吵吵闹闹的,干什么呢?”
只见太子赵德秀背着手悠闲的从游廊拐角处走了出。
贺令图像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王云鹤见到太子,如同见了主心骨,因为情绪激动,动作比平时仓促了一些:“殿下!微臣在此处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贼子,擅闯东宫公房,且出言不逊,辱及朝廷!请殿下明察!”
慕容复看到赵德秀,也是一惊,连忙上前几步行礼,“草民慕容复,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他抬起头,急切地解释道:“殿下,草民并非擅闯!是纪统领命草民前来,将此木盒送到此处的!”
赵德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原来如此。看来......是个误会。”
他看了一眼慕容复,“免......咳,平身吧。”
赵德秀差点又说成“免礼”,想到王云鹤之前的“纠正”,硬生生改了口。
王云鹤听到对方姓“慕容”......
一时间,王云鹤脸上表情十分精彩,一阵红一阵白。
赵德秀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大定。
贺令图推荐的人选没错!
这慕容复,确实有点“东西”,至少在对上王云鹤时,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能用他自己那套方式,把王云鹤气得够呛。
他轻咳一声,“既然你们已经......呃,‘见过面’了,那孤也就不多做介绍了。慕容复。”
“草民在。” 慕容复连忙应道。
“齐国公为国效力,劳苦功高。你既已加冠,又有些机敏,整日闲逛也不是办法。” 赵德秀沉吟道,“这样吧,孤看你也算伶俐,暂且就在东宫......也......任个博士吧。”
慕容复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下拜,“微臣......慕容复,叩谢太子殿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赵德秀点点头,又看向脸色依旧不太自然的王云鹤:“王博士,你初来东宫,慕容博士亦是新人。这间公房宽敞,你们二人便在此一同办公吧。也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臣......遵命。”
“好了,孤还有事,你们且熟悉一下环境,安顿下来。” 赵德秀吩咐完,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东宫清净之地,当以和为贵。”
片刻后的公房内,慕容复和王云鹤大眼瞪小眼。
慕容复走到的另一张书案前,将木盒“哐当”一声放下,然后坐了下来。
王云鹤的目光则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木盒,那是太子答应给他研读的“魏征手稿”!
他见慕容复坐下后似乎没有立刻交出盒子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将木盒给我。”
慕容复斜睨了他一眼,刚才被怼的气还没全消呢,闻言故意把盒子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些,“你说给你就给你?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你?答应了我就给你。”
王云鹤气得呼吸一窒:“你!那是殿下答应给我的!”
“殿下答应给你,又没让我现在就给你。” 慕容复耸耸肩,“我刚来,总得先熟悉熟悉环境,检查检查物品吧?万一里面少了点什么,或者被你掉包了,回头说不清楚。”
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背景。
王云鹤忍不住出言讥讽:“慕容指挥使何等英雄人物,为国征战,威名赫赫!怎会......怎会有你这般惫懒无赖!”
慕容复听罢,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同样反唇相讥:“王相公身为三司使,清正廉明,处事公允,朝野敬仰!怎么就会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变通、死板教条的棒槌?”
“你!” 王云鹤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慕容复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在他身后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哟,这就受不了啦?要去找殿下告状?啧啧,王博士,你多大了?还玩小孩子告状那一套?丢不丢人啊?遇到点事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找大人......哦不,找殿下?真是......幼稚!”
“你!” 王云鹤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指着慕容复,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慕容复!你休要嚣张!士可杀,不可辱!别以为你是齐国公之子,我就怕了你!”
慕容复却已经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了。
他见王云鹤被自己气破防,心情大好,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个木盒上。
他当着王云鹤的面,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盒盖,从里面取出那几页泛黄的旧纸张,捏在手里,随意地抖了抖。
“啧啧啧......” 慕容复歪着头,看着纸上的字迹,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评价道,“这写的都是什么啊?涂涂改改,乱七八糟的?狗爬的一样。”
王云鹤一见那“珍贵”的手稿被慕容复如此粗鲁地拿在手中抖动评点,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他再也顾不得生气,一个箭步冲上前,急声阻止:“不可!快放下!那可是魏郑公的手稿!千金难换,万金不易!岂可如此亵渎!快给我!” 说着,伸手就要去抢。
慕容复反应极快,立刻将手稿高高举起,退后一步,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哎哎哎!别乱来啊!王博士,你可是朝廷命官,要注意形象!这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万一我一个不小心,手一滑,把这‘千金难换、万金不易’的宝贝给撕了,或者掉地上了......那可怎么办?”
“你敢!!!” 王云鹤双目圆睁。
......
躲在窗外偷听的赵德秀对贺令图竖起了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胖子,干得漂亮!这人选,绝了!”
贺令图也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用力点头。
看来,东宫以后的日子,是不会无聊了。
第261章 逆子呀!
到了下值的时间,东宫西跨院那间博士公房内,王云鹤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泛黄的“魏征手稿”重新叠放整齐,用干净的宣纸衬好,这才放入一个专门准备的木匣中,仔细扣好搭扣。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空如也的书案上。
慕容复那小子下午不知跑哪儿去了,一直没见人影。
王云鹤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如此懒散无状,怎能胜任东宫博士之职?
简直有辱斯文!
他整理好自己的官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端端正正地走出公房,回身仔细锁好门离开了东宫。
路国公府。
老仆打开侧门,看到是自家公子回来,连忙躬身:“公子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许久了,吩咐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王云鹤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径直穿过庭院,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亮。
王博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眉头微锁,显然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