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更不会,他是自己的绝对心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是......
赵德秀突然想起来,跟着自己去洛阳的随行人员里,除了侍卫,还有几个负责饮食的御厨和几个伺候起居、打理杂物的宫女......
这些人就是母亲怕他在路上辛苦,特意从立政殿拨过去的老人!
得!
这顿打,挨得不冤!
是自己疏忽了!
下次干“坏事”,一定得多长个心眼!
回到东宫,春儿见赵德秀动作僵硬别扭,连忙上前搀扶伺候。
当她帮着赵德秀费力地褪下那身甲胄,看到那一道从左肩胛骨斜贯到右腰侧高高隆起红肿,不禁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谁......谁把您打成这样?”
赵德秀有气无力地趴在柔软的锦榻上:“还能怎么了,被家法伺候了呗。别问了,快去,把药拿来给我涂上,哎呦喂......真疼啊......”
春儿不敢多问,连忙抹了把眼泪,小跑着去取来个小药瓶。
“殿下,您忍着点......”春儿心疼得声音都带着哭腔。
赵德秀趴着睡了一晚,起来后他正琢磨着去城外庄子时,王继恩就躬着身子找上门来,说是官家宣见。
赵德秀心里一动,跟着王继恩来到了御花园较为僻静的湖心亭。
赵匡胤正负手而立,望着被秋风吹皱的湖面,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声音有些沙哑:“坐下说吧。”
亭子周围百米内,所有的侍卫、官女、内侍都被清空,只有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檐风铃声。
赵德秀坐下,轻声问道:“爹,您......可是有决断了?”
赵匡胤转过身,脸色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他微微颔首:“你那计划,朕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权衡了所有的利弊和可能的最坏结果。风险确实巨大,堪称朕登基以来最大的赌注。但......或许正如你所说,这也是目前打破僵局、唯一可行的办法。坐以待毙,只会被慢慢耗死。”
“有隆庆卫在汴梁暗中布局,朕对揪出那个内鬼,倒不是最担心的。但是!”赵匡胤话锋一转,“你必须跟朕交个底!你有什么具体的办法,能确保契丹人南下,能让他们‘元气大伤’?空口白话,无法让朕安心!”
他沉吟片刻,说道:“既然爹一定要看,那……您回去换身寻常百姓的衣服,孩儿带您去个地方,亲眼见识一下。不过,此事必须绝对保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西华侧门驶出。
赶车的是头上戴着斗笠的李烬,而狭窄的车厢内是普通百姓打扮的赵匡胤和赵德秀父子二人。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下大道,驶入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最终在一片残垣断壁的村落废墟前停了下来。
赵匡胤感觉到马车停下,掀开车帘一角,蹙眉向外望去。
只见眼前枯草及腰,几间倒塌的土房。
他不禁皱眉问道:“这是何处?看起来已荒废许久。”
“这是隆庆卫掌控的一处秘密工坊。”赵德秀随口答道。
赵匡胤仔细看去,立刻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那些倒塌的土墙阴影里,破败院落残存的窗洞后,有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或“流民”。
“这些人......是你隆庆卫的人?”赵匡胤有些惊讶于隆庆卫行动的伪装的能力。
“没错,是负责此地的外围警戒和伪装,确保万无一失。”赵德秀点点头。
说话间,李烬拿着一个布紧紧包裹走了回来。
帘子放下后,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这片废弃村落。
又沿着林间土路行进了一小段距离,马车钻进了一片树林深处。
李烬将马车停在一小片空地上,在外低声道:“老爷,公子,到地方了。”
赵匡胤下了马车,环顾四周,除了树木、杂草并无任何建筑或特殊之物。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德秀:“你这是带朕到哪儿来了?这荒山野岭的,还在汴梁地界吗?”
赵德秀也跟着下车,踩在松软的落叶上,笑着解释道:“爹,这不是要给您看真东西么,这东西动静可能有点大,得找个不会惊动任何外人的地方。”
“东西呢?你说的秘密武器,在哪儿?”赵匡胤四处打量。
赵德秀从李烬手中接过那个小麻布包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双手递向赵匡胤:“喏,爹,能让契丹铁骑有来无回的秘密武器......就在这里了!”
赵匡胤看着那个外面被麻布与麻绳缠绕的包裹,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就这么个东西,能对付契丹的千军万马?
包裹入手, 里面似乎是装满了细密的粉末状东西,捏上去有些软,但又带着某种颗粒感。
赵匡胤将包裹凑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闻。
一股强烈而刺激的硫磺味钻入他的鼻腔!
“这是......飞火?”
第123章 飞火
五十多年前,唐末将领郑璠攻打豫章时,便用过所谓的“飞火”。
将火药包缚于箭矢之上,利用火药燃烧助推,但其核心杀伤,依旧依赖箭矢本身。
在赵匡胤看来,这东西声势大于实效,吓唬人可以,真要破阵杀敌......
赵德秀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微微一笑,“爹,您说的飞火都是老黄历了。孩儿弄出来的这个强了何止百倍!”
赵匡胤闻言,“所以,你打算就用这巴掌大的布包,去砸死契丹那些身骑兵?指望他们被这玩意儿砸下马?”
他晃了晃手中的炸药包,语气中的不信任显而易见。
赵德秀不再多费唇舌解释,他知道事实胜于雄辩。
他伸手拿回炸药包,转身递给了侍立一旁的李烬,同时递过去一个眼神。
李烬会意,接过炸药包,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他深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跑出约三十步远,才停下脚步。
他选了一处相对空旷、周围有几棵枯树和乱石的地方,迅速用火折子点燃引线。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李烬不敢耽搁,用力将炸药包掷了出去。
赵匡胤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些滑稽,心里那点怀疑更重了。
然而,一旁的赵德秀却迅速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见赵匡胤依旧无动于衷,赵德秀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分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就捂住了赵匡胤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耳朵。
“秀儿,你......”赵匡胤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恼火,正想抬手拨开......
就在这一刻!
“轰隆——!”
赵匡胤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眼睛瞪死死地盯着那团一闪而过的火光和升腾而起的浓烟,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旱......旱地炸雷!这......这是天罚之威吗?!”
不等硝烟完全散去,赵匡胤拔腿就朝着爆炸点冲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小小的布包,究竟造成了何等景象!
当他气冲到近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被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土坑,坑底还在袅袅地冒着白烟。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两棵碗口粗的枯树,直接被拦腰炸断。
稍远一些的树干上,留下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坑洞。
赵德秀跟着追了过来,看到赵匡胤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不由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开口问道:“爹,怎么样?现在,您还觉得这玩意儿只是用来砸人的吗?这威力,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
赵匡胤猛地回过神,霍然转身一把紧紧抓住了赵德秀的胳膊,“这......这东西......这小小的布包,破坏力......破坏力竟然如此......如此骇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秀儿!快告诉爹!”
赵德秀看着父亲激动得有些失态的模样,脸上却故作神秘:“其实说穿了,原理倒也不复杂。无非是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他指了指那些嵌在树干上的碎陶片,“您看,这里面仅仅是为了增加溅射伤害,掺了一点点碎陶片。若是药量再加大几倍,外壳换成铁钉、铁砂......爹,您品,您细细品!”
“嘶——!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啊!这......这简直是国之利器!战场神物!”赵匡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他盯着赵德秀,连珠炮似的发问:“秀儿!这等神物,你如今制作了多少?库存可够?制作起来难不难?工序是否繁琐?原料可还充足?!”
赵德秀早略一思忖,回答道:“爹您放心,目前秘密库存的数量,足够给南下的契丹人准备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了。不过,这东西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极其怕潮湿。所以,您想将它大规模应用于南方潮湿多雨的战事,目前来看,条件还不太成熟。”
赵匡胤听完,虽然略有遗憾,但兴奋之情并未消减多少,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无妨!当年你爹我没有这等神兵利器,不也一样将南唐打得割地求和?如今有了你在北面稳住局势,爹更能放开手脚!有没有这东西,爹都一样能踏平南方!”
听到父亲这话语中透露出的决断,赵德秀心中一动,郑重问道:“爹,如此说来,您是决定采用孩儿的那个‘一石三鸟’之策了?”
赵匡胤收敛了脸上的激动,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和坚毅,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德秀的肩膀:“决定了!就这么干!汴梁和北方的安危,就全权交给你了!爹这就去准备,御驾亲征,扫平南方!我们父子联手,给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来一个釜底抽薪!”
接着赵匡胤忽然想起来,刚才李烬好像是拿了两个炸药包出去,只放了一个。
“李烬!把火折子和另外一个炸药包给朕拿来!朕也要亲自试试这‘炸药包’的滋味!”
李烬闻言,下意识地先看向了赵德秀。
赵德秀点头示意无妨,李烬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个炸药包和火折子,恭敬地递到了这位摩拳擦掌的大宋皇帝手中。
片刻之后,这片静谧的树林深处,再次响起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
惊起飞鸟无数。
赵匡胤过足了手瘾,带着一脸意犹未尽,与赵德秀一同返回了马车。
李烬驾着车,朝着汴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汴梁城时,正好到了午膳时分。赵匡胤心情极佳,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提议道:“时候不早了,也别急着回宫用膳了。走,去你的隆庆酒楼,咱们父子俩好好吃一顿,算是给朕......呃,给为父饯行!”
翌日,文德殿。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秩分列两旁。
按照繁琐的礼仪,群臣向太子行礼问安后,便垂首静立,等待着皇帝驾临。
很快,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唱喏,赵匡胤身着赤色龙袍,头戴展角幞头,龙行虎步而出,端坐在龙椅之上。
“诸卿,想必南方战事不利的消息,你们都已知晓。李重进所部大军,渡江之后,陷入南唐与吴越的夹击之中,进展艰难,处境堪忧!此等局面,非名将不足以扭转,非朕亲临不足以震慑宵小,提振全军士气!”
赵匡胤声音陡然拔高,“故此,朕意已决!不日将御驾亲征,南下讨伐不臣!扫平叛逆,扬我大宋国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德秀身上,“朕离京期间,由太子赵德秀监国,总揽朝政!中书省、枢密院、三司需尽心辅佐,遇有要事,皆由太子决断!”
第124章 状告赵德秀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百官之中激起了千层浪!
赵普、李崇矩、王博等核心重臣脸色骤变!
枢密使李崇矩第一个站了出来,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急声道:“官家!万万不可啊!南方虽有小挫,然我朝中能征善战之将比比皆是,官家乃一国之君,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可轻涉险地?还请官家为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收回成命!遣大将前往即可!”
宰相赵普也立刻出班附和:“李枢相所言极是!官家,亲征之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城乃天下根本,官家坐镇中枢,方能稳定人心,统筹全局。前线战事,委以大将,方为上策!还望官家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