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日太子在场,百官皆目光微动,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于赵德秀身上。
赵德秀神色不变,上前一步,率先拜倒,引领群臣行稽首大礼。
“臣赵德秀等,参见官家,愿官家圣体安康!”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回荡在殿中。
身后,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齐声山呼:“参见官家,愿官家圣体安康!”
赵匡胤在龙椅上安然落座,广袖一挥:“诸卿平身!”
“谢官家!”众臣道谢后,纷纷起身,按照班序重新站好,殿内恢复了肃静。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朝会议程,先是“三相合奏”,商议核心军政要务。
赵普手持象牙笏板,下意识地先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赵德秀,见太子并无任何表示,他这才定了定神,迈步出班奏报。
随后是六部官员的“分奏”,逐一陈述具体事务。
最后则是御史台和谏院的“纠奏”,风闻奏事,监察百官。
赵德秀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官员按部就班地奏请完毕,他这才不疾不徐地再次上前一步,面向御座,躬身朗声道:“官家,儿臣赵德秀有本启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身上。
这位许久不上朝的太子,今日突然出现,果然是有备而来。
赵匡胤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微微颔首:“准奏。”
赵德秀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我大宋初立,百废待兴,儿臣近日体察民间商事,发现市面流通之货币颇为混乱。铜钱短缺,民间或有私铸,成色不一,轻重有别;加之各地仍有旧朝铁钱、甚至绢帛谷物充作交易,折算繁琐,阻碍流通,于国于民,皆有大弊。长此以往,不仅商贾困顿,国库税收亦难精准统一,更不利于政令通达、民心凝聚。”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解此困,强我大宋之根基,儿臣殚精竭虑,初拟‘筹备大宋皇家银行’疏奏一份。旨在统一货币,规范金融,便利万民,充盈国库。儿臣恳请官家与诸位大臣合议!”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银行”一词,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全然陌生。不少大臣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王继恩快步走下御阶,恭敬地从赵德秀手中接过那份奏疏,转身呈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奏疏,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眼。
他合上奏疏,目光投向掌管天下钱谷的三司使王博,沉声道:“王卿家。”
“臣在。”王博立刻出班躬身。
“你将太子这份奏疏,念与诸位爱卿听一听,也好让大家知晓太子所言之‘银行’,究竟是何物。”
奏疏由内侍王继恩转递。
“臣,遵旨。”王博双手接过奏疏,回到班列前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念诵起来。
赵德秀的这份奏疏,并未像寻常奏章那样引经据典、骈四俪六,而是采用了最为通俗易懂的白话文体。
不仅文臣能够轻易理解其中精妙,就连素来不耐烦文牍的武将“大老粗”们,也听得明明白白。
然而,听得越明白,心中的震撼便越大!
随着王博的念诵,殿内群臣的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面露兴奋,也有人眉头紧锁。
作为总管大宋国库、赋税以及一切财政收支的“计相”,王博本人更是越念越是心惊肉跳,握着奏疏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这“银行”之策,若真能实行,无异于将天下财富的流转枢纽牢牢掌控于朝廷之手!
其威力,远胜于前朝任何一项财政改革!
而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赵普,此刻后背的官袍已然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他政治嗅觉极为敏锐,瞬间就洞察到了这“银行”背后更深层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管理钱财,更是收拢天下经济命脉,极大地加强中央集权。
一旦成功,君权将攀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太子,果然可怕!
待王博最后一个字念完,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构想震住了。
赵匡胤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投向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王博,开口问道:“王卿家,你身为我大宋的‘钱袋子’,掌管度支,先说说,对太子此议,有何看法?”
看法?
王博心里叫苦不迭。
我能有什么看法?
我敢有什么想法?!
太子殿下目光正打量着自己!
这分明是等着他表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回官家的话,微臣……微臣认为,太子殿下此提议,高瞻远瞩,构思精妙,若能成功,确……确有利国利民之效,或可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只是……只是这‘银行’权责如此之重,关乎国本,具体如何运作、由何人管理、如何制衡,太子殿下在奏疏中并未详述。万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掌控天下财富的利器,用好了是国之重器,用不好,就是倾覆社稷的祸根!
第100章 “甜枣”
这时,宰相赵普手持笏板,稳步出班。
他先对赵匡胤深施一礼,态度恭敬地开口道:“官家。臣有一问,困惑于心,想请教太子殿下。”
赵匡胤:“准。”
赵普这才对赵德秀问道:“太子殿下宏才大略,臣钦佩。只是,殿下在奏疏中提到,将来欲以‘纸币’逐步替代铜钱。此想法固然新奇,然……纸币毕竟只是纸张,雕版印刷并非难事,极易被奸人模仿伪造。若被境敌国钻了空子,大量仿制,投入我大宋市场,岂不是会物价飞腾,动摇国本?不知这一点,太子殿下可有万全之策?”
这个问题可谓一针见血,直指纸币推行的最大风险所在。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赵德秀,等待他的回答。
赵德秀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
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赵相所虑,深谋远虑,切中要害。”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沓早已准备好纸币样品,“不过,关于防伪之事,孤早已思虑周全,并已命人试制出了样品。诸位请看,这便是孤设想中的‘大宋宝钞’!”
说着,他先将其中一份呈递给御座上的赵匡胤,另一份则交由王继恩,分发给赵普、王博、等大臣传阅。
当那精美的纸币入手,所有看到它的大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这纸币竟然如此精美!这纸张……绝非寻常!”
“天哪!这上面……这上面画的是……是官家!是官家的御容!”
“你们看这纹路,这色彩,层次分明,繁复无比,这……这如何能仿制?!”
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惊叹在殿中此起彼伏。
就连龙椅上的赵匡胤,拿着那张印有自己半身画像的百贯面值纸币,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与满意。
这画像不仅形似,更带着一股威严气度,远比之前设想的花纹图案更具权威性。
王审琪仔细端详着纸币,他注意到在赵匡胤画像的下方,还有一处精心设计的留白区域。
他粗声问道:“太子殿下,这纸币上官家的画像自然是威严无比,可这下方的空白处,是作何用途?”
赵德秀心里给这位心直口快的王审琪点了个赞,他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自己精心设计的环节上!
“王指挥使问得好!”赵德秀提高声音,“这空白处,正是孤为诸位准备的!”
“为我们准备的?”群臣全都一怔,脸上写满了好奇。
赵德秀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诸位,孤准备的纸币,初步设定为一百贯、五十贯、十贯、五贯以及一贯五种面额。孤打算,未来发行的每一张‘大宋宝钞’上,都必须印有官家的画像,以示此钞乃我大宋法定货币,代表国家信誉,不容侵犯!”
他顿了顿,指向那留白处,语气愈发激昂:“而这下方的留白,便是专为那些为我大宋一统天下、安定社稷立下不世功勋的臣子们准备的!试想,诸位的画像,若能经过朝廷严格评定,最终印于这流通天下的宝钞之上,与官家之像同列,受万民瞻仰,传之于后世……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耀门楣?!说是流芳千古,名垂青史,亦不为过吧!”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文武大臣,无论是沉稳如赵普,还是耿直如慕容延钊,此刻眼中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
功名利禄,封侯拜相,固然是臣子所求,但还有什么,能比将自己的形象与帝王一同印在代表国家财富与信用的货币上,更具备象征意义,更能流传千古的荣耀呢?!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驱动,更是直达人心的精神激励!
短暂的震惊与骚动之后,以赵普、慕容延钊为首,所有大臣,面向御座轰然下拜:“臣等愿为官家一统,为大宋江山,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
坐在龙椅上的赵匡胤,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心中亦是豪情万丈,激动不已。
他这个儿子,手段当真了得!
仅仅略施小计,抛出“流芳钞上”的诱饵,便将文武百官的心牢牢凝聚在了一起!
人心可用,大势已成!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手一挥:“好!朕,期待着与诸位爱卿,共铸伟业,一同流芳千古,再造我华夏盛世!”
这之后,虽然仍有大臣提出了一些关于银行具体运作、准备金制度、兑换比率等技术性的疑问,但大势已定,这些细节问题,都被早有准备的赵德秀一一从容化解。
最终,筹建“大宋皇家银行”一事,顺利通过廷议。
赵匡胤当场下旨,此事全权交由太子赵德秀负责,相关部司须全力配合。
散朝之后,赵匡胤又将赵普、慕容延钊等一众核心心腹大将召集至偏殿,继续商议南下的具体战略部署。
银行之事虽定,但统一天下的军事行动,仍是赵匡胤的重中之重。
而赵德秀,则返回东宫。
他换下那身庄重的朝服,穿上一件寻常的青色锦袍,仅带着李烬等寥寥几名贴身侍卫,乘坐一辆毫不显眼的普通马车,悄然出了宫城。
茉圩酒肆为了不引起新朝动荡,早已主动关闭。
如今明面上,只有隆庆酒楼还在正常经营。
隆庆商会如今已由赵德秀亲自选拔的十五位极具经商天赋的掌柜共同打理运转,生意网络悄然蔓延。
韩宝山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如今每旬只查一次总账,主要精力早已转移到了“隆庆卫”的情报网络构建与信息收集上。
而纪来之,则专注于隆庆卫的审讯、暗杀以及内部清理等“阴暗面”。
马车出了汴梁城,在郊外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最终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庄子。
然而,这庄子正是隆庆卫的秘密大本营,庄内上下,皆由隆庆卫成员及其家眷构成。
马车径直来到庄子中心的院落前停下。
早已接到消息的韩宝山,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农裳,如同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老汉,在院门口安静等候。
见到赵德秀下车,韩宝山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属下韩宝山,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下了马车,亲手将他搀扶起来,温声道:“辛苦了。走,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