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义听罢,心中猛地一沉。
推行商税?
这分明是要他去得罪全天下的富商和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网!
他赵匡义虽渴望权力,但也深知此事之难,一个不好,便是身败名裂,为千夫所指!
难道赵德秀是自知命不久矣,故意设下此局,要拉他垫背?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理由推脱。
赵德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叔,此处并无六耳,孤便与你实言了吧。此事,本就是父皇临走前秘密交代的!前些时日,孤写信向父皇禀明身体不适,恐难理事。昨日,父皇的密使便星夜兼程,送回了这封信。”
说着,赵德秀从怀中取出一道紫色绣着龙纹的圣旨,以及一封拆开的信。
赵匡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强作镇定,双手略显急促地先接过了那封信。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确是皇兄赵匡胤那亲笔无疑!
信中,赵匡胤嘱咐赵德秀务必好生养病,并明确指示可将赵匡义提拔上来,赋予权柄,用以牵制朝中可能存在的异动势力。
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国库已然告急,前线军饷粮草难以为继,局势危殆,尽快推行商税改革,以解燃眉之急,字里行间甚至透出一丝“便宜行事”的授权。
看完信,赵匡义手心已微微见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这确实是皇兄的笔迹和口吻,而且信中所言前线粮草不继的情况,与他暗中了解到的一些信息也能对上。
“三叔,”赵德秀见他看完信,适时出声,指向那道圣旨,“你......你再看看这个。”
赵匡义深吸一口气,捧起那道圣旨,缓缓展开。
“门下:朕承天受命,御有四海。皇弟匡义,公忠体国,才干卓著,为商税改革而劳力,强我大宋之根基,今特晋升其为晋王......”
“嘶——!”
赵匡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瞬间有些眩晕。
晋王!
竟然是晋王!
在五代乃至本朝,“晋王”这个封号有着近乎禁忌的意义!
它几乎是“储君候选”、“准皇帝”的代名词,地位尊崇无比,足以与太子同等!
赵匡胤竟然将这个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封号许给了他?
这是何意?难道......
难道皇兄真的因为太子病重,起了别样心思,有意......
那至高无上的大位......
巨大的冲击和几乎无法抑制的狂喜瞬间淹没了赵匡义,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他勉强维持住清醒。
他抬起头,脸上堆砌出极度的惶恐,“殿......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臣......臣何德何能,这......这于礼不合,恐惹非议啊!臣......臣万万不敢受!”
赵德秀看着他欲拒还迎的表演,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模样,“三叔......父皇如此安排,自有其......深意。德昭年纪尚幼,性情......不堪重任。孤这身子骨......你自己也看到了,太医院的院正也......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为了大宋江山的稳固,这千斤重担,除了三叔你,还能托付给谁呢?你......就不必再推辞了。”
他不给赵匡义任何婉拒的机会,用尽力气般挥了挥手,“三叔,该交代的,孤都已交代于你。商税之事,关乎国运,刻不容缓......剩下的事,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好了!一切......皆有父皇旨意在先!孤......孤实在乏得厉害,要歇息了,你......退下吧。”
赵匡义知道,这道圣旨并非立刻生效,前提是他必须将商税改革这件棘手无比的事情推行下去,做出成效。
他将圣旨恋恋不舍地交还给赵德秀,然后深深一躬,“殿下定要保重圣体!臣......告退,必不负官家与殿下天恩重托!”
第158章 使其疯狂
当赵匡义转身走出东宫大殿,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胸腔中激荡!
天空似乎都格外湛蓝高远,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权力的甘美与芬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俯首。
权力!
他梦寐以求、苦心经营、隐忍多年的最高权力,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晋王!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那顶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冠冕在向他招手!
什么艰难险阻,在“晋王”二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而东宫殿内,在赵匡义身影消失,赵德秀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躯,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赵匡义那几乎是踌躇满志般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低声自语,“我的好三叔......接下来,可千万不要让孤失望啊。”
翌日,中书省政事堂。
赵德秀称病未曾出现在常朝之上。
朝会的地点,也因此改到了处理帝国日常政务的中书省。
厅堂上首,并排设着四个座椅。
宰相赵普与新任参知政事赵匡义居中而坐,枢密使李崇矩与三司使王溥分坐两侧。
下方,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
短暂的寂静后,负责两路大军后勤调配的枢密院知事出班奏报,“启禀四位相公!如今我大宋两路大军,南下平定南汉与征伐唐国的兵马,后勤粮草均出现短缺。国库一时难以拨出足够钱款采买新粮,而各地常平仓存粮还需应对可能发生的灾荒,不敢轻易动用。此事关乎前线胜负,数十万将士安危,情势紧急,还请四位相公速做决断!”
他的话音刚落,没等位居首辅的宰相赵普清嗓发言,坐在其旁边的赵匡义竟然抢先一步,“吕余庆!”
赵匡义直接点名站在下方的户部尚书,“国库如今到底还有多少存银?为何连维系前线战事的粮草都无法保障?你这户部尚书是如何当的?”
这一下,不仅出言被打断的赵普面色猛地一僵,就连下方的百官也都暗自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然而,此刻的赵匡义,内心早已被那“晋王”的预期和太子的“重托”所填满,热血沸腾,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官场潜规则和赵普的面子?
他已然将自己带入了监国亲王的角色,只觉得行使权力天经地义。
被突然点名的户部尚书吕余庆脸上顿时露出极为尴尬和为难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这倒不是他无能或者失职,实在是源于大宋现行的官职体系极为特殊,乃是“官、职、差遣”分离。
他吕余庆名义上是户部尚书(寄禄官,决定品级俸禄),还顶着临渊阁大学士的荣誉头衔(职,清贵象征),但他实际的差遣(负责的具体工作)却是负责官员的选调考核,跟户部的钱粮收支、国库管理基本不沾边。
真正的财权,牢牢掌握在上方坐着的那位计相王溥手中。
赵匡义未参与朝政,对这些错综复杂、意在分权制衡的职权划分根本不清楚,还以为户部尚书就该是掌管天下钱袋子的。
一旁的计相王溥见状,心中了然,只好出言打圆场,“赵相公有所不知,此事怪不得吕尚书。如今国库确实空虚。南北战事耗费巨大,去年几处州府又遭了灾,减免了税赋。即便按照现今市价,国库所能动用的款项也采购不了多少粮草。况且,国库的钱粮还需预留部分用于日常政务开支、地方拨款和应急赈灾,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他一番话,既解释了现状,也点出了吕余庆不掌财权的实情,给了双方台阶。
听到王溥的解释,赵匡义眉头紧锁,虽然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似乎自己闹了个乌龙。
但此刻骑虎难下,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追问,语气带着质疑:“既然如此,那之前的粮草军需,数十万大军的消耗,又是如何保障的?难道一直如此紧张?”
这次,轮到枢密使李崇矩开口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平淡无波,“赵相公,此前一应军需粮草,皆是由太子殿下亲自统筹,协调各方,动用内帑积蓄,并派专人负责转运与采买事宜,并未经由国库周转,也未曾动用过国库款项。”
“内帑?”赵匡义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完全反应过来。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虽也属于国家财富,但独立于国库之外,由皇室直接掌控。
“如此说来,这庞大的军费,数十万人的嚼谷,竟是要去寻圣人从内宫拨款支付?”
李崇矩微微颔首,确认了赵匡义的说法,“正是。内帑由宫中直接掌管,调度便捷。当然......”他话锋一转,“若是赵相公英明果决,能有其他渠道或良策,能迅速筹措到这笔巨款,解前线燃眉之急,自是更好,更能显出相公手段。毕竟,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前线的将士们......可等不了太久啊。”
这番话,看似是陈述事实,实则调侃的意味十足。
将了赵匡义一军。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赵匡义是被太子“推出来”临时监理朝政。
抛开那些复杂的官职不谈,他此刻行使的,某种程度上就是“监国”之权。
这筹措军饷、保障后勤,乃是监国最基本的职责。
赵匡义知道,若他连这第一道难题都解决不了,反要去求助于深宫皇后,那他这“监国”的威信何在?
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而他若想解决,眼下唯一摆在明面上、且能显出他“手段”的路子,就是去动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开刀,推行那要命的商税改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赵匡义身上。
政事堂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赵匡义感到脸上有些火辣,仿佛被无数道目光炙烤着。
他想起了那道许诺着无上尊荣的圣旨,想起了太子那“放心大胆去做”的“信任”,更想起了自己梦寐以求,近在咫尺的权力顶峰。
一股混合着虚荣、野心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镇定,甚至强行挤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神色。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寂,“军饷之事,关乎国本,本相......自有计较!”
第159章 针尖对麦芒
赵匡义那“胸有成竹”的话音刚落,政事堂内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直冷眼旁观、未发一言的宰相赵普,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质疑,几分讥诮,慢悠悠地开口,“哦?不知赵相公......有何高见,能解这燃眉之急?老夫愿闻其详。”
他将“赵相公”三个字咬得略重。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赵匡义身上。
只见赵匡义缓缓转过头,迎向赵普那近乎看笑话的眼神,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的吐出两个字:“商税!”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政事堂内轰然炸响!
“什么?”
“商税?!”
“他......他怎会提起此事?”
百官惊愕,交头接耳之声骤起,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赵普,脸上的从容也瞬间碎裂,被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情况?
太子之前暂时搁置的商税改革,怎么由赵匡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了?
而且还是如此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