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不过,老臣以为,方侍郎此番大捷,除了将士用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殿内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安南之所以容易打,是因为黎季犛不得人心,安南百姓不愿意替他卖命。可要是换个地方呢?要是北边呢?要是鞑靼呢?那些鞑子,可不管你得不得人心,他们只知道抢。”
“所以,老臣以为,朝廷的重心,还应该在北边。北边的鞑子,才是我们大明的心腹大患。而要打鞑子,就得有能打仗的将领。”
他看了一眼朱高煦,又看了一眼朱棣。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二殿下勇武善战,深得军心。若朝廷将来要对北边用兵,二殿下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老臣以为,应该让二殿下多历练历练,为朝廷分忧。”
朱棣的面色沉了下来。
朱高煦坐在席位上脸微微发红,也许是喝酒喝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面色如常,端着酒杯,像是没听见丘福的话。
就在气氛越来越沉闷的时候,驸马都尉王宁站了起来,对着朱棣行了一礼。
“陛下,臣王宁,也有几句话想说。”
朱棣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宁缓缓开口:“方才淇国公说,二殿下勇武善战,适合掌兵。臣以为,淇国公说的有理,但还不够全面。”
王宁继续说:“臣以为,二殿下的长处,不只是勇武。二殿下为人豪爽,待人至诚,能与将士同甘共苦。靖难之时,二殿下每战必先,冲锋陷阵,身上负伤十余处,从无怨言。白沟河之战,二殿下以数百骑冲阵,杀敌无数,救陛下于危难。这样的皇子,百年难遇。”
“而且,二殿下的长处不只在军事上。二殿下性情刚直,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样的人,最适合整顿吏治,肃清奸佞。”
王宁继续说:“当然,不止二皇子,大殿下也仁厚笃孝,宽以待人,有懿文太子之风。陛下两位成年皇子如此,臣为陛下贺!”
啧啧,方敬感叹,看看人家多会说话啊。
看似没漏一个人,都夸他了一遍。还特地点了成年皇子,不会让朱高燧不满。高情商啊!
但是对朱高炽的评价……好耳熟啊!还特地点一下懿文太子(朱标)。方敬瞟了一眼朱棣,朱棣不语,只是一味干饭。
看来,是礼部的进攻让朱高煦紧张了啊,很明显,这两人是朱高煦的班底,一个武将,一个勋贵。
朱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殿内气氛沉闷,全场安静。
就在这时……
“敬儿!你再陪爹喝一杯!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爹可想你了!”
方晟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方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方敬走过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酒渍,一看就是喝多了。
“敬儿,你知不知道,爹听说你遇袭的时候,急的都不行了,后来听说你没事,爹高兴得请全衙门的人吃了三天饭!”
方敬赶紧走过去,扶住方晟:“爹,您喝多了。坐下歇会儿。”
“我没喝多!我就喝了一点点!”
方敬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嘴角抽了一下。三杯?您这是三十杯吧?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晟浑然不觉,拉着方敬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先是皱眉,然后笑了。
“方公。”
方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朱棣。
“啊?陛下,您叫臣?”
“方公,你喝太多了。”朱棣笑着说,“朕看你这样,回去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方晟挠了挠头:“臣……臣没事。臣就是高兴。”
朱棣忽然叹了口气:“方公,你家里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确实不行。你看看你,喝成这样,连个拦着的人都没有。”
方晟嘿嘿一笑。
朱棣摇了摇头,忽然道:
“方公,朕给你介绍个媳妇怎么样?”
殿内瞬间安静了。
方晟一听这话,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连连摆手:“陛下!陛下!臣都这把年纪了,还续什么弦啊!”
朱棣笑着看他:“方公,你才多大?四十多岁的国公,怎么就老了?朕看你精神好得很嘛。”
方晟急得额头冒汗:“陛下,臣真的不用……臣一个人过惯了,自由自在,没人管着多舒坦。再娶一个回来,天天管着臣喝酒,臣还不如死了算了!”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朱棣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不识好歹的,朕好心给你说媒,倒像朕要害你似的。行行行,你不要就算了,朕还不舍得给呢。朝鲜那边进贡的这批女子,都是名门之后,知书达理的,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方晟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臣福薄,消受不起,还是留给有福气的人吧。”
他说完,赶紧端起酒杯,假装喝酒,不敢再接话茬。
朱高煦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是一动。
朝鲜女子?
当年他们三人从金陵逃出,就是朝鲜女子曾暗中相助。听说对姨父颇有情意?
他看了一眼方敬,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棣,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安南策与立储谋
庆功宴散场,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方敬扶着喝多的方老爷,跟着人流往外走,一个小太监却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
“方侍郎,陛下请您留步。”
方敬心中一凛。留步?这大半夜的,朱棣不睡觉,找他单独说话?
“侍郎放心,奴婢会把国公安全送回家中。”
方敬点点头,小太监招手叫来两个人,方敬把方老爷交给他们,就跟着小太监绕过殿侧的走廊,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小太监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侍郎请。陛下在里面等您。”
方敬走了进去。朱棣就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
“坐。”朱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见方敬坐下,朱棣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才放下茶杯,看着方敬,缓缓说道:“安南那边的情况,你再跟朕仔细说说。”
方敬心中一凛。庆功宴上他已经大致汇报过了,显然是想知道那些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谈论的细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从头开始讲起,从进入安南境内开始,如何与黎季犛周旋,如何联络陈氏旧臣,如何与张辅配合作战,如何逼降安南百官,如何拟定那二十五条条约。
朱棣听着,不时插话问几个问题,方敬一一作答。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水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真是陈天平的?”
虽然方敬早就预料到朱棣会问这个问题。但是瞬间还是一身冷汗。毕竟,他与水清澄的关系,当时确实已经尽量避人耳目,但那种事,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朱棣在安南一定有眼线,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那孩子,绝对姓陈,为陈氏子嗣!”
朱棣微微一笑,心道:滑头!
不过,他也不好跟臣子聊这种八卦,继续说道:“敬之,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请陛下赐教。”方敬有点心虚。
“朕当年还没跟你见面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你的‘改土归流策’。”
“你当时说,西南诸省的土司制度,弊大于利。土司世袭,割据一方,不听朝廷号令,甚至互相攻杀,祸害百姓。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西南的问题,就必须废除土司,改设流官,由朝廷直接派遣官员治理。”
“你在安南做的那些事,朕看来看去,跟改土归流策,有异曲同工之处,废黎氏,立陈氏,设条约,派驻军,控矿藏,管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把安南从一个独立的藩国,变成一个事实上由大明直接控制的属地。陈氏就成了我大明最大的流官。”
方敬颇有些佩服朱棣了,那么久前的事情他还记得,而且还放在心里。
方敬也知道改土归流的历史。后世很多人以为改土归流是雍正年间鄂尔泰搞的,但学术界的共识是:改土归流始于永乐年间。永乐十一年,思州、思南两大宣慰司相互攻杀,朱棣直接废了这两个土司,设八府四州,派流官治理,贵州布政使司因此诞生。
而且,历史上朱棣在安南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是改土归流,只不过规模更大,手段更彻底。
明军俘虏黎季犛父子后,朱棣压根没找陈氏后人,直接废安南王国,设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下辖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从中央派流官治理,并在战略要地设立卫所。
《明史》记载:明成祖“郡县其地,置府十七、州五,领各州县,又建交趾布政司、提刑按察司及都指挥使司于交州府”。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方敬的介入,朱棣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保留安南王国的名义,通过条约和驻军进行实际控制。这种方式比直接设省更温和,也更容易被安南人接受。
方敬思索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陛下明鉴。臣在安南所为,确实借鉴了改土归流的思路。但臣以为,安南的情况与西南土司有所不同。安南立国已久,民心已固,若直接废其国号、设郡县,恐激起剧烈反抗,得不偿失。所以保留其王号,通过条约逐步渗透,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朱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你觉得,安南改土归流,可行吗?”
方敬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可行。”
“陛下,安南之地,沃野千里,物产丰饶,若纳入大明直接管辖,可为朝廷提供大量的粮食、矿产和税收。且安南扼守南海要冲,控制安南,则南洋诸国皆在朝廷掌控之中。”
“但臣也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安南新附,民心未定,若急于改土归流,恐激起反弹。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以条约为框架,通过驻军、矿监、科举等手段,逐步加强对安南的实际控制;第二步,待水氏产子、新王即位后,以辅政之名,进一步削弱安南王室的权力;第三步,待时机成熟,由安南‘主动请求’内附,改国为郡,纳入大明版图。”
“如此,则可兵不血刃,将安南彻底收入囊中。”
朱棣听完,心情颇佳,满意点头道:“嗯。你考虑得很周全。”
方敬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通过了这次考试。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了,好好歇几天。过两日,朕还有事要找你商量。”
“臣告退。”方敬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寒意。方敬回头看了一眼偏殿,心想:朱老四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偏殿内,朱棣依然坐在书案后,没有动。
屏风后面,徐妙云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您看,我说什么来着?敬之不会有二心的。”
朱棣叹了口气:“我不是怀疑他。朕只是……”
然后卡壳了。
徐妙云看着朱棣:“可是什么?”
朱棣咬牙道:“你看他干的这档子事。居然搞出一个安南国王来,还让那个水氏当了监国。他要是想当安南吕不韦,那对大明就不是全心全意了。”
徐妙云轻轻笑了笑:“那陛下觉得,现在呢?”
朱棣摇了摇头:“现在还好,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他在安南做的那些安排,条条都是为大明着想,没有一条是为他自己谋私利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徐妙云嗔怪道:“但是陛下不怕这么试探伤了忠臣之心吗?”
朱棣苦笑:“不试探怎么行?我已过不惑,岁数不小了。靖难那几年,身上落下了不少暗伤,表面上看着硬朗,实际上……我自己知道。”
徐妙云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敬之和士弘(朱能)都年轻,是我确定下来的,准备留给新君的顾命大臣。这两个人,一文,一武——哦,妙云,文的那个指的是敬之……
这两个人,不能有一点差错。所以我必须确认,敬之的心思,是全心全意为了大明,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徐妙云点点头,忽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陛下考虑如此深远……心中有太子的人选了吗?”
朱棣摇摇头,怏怏道:“你也来逼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