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杜氏、儿媳贺氏、次子赵匡义以及长孙赵德秀前来相送。
杜氏用手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泪水涟涟,对他远行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贺氏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杜氏,自己的眼眶却也微微发红。
赵匡义则强压着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笑意。
在这个家里,唯一能管束他、让他有所忌惮的,便是父亲赵弘殷。
此刻父亲远行,他并没有意识到父亲巡边所带来的后果,心中早已盘算着晚上要去哪家秦楼楚馆寻欢作乐,脸上的悲伤自然是装出来的。
赵德秀上前一步,对着须发已见斑白的祖父躬身行礼,语气沉稳:“祖父一路保重身体,孙儿在京中盼您早日巡边归来。”
赵弘殷看着长孙,目光复杂,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在家兵的搀扶下,他正欲翻身上马,准备踏上漫漫征途。
就在这时,城门洞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赵将军!留步!赵将军请留步!”
送行的几人纷纷诧异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宦官副使服饰的太监,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脸上带着匆忙之色。
太监在众人面前勒住马匹,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来。
赵弘殷也已从马背上下来,抱拳问道:“这位公公,可是陛下还有旨意?”
那太监一边用手捋着胸口顺气,一边露出笑容,尖声道:“赵将军,陛下命杂家快马加鞭赶来,是给您送马车来的!”
“马车?”赵弘殷一怔,面露不解。
自己是去巡边,风餐露宿,骑马才是正理,送马车是何意??
第48章 委以重任?
太监平复了呼吸,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陛下口谕:赵爱卿年事已高,千里巡边,舟车劳顿,朕心不忍。特赐御用马车一辆,准其乘马车巡边!另,调拨三百禁军精锐随行护卫,并赐‘代天巡边’旗帜一副,以示恩宠!”
话音未落,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护着一辆由两匹雄健战马拉着的豪华马车,缓缓从城门中驶出。
为首的一名旗手,高高擎着一杆明黄色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代天巡边!
看到这四个字,赵弘殷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杜氏、贺氏、乃至暗自窃喜的赵匡义,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代天巡边”!
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这意味着赵弘殷此行,不仅仅是普通的边境巡视,而是代表着皇帝本人,行使天威!
这份荣耀,足以抵消所有委屈,让赵家在整个汴梁城乃至天下,都脸上有光。
唯独赵德秀,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禁冷笑:“好一招大棒加蜜枣!”
这柴荣先是一道冷冰冰的口谕将祖父调离,挫其锐气;
接着又送来如此隆重的恩典,既安抚了赵家,又向天下人展示了他柴荣的宽厚仁德与对功臣的体恤。
这位皇帝,登基不久却将权术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若非赵德秀知晓内情,恐怕真要被这‘皇恩浩荡’给骗过去了。
赵弘殷从巨大的震惊和荣耀感中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冠,面向皇宫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朗声谢恩:“臣!赵弘殷!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老臣,恩重如山!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柴荣这一番操作,将一场潜在的政治风波消弭于无形,还赢得了“恤下”的美名。
消息传开,下朝后的韩通在自己当值的班房内听闻此事,气得脸色铁青,忍不住破口大骂赵家“走了狗屎运”。
但他也清楚,皇帝既然已经做出了如此明确的姿态,自己若再不知趣地去打小报告,恐怕就要引火烧身了。
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他必须偃旗息鼓。
时光荏苒,又过了些时日。
柴荣逐步稳定了内政朝局,终于将整顿的目光投向了机构臃肿、人员复杂的侍卫亲军司。
这件棘手但重要的事情,他出人意料地交给了“无所事事”的赵匡胤去办,并顺势给他加了一个永州防御使的虚衔,算是给些甜头。
柴荣意图将殿前司的精锐与侍卫司中可用之力合并,组建一支全新的、更高效忠诚的“殿前军”。
赵匡胤对此项任命毫无芥蒂,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柴荣的旨意。
他对侍卫司马步军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裁汰,去芜存菁,只留下真正的精锐。
其筛选之严格,行事之公允,让柴荣暗自点头。
见赵匡胤所留皆是百战锐卒,柴荣心中顾虑又消减几分,索性将后续对龙捷、虎捷、铁骑、控鹤等老牌禁军进行整编,也一并交给了赵匡胤。
这实际上是将周国最核心的武装力量的改组重任,托付到了他的手上。
韩通虽然暂时不敢明着构陷,但一直在暗中死死盯着赵匡胤,盼着他出错,盼着他结党营私。
然而赵匡胤的表现堪称“完美”。
无论是高级指挥使的任命,还是底层军头的调动,他事无巨细,必先请示柴荣,绝不自作主张。
就连一些与他私交不错的军中将领,他也刻意保持距离,在人事安排上避嫌到底,提都未提。
这一系列举动,终于让柴荣对赵匡胤的信任度逐渐回升,疑虑降到了最低点。
但他并不知道,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其背后那位深藏不露的儿子赵德秀,却在暗地里动作不断。
赵德秀利用茉圩酒肆以及隆庆卫在宫中的力量,悄然观察着军中的人心向背,分析着各方势力的消长,为赵匡胤铺垫着更深层次的人脉。
并在柴荣与韩通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赵匡胤的“至交好友”,只是这一切都进行得极其隐秘,如水银泻地,无迹可寻。
这一日,赵匡胤将精心整理好的殿前军及各支禁军整编后的名单与情况汇总,呈报给柴荣。
御书房内,柴荣翻阅着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奏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军队面貌焕然一新,战斗力显著提升,这对他实现宏图霸业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赵匡胤抱拳躬身,恭敬地开口:“陛下,臣在整顿军务过程中,尚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柴荣心情正好,随意地抬了抬手,语气轻松:“匡胤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赵匡胤抬抱拳进言:“陛下,臣近日梳理侍卫司及诸班禁军,虽已汰弱留强,汇聚了大批精锐。然臣发现,军中仍有不少身怀绝技、勇力过人之辈,其才能尚未能得到极致发挥。”
说到这,他抬眼看了一下柴荣的表情,见对方一副倾听的表情,他继续说道:“臣思忖,何不在这些精锐之中,再进行一次严格的比武筛选,择其最优者,组建一支更加强悍的贴身宿卫?此卫队专司护卫陛下安全,形影不离,皆以一当百之勇士充任。日后亦可形成定制,从各地方边军中择优补充,既可保证卫队战力长盛不衰,亦可激励天下军卒奋勇效命。”
这个想法,正好说到了柴荣的心坎里。
他早就想拥有一支完全忠于自己、战斗力超群的亲军,既能保障安全,又能彰显威仪。
此刻由赵匡胤提出,更显得其处处为自己着想。
柴荣不禁抚掌大笑,畅快之情溢于言表:“哈哈!好!好!匡胤果然深知朕心!不瞒你说,朕此前亦有此意,只是尚未考虑周全。既然你已有成算,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办理!务必给朕打造出一支真正的虎贲之师!”
第49章 战火再起
后周显德元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缓。
阁内依旧烧着昂贵的银丝炭,赵匡胤额头有些微微发汗。
柴荣一身常服,倚在铺着黄缎的软榻上,目光落在恭敬立于下方的赵匡胤身上。
对于这位一手推动自己登基、又在高平之战中力挽狂澜的爱将,柴荣的感情是复杂的。
既有依赖,亦有忌惮。
此前长达数月的冷落与观察,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打磨着赵匡胤的棱角,也试探着他的忠诚。
柴荣期待着赵匡胤感恩戴德的领命。
然而,赵匡胤并未如预期般立刻谢恩。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沉默了足足三息:“陛下天恩,臣……万死不敢做主!”
柴荣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赵匡胤:“赵卿,你此言何意?朕将如此心腹之任托付于你,乃是信你之能,何来‘不敢做主’之说?”
赵匡胤将身子躬得更低,:“回禀陛下!正因如此,臣才更不敢僭越!此乃陛下之亲军,天子之近卫。其士卒之遴选,犹如为陛下挑选手足;其将校之任命,更关乎陛下最后一道防线。此乃天家内务,若由臣下一手操持,难免惹天下非议!”
他略微抬头,目光恳切地望向柴荣,继续道:“臣斗胆恳请陛下!此四千精锐,乃至其都虞候、指挥使等各级武官,皆应由陛下您亲自遴选、考核、钦点!唯有陛下亲选之军,方是真正之‘天子亲军’!”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柴荣的心上。
他先是惊愕,旋即恍然,最后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欣慰。
他猛地从榻上站起,快步走到赵匡胤面前,竟不顾君臣礼节,亲手托住了赵匡胤的手臂,将他扶起。
柴荣的脸上,此刻已满是激动之色:
“匡胤!匡胤呐!是朕……是朕疏忽了!朕只念着你之才干与忠诚,却未曾深思至此!卿之所言,字字珠玑,句句为国!”
他拍着赵匡胤的手臂,连连感叹。
赵匡胤就着皇帝的手势站直,却立刻又后退半步,深深一揖:“陛下言重了!此乃人臣本分,陛下不怪臣愚直,臣已感激不尽,万不敢受陛下如此赞誉!”
看着赵匡胤这谦恭知礼、丝毫不因受宠而忘形的模样,柴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信任。
“好!好!就依卿之所奏!” 柴荣大手一挥,兴致勃勃,“朕择日便亲赴校场,挑选朕的卫士!”
校场点兵,圣心大悦。
在赵匡胤的协助下,柴荣从五万殿前军中,精心挑选出四千名魁梧健壮、武艺超群、眼神坚定的锐卒。
柴荣力排众议,任命赵匡胤为龙翔军都指挥使。
尽管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通闻讯后极力反对,言辞激烈地提醒柴荣需防赵匡胤权势过重,但已被赵匡胤“无私”举动深深打动的柴荣,如何听得进去?
自此,赵匡胤虽品级未变,但其作为皇帝亲军统帅的地位,已隐然凌驾于韩通之上,成为禁军中真正的实权核心。
消息传回赵府,赵德秀正在自己的小院中烹茶自饮。
看完隆庆卫送来的整个经过,他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抚掌轻叹:“妙!父亲这一步以退为进,可谓深得权术三昧。柴荣此番,是将爹真正视为可托付身家性命的心腹了!我们的大事,根基已固大半!”
自此,每日清晨,柴荣的寝宫外,都会准时响起龙翔军操练时那山呼海啸般的口号:“誓死护卫陛下!陛下万岁!”
这声音穿透宫墙,唤醒沉睡的帝都。
最初,柴荣尚觉聒噪,但当他立于宫阙之高,俯瞰校场上那些由自己亲手挑选的健儿,在赵匡胤的指挥下挥汗如雨。
看到他们望向自己时那狂热而纯粹的目光时,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和权力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他渐渐习惯了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晨钟”,甚至开始依赖这种被绝对力量环绕的感觉,对龙翔军的日常事务,全然放手交给赵匡胤,不再过问。
时光荏苒,战鼓再擂。
显德二年,柴荣亲征晋国大胜而归,可是后院起火,后蜀趁机偷袭,连克秦、凤、阶、成四州。
柴荣闻讯震怒,急命韩通率军收复。
奈何韩通用兵保守,进展迟缓,加之行军艰难,粮草不济,朝中求和之声渐起,多以“劳师远征、空耗国力”为由,主张放弃四州。
柴荣内心极度不甘,身为帝王,却又不能独断专行,强压众议,处境颇为被动。
值此僵局,赵匡胤再次挺身而出。
在一场气氛凝重的朝会上,他力排众议,慷慨陈词:“陛下!四州乃中原屏障,祖宗之地,岂可轻言放弃?韩将军受阻,乃天时地利未至,非战之罪也!臣愿率一支精兵,驰援前线,不收复失地,誓不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