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看着朱高炽:“殿下,我若助你登基,你能给我什么呢?”
朱高炽心中一凛,他没想到方敬会这么直接地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道:“姨父想要什么?”
方敬摇了摇头:“我父亲已是国公,爵位到顶了。我才二十四岁,已是礼部侍郎,我家中的财富,几辈子都花不完。其实……殿下给不了我什么。”
朱高炽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以为方敬是在婉拒。
一时沉默。
方敬忽然道:“殿下,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朱高炽惊喜抬头。
“若殿下能在未来半年内,瘦下三十斤——方敬,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高炽愣住了。
瘦三十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方敬认真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好。一言为定。”
方敬笑道:“一言为定。”
“姨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呢。”
朱高炽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方敬留在屋里,看着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是仁宣之治啊!
可能,小胖子还是不会长寿,但也许……他可以试着让这个进程,变得更温和一些。
三日后,金陵城。
方敬的船队沿着长江缓缓驶入金陵水域。石头城耸立如初。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自发前来围观这位“五千破十万、三日灭一国”的草包探花。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说书先生们已经把方敬的故事编成了好几个版本,每天在茶馆里轮番开讲。
不过故事已经变味了。
“就说那方探花对着那张辅将军耳语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张将军虽然不解,但是也依计行事。到了决战日……”
这是把方探花往诸葛亮、刘伯温上靠了。
更有甚者,一些为了打赏钱的说书先生,忍不住在故事里加入桃色元素,说起方探花和那安南太后说得那个眉飞色舞……
也就方敬不知道,不然非要告诽谤不可。
码头上,礼部官员早已备好了全套仪仗。虽然金纯还在为立储的事忧心,但迎接功臣的礼仪一点不敢马虎。
船缓缓靠岸。跳板搭好。
方敬脚刚踏上岸,礼部官员便高声唱道:“礼部左侍郎方敬,奉旨还朝——!”
话音刚落,鼓乐齐鸣。一个太监捧着一道圣旨走了过来。
“礼部左侍郎方敬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左侍郎方敬,奉使安南,宣谕天威,平定逆乱,安辑藩邦,功在社稷。特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宝钞五千贯、彩币百匹。今日午时,御午门受献俘礼。钦此!”
“臣方敬,领旨谢恩!”
蟒袍、玉带、宝钞、彩币,这些赏赐对方家的家产来说,虽然不能说是赏赐极重,至少也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不过真正重要的是最后那句:“今日午时,御午门受献俘礼。”
献俘礼。
这是大明最高规格的军礼,只有在对外战争取得重大胜利、俘获敌酋时才会举行。皇帝会亲自登上午门城楼,接受百官的朝贺,检阅战俘,宣示武功。上一次在金陵举行献俘礼,还是洪武年间的事。
朱老四这是要给足我面子啊。
礼部官员上前,引着他前往预先准备好的公馆更换朝服。蟒袍是深红色的,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午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承天门到午门的御道两侧,站满了禁军侍卫,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好。
午门城楼上,黄罗伞盖已经撑起。朱棣还没有出现。
广场东侧,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站着几十个衣着各异的人。他们是各国驻京的使节和贡使:朝鲜、琉球、暹罗、占城、日本,还有几个来自西域和南海小国的代表。这些人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朝鲜使节朴元正站在最前面,神色肃然。他身后的副使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大人,您听说了吗?那方侍郎在安南……五千人,三天,灭了黎氏满门。”
朴元正没有回头:“闭嘴。回去再说。”
副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周围几个小国的使节,脸色比他们还难看。尤其是占城的使节,面色惨白,占城与安南相邻,两国常年征战,互有胜负。如今安南被大明一战而下,占城使节心中之震撼,可想而知。
大明之威,竟已至于斯乎?五千人,灭一国。若有一日,占城不慎触怒了天朝……
午门城楼上,黄罗伞盖已经撑起。朱棣还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城楼上的某个角落,俯瞰着这一切。
方敬走到午门城楼下站定。
他参加过不少大场面,但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这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军礼,是向天下宣示国威的时刻。
“方侍郎,”郑和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已登午门。请侍郎准备。”
方敬冲郑和笑笑,点了点头。
外面,钟鼓齐鸣。
“陛下驾临午门——百官跪迎——”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侍郎,该您了。”郑和提醒。
方敬迈步走出偏殿。
午门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方敬走到午门城楼下,站定。
城楼上,朱棣的身影出现,俯瞰着下方。
“礼部左侍郎方敬,呈献俘馘——!”
方敬转身,面向御道另一端。那里,一队禁军正押着俘虏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黎季犛的儿子黎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带惊恐。他身后,是黎氏核心党羽的十几名家眷,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低着头,被绳索串连着。
方敬转身,对着城楼上的朱棣,高声奏道:“启禀陛下!臣奉使安南,宣谕天威,逆贼黎季犛,弑君篡位,抗拒天兵,现已伏诛!其子黎澄,及逆党家眷一十三名,押解来京,听候陛下发落!”
城楼上,朱棣朗声道:
“黎季犛,逆天悖理,罪不容诛。今已伏法,其子黎澄……”
按照惯例,这种叛逆之臣的亲属,通常难逃一死。尤其是黎澄作为黎季犛的亲子,按律当斩。
“……年幼无知,其父之罪,与其无关。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赦其死罪。着将黎澄圈禁于凤阳,终身不得出境。其余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不许归。”
黎澄大喜过望,立刻磕头谢恩。
献俘礼的最后一项,是方敬向朱棣呈交安南的舆图和户籍册。这是象征性的仪式,意味着安南正式纳入了大明的藩属体系。
朱棣看着方敬,忍不住想乐,他咳嗽两声,说道:“方卿此行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日献俘礼成,朕在奉天殿设宴,为卿庆功!”
“臣,谢陛下隆恩!”
? 第二百八十六章 庆功宴
献俘礼毕,百官移驾奉天殿。
方敬跟在礼部官员身后,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这台阶也太多了吧?
方敬同情地看了一眼朱高炽,小胖子脸上的汗气在寒冬腊月都清晰可见,艰难拾级而上,跟在他身后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老大不耐烦,但是又不敢超过他,只好跟着那宽大的背影一步步挪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顶层,奉天殿的大门已经敞开。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方敬被引到自己的位置,直接在第一桌,毕竟今天是为他庆功。
朱棣坐在主座,朗声道:“今日设宴,为方卿庆功!方卿奉使安南,宣谕天威,平定逆乱,安辑藩邦,功在社稷!来,众卿随朕,共饮此杯!”
“臣等恭贺陛下!贺方侍郎!”百官举杯,齐声响应。
方晟也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国公朝服,看见方敬,眼睛一亮,差点喊出声,被旁边的朱能轻轻拉了一下袖子,才憋回去。
朱棣落杯以后,朱高炽三兄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姨父,高炽带两个弟弟敬您一杯。”
方敬站起来,端起酒杯:“三位殿下客气了。”
朱高煦一口喝下,放下酒杯,看着方敬说道:“姨父,当年在金陵,若不是您冒死把我们救出来,就没有我们兄弟的今天。这份恩情,高煦一直记着。”
“殿下言重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朱高煦诚恳道:“过去的事,也是事。姨父,高煦过两日想在府中设宴,请您赏光。咱们一家人,好好叙叙旧。”
方敬瞥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不动声色,两人都知道朱高煦这是想拉拢方敬。但方敬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殿下盛情。”
朱高燧岁数大了,不如小时候活泼多花,显得阴鸷了一点,他也过来敬了一杯酒,客客气气的,敬完就走了。
三个皇子敬完酒,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开始高声谈笑,有人开始划拳,但都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
就在这时,金纯站了起来。
“陛下,今日庆功宴,是为方侍郎贺。方侍郎以五千之众,破安南二十万之师,三日定升龙,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之外。此战之胜,不唯将士用命,更赖陛下天威所至,天命所归。”
朱棣捋着胡须,笑眯眯听着。
“臣以为,此番大捷,彰显了天朝上国之威,也昭示了天下归心之理。安南之所以望风而降,不仅因我天兵之威,更因黎贼篡逆失道,民心不附。此乃天命在我,人心在我。”
“由此观之,国之根本,在于正朔。正朔定,则天下安。正朔不定,则人心疑。人心疑,则奸佞生。奸佞生,则祸乱起。”
方敬心道,这金纯快被逼疯了啊。这话不明里暗里还在说立储的事么?
朱棣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金纯继续说:“陛下,臣尝读史,观历代兴衰,未有不先定国本而能长治久安者。国本定,则天下之心定。天下之心定,则太平可期。伏望我大明国本永固,国泰民安!”
他说完,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金纯话里的言外之意?
不过,或许只有一个人没听出来。
“朱能呢?来,陪我喝一杯,哈哈哈哈哈!”方老爷还在大呼小叫。
就在这时,邱福从武官队列里走了出来:“陛下,臣邱福,也有几句话想说。”
朱棣垂首,似乎在夹一口菜,也不看邱福,只是淡淡道:“说。”
丘福端起酒杯,朝方敬的方向举了举:“方侍郎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五千人灭一国,老臣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方侍郎这么打的。佩服!”
方敬连忙起身还礼:“淇国公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