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赵家叔侄在联手做局?
一个称病不出,一个突然发难?
种种猜测如同潮水般涌上众人心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措手不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眼见无人立刻出声反对,赵匡义心中一定,那股被“晋王”之位激励起来的勇气更盛。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理会赵普那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而面向下方众臣,用一种近乎下令的口吻高声道:“既然诸位同僚都没有异议,那么,‘十税三’的商税改革,即刻起,立即实施!”
“命汴梁乃至全国所有商户,限期半个月,必须当即补齐本季度所欠的税收!逾期者,严惩不贷!”
说到此处,他似乎早有准备,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奏疏,“唰”地一声展开。
他目光扫过奏疏上的文字,继续宣读,语气越发凌厉:“为保障税改顺利推行,特从禁军中抽调精锐,组建‘税务稽查司’,专司负责稽查、追缴税款,并处置所有胆敢偷税、漏税、抗税之刁商!具体实施办法,便依照本相手中这份章程执行!”
这是赵德秀命人给他的。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命令,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俨然已将自己视作了决策的核心。
“等一下!”赵普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匡义如此蛮干!
赵匡义被打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缓缓转过头,语气不善地问道:“赵相公......你这是何意?莫非,你对本相的决定,有不同意见?”
他刻意强调“本相”二字,与赵普针锋相对。
赵普深吸一口气,他迎着赵匡义的目光,咬着牙,“赵——参知!商税改革,乃是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重大的国策,没有官家亲笔御准,仅凭你我一言而决,万万不可推行!此乃僭越!”
他很聪明,绝口不提同样有权过问此事的太子赵德秀,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远征在外的皇帝赵匡胤。
只要搬出皇帝,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让他们这些反对者有足够的时间去运作,至少......做假账的时间总得有。
赵匡义闻言,心中一堵。
他差点就想脱口而出“官家已有密旨”,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毕竟只是在给太子的家书中提及,并非明发天下的正式圣旨,拿出来不仅缺乏说服力,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他思绪电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冷哼一声,反将一军:“赵相公既然反对商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那想必是已有解决大军粮草的万全之策了?”
他嘴角带着讥讽,“不如说出来,让——本相与众位同僚也听听,你是如何‘忠君体国’的?”
“这......”赵普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略一沉吟便道:“办法自然是有!可暂时缩减部分非紧急的地方拨款,集中国库财力,优先购置一批粮草送往前方!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呵呵呵......”赵匡义不由得发出一阵冷笑,“赵相公怕是年纪大了,耳背了不成?方才计相王大人说得清清楚楚,国库的钱,动不得!各处都指着这点银子过日子,你这一缩减,地方上若是出了乱子,是你赵相公一力承担吗?”
赵普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压怒火道:“若国库实在艰难,那便按旧例,去求见圣人,恳请内帑批款,以解燃眉之急!”
“荒谬!”赵匡义断然拒绝,声音陡然拔高,“我偌大的一个王朝,亿兆黎民,难道连前线将士的粮草钱,也要永远依靠皇室私库来出吗?那还要我们这些文武大臣何用?还要这三司、这户部、这国库何用!难道我大宋的官员,都是一群只知道伸手向宫内要钱的废物吗?!”
他环视下方众臣,目光锐利,继续慷慨陈词:“商税,取之于商,用之于国,天经地义!唯有开辟稳定财源,方能使我大宋根基稳固,不在受制于钱粮!此事,关乎国运,势在必行!商税,必须实行!”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有官家点头,这商税就改不得!”赵普也彻底豁出去了,毫不退让地回怼。
他指着赵匡义,声色俱厉,“赵匡义!你如此一意孤行,万一激起民变,导致市井萧条,国库未见其利,先见其害,致使国本动摇,这滔天的罪责,你区区一个参知政事,能承担得起吗?!”
两人此刻已是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激烈的争吵声在政事堂内回荡,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下方的文官也赫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家中产业庞大、商铺众多的官员,他们脸色难看。
谁也不想凭空多交出三成的利润,这简直是在割他们的肉!
另一派则多是家底较薄、或以清流自居的官员。
此事对他们影响不大,此刻大多隐隐期待商税推行,既可搏个支持改革的美名,又能杀杀那些豪商巨贾出身的同僚的威风,何乐而不为?
至于武将队列,则几乎集体保持了沉默。
他们大多依靠军功赏赐的田产和战利品过活,商业经营不多,不少人还有农税减免的特权。
此刻看着文官集团内部吵得不可开交,不少人脸上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只觉得这朝堂之争,比战场厮杀也毫不逊色。
第160章 商税通过
眼见双方争执不下,场面即将失控,一直沉默旁观的计相王溥终于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清脆的响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讨论,目光转向王溥。
王溥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普和赵匡义,“两位相公,暂且息怒。官家亲征在外,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将国政交由我等四人协同处理,理当和衷共济,殚精竭虑,为大宋计,为前线将士计。两位所言,皆有其理。赵参知欲开源,赵相公欲稳妥,本意都是为了朝廷。然,大军缺少粮草乃是迫在眉睫的事实,不容拖延。在此僵持不下,绝非良策。”
他微微停顿,看向身旁的枢相李崇矩。
李崇矩会意,立刻接口道:“王相所言极是。既然两位各执一词,相持不下,而事情又亟待解决......不如,我等便投票决定如何?以多数意见为准,也显得公平公正。”
赵匡义目光一闪,迅速权衡利弊。
他自认准备充分,且此事关乎前线,容易博得中立派同情,投票对自己有利。
于是他立刻表态:“行!就依王相公、李相公所言,投票决定!”
赵普心中却是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太过巧合,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从赵匡义突兀地提出商税,到王溥、李崇矩适时地提出投票......这背后,难道是太子......?
但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三位相公已有两人同意投票,他这个宰相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气量狭小,更会坐实他阻挠解决军需的罪名。
他脸色铁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投票吧!”
王溥闻言便站起身,朗声道:“既然如此,我等四位相公,每人算一票。下方文武百官,合起来算一票。总计五票。以多数为准。诸位......可有异议?”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出声反对,便继续道:“为免同僚们为难,此次投票,采用不记名方式。”
他转向门口的吏员,“来人,准备纸张笔墨!”
“不记名投票?”
赵普和赵匡义闻言,同时目光一凝,看向王溥,心中不约而同地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一手确实高明。
很快,中书省的吏员们便准备好了巴掌大小的纸条和笔墨,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大臣。
官员们或遮掩,或背身,神色各异地在那小纸条上画着。
画圈代表同意商税改革,画叉则代表反对。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收集起来的纸条被放入一个木匣中,吏员当众摇晃了几下,然后置于厅堂中央的桌案上,以示公平。
接着,王溥将目光转向赵普、赵匡义和李崇矩:“我等四人,便不必如此麻烦了,直接举手示意,如何?”
其余三人皆点头同意。
王溥深吸一口气,沉声宣布:“同意推行‘十税三’商税改革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赵匡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三人。
赵普自然是面无表情,双手按在膝上,纹丝不动。
决定性的关键,落在了李崇矩和王溥身上。
赵普紧紧盯着他们,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只要这两人中有一人反对,加上百官那一票未知,他就还有机会。
然而,下一刻,只见枢相李崇矩在沉吟片刻后,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他迎着赵普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解释道:“前线......数十万将士的肚子,耽搁不起啊。若能开辟稳定财源,长远来看,于我大宋军力亦是保障。”
赵匡义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现在,只剩下计相王溥这一票了!
只要王溥也同意,那么即便百官全体反对,他们四位相公也是三比一,商税改革依然可以通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王溥。
只见王溥面色平静,目光在赵普和赵匡义脸上扫过,并未举手,而是缓缓开口道:“两票同意。”
这意味着,他这一票,投了反对,或者至少是弃权。
胜负的天平,就此悬于那决定性的第五票,文武百官的集体意向之上!
王溥亲自走到桌案前,开始唱票。
他拿起一张纸条,当众展开,高声唱出“同意”或“反对”,然后将其示众,再由旁边的吏员记录。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无可指摘。
“同意。”
“反对。”
“同意。”
“反对。”
......
唱票声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每一声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赵匡义心中飞速计算着票数。
文武官员共五十七人,理论上,他需要至少拿到二十九票同意,才能确保在总票数上胜出。
票数交替上升,气氛越来越紧张。
当唱票接近尾声时,同意票和反对票竟然惊人地持平了!
“同意票,二十八!反对票,二十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王博手中那最后一张、决定命运的纸条!
赵匡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赵普更是额头青筋隐现,呼吸急促,抓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王博缓缓地展开了最后一张纸条。
他目光扫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随即深吸一口气,“同意!”
“嗡——”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通过了?!”
“竟然......真的通过了!”
赵匡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