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得太快,您就危险了。”
方敬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他赢,何不……
不对不对,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不能刚刚开始就跟燕王打假赛,如果这样的话,朝廷怪罪下来谈不上,他就没有办法服众了。
这五十万大军,可不都是他自己的。陛下实际上只给了他二十五万,剩下的是真定守军及吴杰、江阴侯吴高的人马,总共加起来才五十万大军。如果第一仗打输了,自己这个帅位的威信会大大降低。
第一仗,必须赢。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闭嘴,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谈慢。
只有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坐稳了,才能慢慢打。慢慢打了,燕王那边才会承他的情,他的功劳才会越来越大。
如果他第一仗就打输了,那他李景隆就彻底完了。不是性命完了,是名声完了。
赢,是资格。慢,是智慧。先赢,再慢。
第一百八十九章 泼水成冰
方敬走了三天。
朱棣站在永平城头,初冬的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两只手撑在城垛上,手背冻得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道衍走到朱棣旁边,双手拢进袖子里。
“殿下,你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敬之走的时候说,也许他会被扣下,但他觉得李景隆不会把他怎么样。”
“方探花有大智慧,既然已经有了预料,那就不会有危险。”
朱棣苦笑:“孤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不放心归不放心。他替孤去冒险。孤要是连这点担心都没有,那孤还是人吗?”
“殿下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打。才能不辜负方探花的苦心。”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缺援军。”
道衍微笑。
“大宁。朵颜三卫。”
……
李景隆坐在帅帐里,斥候刚刚送一份军报。
“燕王主力已离北平,往永平方向东去。北平城内守军不过万余,多为老弱。”
消息已经确认过了。斥候在北平城东六十里处发现了燕军大部队行军的痕迹,车辙、马蹄印、灶坑,规模至少在三万人以上。
“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前军、中军、左军、右军,四营齐出,猛攻北平九门。”
北平城。
城墙的上的人换成了朱高炽,他站在城楼上,穿着厚厚的棉袍。
道衍在他身后,望着朱高炽,心里有点奇怪:明明燕王三个儿子中,世子是身形、气质最不像燕王的,但是此刻他沉着冷静的淡定偏偏却和燕王最为神似。
“世子,怕不怕?”
朱高炽想了想:“有点。”
“世子,第一拨攻城的,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三天后,南军开始攻城。
天刚亮,号角声就从南军的大营里传出来,城墙上,燕军的守卒们从垛口探出头去,看见南军的阵型正在缓缓展开。
近了。更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指挥使的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数百支箭从垛口飞出去落在了南军的阵型里。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总有几支箭从缝隙里钻进去,带起几声惨叫。
五十步。
“放!”
南军的前排倒下了十几个人,盾牌阵出现了几个缺口。但后面的兵立刻补上来,缺口很快被填上了。南军的第一波攻势退了下去。
城墙上,燕军的守卒们撑着垛口大口喘气,哈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有人蹲在地上往伤口上缠布条,有人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
朱高炽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撤退的南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师,他们退了。”
道衍眯着眼睛看着城下。南军的队伍正在后撤,但撤得不乱。前队变后队,盾牌手殿后,弓箭手断后,云梯、冲车一件不落全拖回去了。
“世子,今天这一拨,是试探。”
朱高炽点了点头。他知道是试探。五十万大军,第一次攻城,不可能把全部力气都使出来。李景隆在试,试北平城的守备,试燕军的士气。
“明天他们会更猛。”
“嗯。”
李景隆心情没那么差。
方敬坐在他对面,他的心情很不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敬笑眯眯地看着李景隆。“九江兄,第一天的仗打完了,感觉怎么样?”
“北平不好打。北平是大城。前元的时候,是他们的都城。城高池深,不是一天两天能打下来的。打不下来,不丢人。”
“所以我不着急。五十万人在这儿,北平又跑不掉。”
方敬点了点头,没接话。
入夜之后,寒风渐起。
张小旗是凤阳人。他在家的时候,冬天最冷也不过穿一件棉袄,围着火炉烤烤手,日子就过去了。
来北平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冷,可以冷到这个地步。他的手脚已经没知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但他感觉不到它们。
旁边铺位上,一个浙江兵在发抖,牙齿咯咯咯地响,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冷……冷死我了……”
帐帘突然被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起来起来起来!轮换了!去城下盯着!”
张小旗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队正站在帐门口,棉袄外面套着一件皮甲,脸冻得发青,眉毛上挂着白霜。他看起来比他们还冷,但他没哆嗦,站在那里像一根冻硬的木桩。
“还愣着干什么?快!”
帐里的人开始动了。有人从被子里爬出来,有人摸索着穿鞋,有人把兵器从铺位旁边拿起来。动作都很慢,不是懒,是僵。手指不听话,系腰带要系半天,扣了半天扣不上;穿鞋子要穿半天,脚趾伸不进去。
张小旗从铺位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咬了咬牙,把棉袄披上,系好腰带,踩上鞋,拿起长枪。枪杆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冰棍。
帐外比帐内还冷。
张小旗跟着队正,往营门方向走。营门口站着一排人,是上一班轮值的。队正跟他们的队正交接了几句。
张小旗靠在营门的木栅栏上,把长枪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少暴露在风里。他跺了跺脚,脚趾有点疼。
旁边的浙江兵还在打哆嗦。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抖了?”张小旗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我……我控制不住……”
中军帐里,李景隆裹着一床厚被子。
方敬坐在他对面,身上也裹了一床被子。
“九江兄,你们南方的兵,扛不住这个冷吧?”
李景隆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扛不住。今天白天攻城的时候,他站在高台上,亲眼看见前排的弓箭手拉弓的时候手指僵得握不住弦,箭射出去歪歪扭扭的。云梯队扛着梯子往城墙跑,跑着跑着就有人摔倒了,不是脚下绊了东西,是腿冻僵了,不听使唤。
“扛不住也得扛。”
北平城里,朱高炽没有睡。
他裹着一件厚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捂手,在城墙边上巡查。
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突然他被地上的凸起绊倒了,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自身肉厚,穿的也多,朱高炽没受伤,但是手里的热水泼在了地上,很快结上了一层冰霜。
朱高炽心中突然一动。
第一百九十章 兵败如山倒
第二天,天还没亮,南军的大营就炸了。
出去巡逻的几队士兵,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发白,说城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领头的队正添油加醋,说半夜月光照在城墙上,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
李景隆不信,他披上棉袍,亲自出帐去看。
整面城墙,从垛口到墙根,从上到下,全是冰。冰面光滑如镜,城墙上那些青砖的缝隙、垛口的凹凸、墙面的坑洼,全被冰填平了,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冰板。
李景隆再次下令攻城。
云梯队冲到了城墙下面。士兵们扛着梯子,往城墙上搭,但是梯子开始往下滑。梯子脚在冰面上打滑,扛梯子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想扶住,但梯子太重了,七八个人都按不住。
梯子上的士兵抓不住,一个接一个往下掉。惨叫声、骂声、号令声混在一起。
有人想出办法,用刀在冰面上凿坑,凿一下,滑一下,凿了半天,只凿出几个白点。
回到帅帐,李景隆把头盔摘下来,往桌上一摔。
方敬弯腰捡起头盔,放在桌上。
“九江兄,今天打得怎么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认真打啊,还是听了我的建议,在演戏呢?”
李景隆心里气得要死,但是话不能说死,只好瞪了方敬一眼。
李景隆的噩梦还没结束,当天夜里,有几百个人影从北平城的方向摸了过来,
领头的燕军小旗抬起手,往下一压。
几百个人同时暴起,冲向南军的前营。有人往营帐上泼桐油,有人往粮草堆上扔火把,有人把点燃的火箭射向马厩。南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整个前营乱成了一锅粥。
燕军的夜袭队没有恋战,放完火就跑。等南军反应过来,整队去追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这一夜,南军被烧了十几顶帐篷、三座粮仓、一个马厩。死了几十个人,伤了上百个。
李景隆从帅帐里冲出来的时候,脸都气歪了。他站在火光里,看着烧得噼里啪啦响的粮仓,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好一个朱高炽。”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