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时,他发现前面围了一小圈人,从里面还传来一阵阵哄笑声。
慕容复好奇心起,挤进人群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只见圈子里是几个身材粗壮、穿着皮毛坎肩、发型服饰明显是北方党项部族打扮的汉子。
他们手里拿着几个胡饼和肉干,正在戏耍一个面容呆滞、嘴角流着憨水的男子。
那男子显然是个痴傻之人,他被那几个蛮夷用食物引诱着学狗叫、在地上爬。
几个蛮夷乐得前仰后合,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但看表情和手势,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周围有些百姓面露不忍,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阻止。
慕容复的怒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跟着赵德秀时间虽然不算最长,但耳濡目染,太清楚太子殿下的脾气。
太子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尤其是外族在大宋的土地上欺压大宋的百姓!
用太子的话说:“甭管他是王公贵族还是痴傻乞丐,只要是我大宋子民,穿上这身宋人衣裳,那就容不得外人欺辱!谁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眼前这情景,几个外族蛮夷公然在汴梁街头,戏耍一个痴傻的大宋百姓取乐,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慕容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住手!”慕容复一声暴喝,瞬间压过了那几个蛮夷的哄笑。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蛮夷和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
为首的蛮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上下打量了慕容复几眼。
见对方年纪轻轻,虽然穿着不错,但孤身一人便没太放在眼里,操着生硬的汉话,满不在乎地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几个不过是逗这傻子玩玩,找点乐子,关你什么事?”
“彼其娘之!”慕容复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直接开骂,“傻子?傻子就不是我大宋的百姓了?傻子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汴梁撒野,拿我大宋子民取乐?彼其娘之!立刻给他道歉!不然,小爷我今天把你们几个全都剁碎了喂狗!”
慕容复骂得是气势十足。
他自幼在将门长大,又是小儿子,备受宠爱,本身武艺不俗,性子更是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怕他爹和大哥以及后面追随的太子殿下外,他慕容复还没怵过谁。
那为首的蛮夷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兴派来朝贡的使团成员,虽然官职不高,但代表的可是割据一方的定难军,平时在西北也是横着走的主,哪受过这等辱骂?
“放肆!”旁边一个蛮夷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慕容复喝道,“我等乃是定难军节度使麾下,奉命前来汴梁朝贡的使臣!你竟敢口出污言,羞辱我等,活得不耐烦了?”
“使臣?我呸!”慕容复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就你们这副德行也配叫使臣?就算是李彝兴本人站在这儿,也得老老实实道歉!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你找死!”见慕容复如此嚣张,完全不把定难军放在眼里,几个蛮夷也彻底怒了。
他们本就是军中悍卒出身,脾气火爆,哪受得了这个?
其中一人二话不说,上前就伸手推慕容复胸口,想给他个教训。
慕容复早有防备,见对方动手,不惊反喜。
他从小打架打到大的,最不怕的就是动手!
在对方手掌即将碰到他衣襟的瞬间,他脚步一错,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握拳,腰身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鼻梁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蛮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觉眼前一黑,鼻梁处传来剧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整个人仰面朝天就倒了下去。
“好!”
“打得好!”
周围有些胆大的百姓忍不住小声叫好。
他们早就看这几个蛮夷不顺眼了。
见同伴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剩下的几个蛮夷眼睛顿时红了。
“杀了他!”不知谁用党项语吼了一声,剩下三人一起扑了上来,拳脚相加,直奔慕容复的要害!
慕容复起初还信心满满,觉得对付几个蛮夷不在话下。
但一交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这帮家伙出手的架势,分明是真正上过阵、见过血的老兵!
慕容复的武艺是家传的,套路精妙,单打独斗不惧。
但对方是三人群殴,而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配合默契,专攻下三路和要害。
没有武器的慕容复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慕容复很快挨了几下重的,嘴角被打裂了,眼眶也青了一块,身上更是挨了好几脚,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虽然奋力反击,也撂倒了一个,打折了对方一条胳膊,但自己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吃大亏。
就在这紧要关头,远处传来急促的锣响和呼喝声:“巡检司办案!闲杂人等散开!”
是汴梁城内维持治安的巡检司官兵听到动静赶来了。
十几个腰挎朴刀的巡兵分开人群,冲了进来,将打作一团的几人隔开。
“住手!都住手!天子脚下,皇城根前,谁敢当街斗殴!”为首的巡官厉声喝道。
两边这才勉强停手。
慕容复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那几个蛮夷:“他们……他们当街羞辱、殴打我大宋百姓!”
那几个蛮夷也叽里咕噜地嚷着,指着地上昏迷的同伴和那个断了胳膊的,又指着慕容复。
意思很明显:是慕容复先动手打人,下手极重。
巡官头大了。
他看了看两边:一边是几个明显是外藩使团成员;
另一边,他虽然不认识慕容复,但看其穿着气度,还有刚才打架时显露的身手,也知道绝非普通百姓。
问明情况巡官更头疼了。
事情起因是蛮夷戏耍痴傻百姓不对,但慕容复先动手打人致重伤也是事实。
而且两边身份都特殊,他一个小小的巡官,哪边都得罪不起。
最后,巡官只能和稀泥,以“双方互殴,各有损伤”为由,训斥了几句,勒令双方散去,各自医治不得再滋事。
至于那个被戏耍的痴傻百姓,巡检官那是看都没看一眼。
慕容复憋着一肚子火,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他哪知道,他这边刚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回自己院子换洗上药,他老爹慕容延钊就已经黑着脸,拎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棍子,杀气腾腾地堵在了前院的月亮门口。
慕容复一看见他爹那架势,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爹!您……您听孩儿解释!”慕容复赶紧想辩解。
“解释?解释什么!”慕容延钊怒目圆睁,声音如同炸雷,“打架!当街斗殴!还他娘的没打过!慕容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逆子!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军法家规!看打!”
第401章 我真的能打!
慕容复说完自己“英勇事迹”(的经过,小心翼翼地偷瞄着赵德秀的脸色。
只见太子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看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
慕容复心里顿时有些打鼓,生怕太子觉得自己太窝囊,连几个蛮夷都收拾不了。
他一着急,也顾不上腿“疼”了,梗着脖子又补充强调道:“殿下!真不是微臣不能打!实在是他们人多,又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油子,下手黑得很!要是换做一对一单挑,微臣保证,不把他们打出屎来,都算他们今儿个拉得干净!”
话音未落,旁边慕容延钊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声呵斥:“混账东西!你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口出如此污言秽语!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还不赶紧向殿下认错赔罪!”
慕容延钊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慕容家是堂堂将门,怎么能像街边混混一样说话?
慕容复被他爹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目光可怜兮兮地转向赵德秀。
赵德秀对着怒气冲冲的慕容延钊摆了摆手,“无妨。话糙理不糙。孤倒是觉得,慕容复这话说得挺实在,也挺提气。孤也相信,若是一对一,他确实能做到他说的那样。”
“殿下……”慕容复听到赵德秀这番话,尤其是那句“孤也相信”,顿时激动得眼圈都有点发红。
要不是左腿还绑着夹板动弹不得,他恨不得立刻从床上滚下来,给太子殿下磕一个!
士为知己者死!
殿下懂我!
慕容延钊见状,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讪笑,拱手道:“殿下宽宏,犬子无状,让殿下见笑了。”
赵德秀微微侧过头,朝着房门方向道,“来人。”
“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一名随行护卫的小校上前一步,右手抱拳按在左胸甲胄上,躬身道:“卑职在!请太子殿下吩咐!”
赵德秀语气平静,“传孤口谕。”
“命巡检司都指挥使祁勇,立刻给孤彻查!彻查当日负责处理与定难军使团争执的那一队巡兵,从上到下,一个不许漏!查清楚后,该队所有涉事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军棍五十!巡检司都指挥使祁勇,御下不严,处置失当,负有不可推卸之责,杖责八十,官降三级,给孤滚去做巡检去!”
“告诉巡检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给孤把眼睛擦亮,耳朵竖直!再让孤听说,有蛮夷番邦之人,在我大宋都城,欺辱我大宋百姓,而他们巡检司的人敢在旁边看热闹、和稀泥、当缩头乌龟的……就别怪孤心狠手辣,不讲情面!”
“还有,”赵德秀的声音冷了几分,“立即调派禁军,将定难军整个使团,所有人员,全部给孤囚禁在驿馆院落之内!许进不许出!派兵给孤守死了!有敢擅自跨出院门一步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无赦!”
“卑职遵命!”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赵德秀处置完这些,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慕容复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人,孤给你留着。等你伤养好,能下地了,该怎么做……不用孤教你吧?”
慕容复此刻何止是眼眶发红,鼻子都有些发酸了。
太子不仅信他,还如此干脆利落地替他出气。
他用力地点头,“殿下放心!微臣……微臣明白!等腿一好,微臣定不会让殿下失望,也绝不会再给殿下丢脸!”
“嗯。”赵德秀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一会儿孤让人从宫里给你送些上好的伤药和补品来。”
说着,赵德秀站起身。
慕容延钊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好了,事情也说清楚了,孤也该回去了。齐国公不必远送,留步。”赵德秀说着,便朝门外走去。
慕容延钊哪敢真的不留步,连忙跟上,口中道:“臣恭送殿下。”
走出慕容复的小院,沿着国公府的石板路往外走。
赵德秀脚步不疾不徐,压低声音对身边慕容延钊说道:“齐国公,下次呢,动手教训儿子之前,最好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个清楚明白。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棍棒相加,这叫什么?这叫不讲道理。传到外面,人家还以为你慕容延钊是个只会动粗的莽夫呢。”
慕容延钊老脸一热,尴尬地点头应道:“是,是,殿下教诲的是。臣当时正在气头上,思虑不周,确实莽撞了,臣记住了。”
赵德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还有啊,慕容复即便是你的亲生儿子。但他如今也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是孤的‘博士’。说得直白点,他是孤的人。你要管教,天经地义,但动手之前,是不是也该跟孤这通个气?你说呢,齐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