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问你,高炽说的法子,你觉得怎么样?”
方晟想了半天,开口道:“陛下,臣觉得……胖……大殿下说的有道理。但是吧,臣有个小小的顾虑。”
“说。”
“那些被抓起来的礼部官员,万一真的有罪呢?就这么放出来,万一他们跑了怎么办?或者,万一他们心怀不满,在祭祀大典上搞破坏怎么办?”方晟一脸认真地说,“所以臣觉得,放人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放了。得给他们戴上枷锁,让他们带着枷锁办案。这样既不影响工作,又跑不了,还能起到警示作用。”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戴枷办案?方公,你这主意……倒也新鲜。”
方晟诚恳道:“臣就是个粗人,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臣就觉得,既要用他们,又要防着他们,戴枷办案最稳妥。”
纪纲站在锦衣卫的队伍里,心中暗暗称赞。
妙啊!谭国公这主意,表面上看是在帮大殿下,实际上是在帮锦衣卫。如果按照大殿下的建议,直接把那些官员放了,那锦衣卫的面子往哪儿搁?抓了又放,岂不是显得锦衣卫在胡乱抓人?但如果戴着枷锁放出去,那就不同了,人还是犯人,只是暂时出来干活,锦衣卫的面子保住了,礼部的工作也能继续推进。而
他想到这里,走出班列,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谭国公的建议可行。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有过戴枷办案的先例。当时工部有官员涉案,但因修建宫殿急需人手,太祖便命其戴枷继续督工,待工程完工后再行处置。不少县令也是戴枷办案,有此先例可循,臣以为可以照此办理。”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嗯,那就这么办吧。纪纲,你去安排一下,把礼部那些罪责较轻的官员,戴上枷锁,送回礼部继续当差。有罪的,等年后再审。”
“臣遵旨。”纪纲躬身退下。
朱棣又看向金纯:“金纯,人给你送回来了,你要是再把礼部的事搞砸了,朕拿你是问。”
金纯连忙跪下:“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棣摆了摆手:“行了,退朝吧。”
……
诏狱。
“刘勉!出来!”
刘勉心里一紧,以为是要提审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牢门口。一个官员看了他一眼,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道:“刘勉,罪责较轻,准予戴枷释放,回礼部办案。年关祭祀完毕后,再行审理。”
刘郎中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说你运气好。大殿下在朝堂上替你求情,说你罪责较轻,可以放出去干活。戴着枷锁,不许摘。办完年关的祭祀,再回来。”
刘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牢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大殿下!谢……”他不知道该谢谁,反正谢了就对了。
旁边的员外郎也听见了,凑过来问:“我呢?我能不能出去?”
那人低头看了看名单:“你也是。出来吧。”
员外郎喜极而泣,一边哭一边往外走,枷锁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
一路上,被点到名字的犯人一个个从牢房里出来,戴着枷锁,排着队,往礼部衙门走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
一开始,听说自己要被放出去,他们都很高兴。但紧接着,听说要戴着枷锁出去办案,他们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戴着枷锁干活,那不就是囚犯吗?堂堂朝廷命官,戴着枷锁在衙门里走来走去,成何体统?
有人开始抱怨:“这还不如关在牢里呢!戴着枷锁出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很快,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了:“别傻了!你知道这主意是谁提的吗?”
“谁?”
“谭国公!”
“谭国公?他为什么要提这种主意?”
“我等当中,难道真的没有一个逆党?若是全部都轻装上阵,跟没事人一样,那将来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岂不是要跟他们一起陪葬?”
那人恍然大悟:“所以……谭国公是在帮我们?”
“何止是帮我们!他是在保我们!你想,如果我们直接被放出去,纪纲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不定以后还会找我们的麻烦。但现在,我们是‘戴枷办案’,是给锦衣卫面子,纪纲反而不好再对我们下手了。”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谭国公?”
“不仅要感谢谭国公,还要感谢大殿下。是大殿下先提议放人的,谭国公只是补充了一个执行方案。没有大殿下的提议,我们连戴枷办案的机会都没有。”
消息在诏狱里传开,原本怨声载道的礼部官员们,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默默感谢大殿下和谭国公,有人则在心里盘算着,出去之后该怎么表现,才能早日摘掉枷锁。
而此刻的方府,方敬正坐在竹苞堂里,看着父亲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心中感慨万千。
草包守恒定律吗?怎么我家老爹突然那么厉害了?
? 第二百九十章 方老爷的人生哲学
“敬儿,干嘛这么看我?来来来,陪爹喝一杯。”
方敬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方晟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抿了一口,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爹,您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提出戴枷办案的?”
方晟放下酒杯,看着方敬,忽然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敬儿,爹今天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爹在想,爹这辈子,是怎么从一个济南地主混到国公的。爹自己都想不明白。”
方敬忍不住笑了:“爹,想不明白别想呗!干嘛伤那个脑筋!”
方晟摇摇头:“爹读书不多,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想想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然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干了啥。”
方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敬儿,你记不记得,咱们刚到金陵的时候,爹买了个宅子?”
方敬点头:“记得。被坑了。人家开价一万五,您差点就给了。后来我砍到九千五。”
“对。其实我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对。你想啊,我们家,缺那三五千两吗?他当时真缺,我们本来得了他的房子怎么说也算占个便宜,何必斤斤计较那一点点钱呢?”
方敬肃然道:“爹,儿子受教了。”
方晟满意地捋捋胡须:“爹曾经跟你说过,天下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方敬愣了一下。
方晟继续说:“你看啊,爹请客吃饭,花钱;送礼,花钱;给弟兄们发赏钱,花钱;给阵亡将士家属发抚恤金,花钱。花出去的钱,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但爹从来没心疼过。为什么?因为爹觉得,钱花了,人情留下了。人情在,关键时刻就有人帮你。”
“敬儿,你记住,钱花了可以再赚。人情没了,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我刚到金陵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见谁都赔笑脸。有人看我好说话,就想占我便宜。有人看我钱多,就想坑我。我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后来慢慢就知道了。但我没有翻脸,也没有报复。我还是对他们笑,还是请他们吃饭,还是跟他们称兄道弟。你知道吗?我笑笑又不吃亏,花钱,咱们家的钱花得完吗?这么为人处世,好人会念咱的情,以后说不准能帮一把,不好不坏的人最起码以后咱们走了背运不会落井下石,至于坏人……那有什么?本来就坏,改变不了,我又不缺那点!”
方敬道:“爹,您种下的善因都结在我身上了。”
一点也不夸张,从最早自己被打入诏狱时候的王牢头,到利用车马行认识的江晏,甚至济南城的投诚……这桩桩件件,都离不开父亲。
方敬若有所思。
方晟放下酒杯,接着说道:
“爹虽然有点缺心眼,但爹不傻。”
方敬看着他。
“你看啊,爹在锦衣卫,纪纲是实际干活的。爹不懂那些,所以爹不管他,放手让他干金纯想拉爹上折子请立太子,爹装傻听不懂。陛下问爹谁适合当太子,爹说就按照妙锦的话说。该懂的时候懂,不该懂的时候就不懂。让别人认为你是傻子,别人才不会拿你当威胁,你才过的轻松,陛下登基才多久啊,有些功臣就开始抱团了,哼哼,但是爹到哪儿,都是座上宾!哦,除了张玉,老是躲着我,嗨,这有啥!就他脸皮薄,朱能看到我不是规规矩矩叫声叔父吗?”
方敬有点意外,这真的是老爹少数几次给自己传授人生哲学。
方晟继续说道:“还有,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你看爹穿的这身,国公的朝服,那是上朝没办法。平时在家,爹就穿便服,舒服就行。你媳妇管着爹花钱,爹就少花钱,不觉得丢人。没事!”
“面子不能当饭吃。穿得再好,睡得也是三尺宽的床。吃得再好,拉出来的也一样。”
“爹,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您这话……也太糙了。”
方敬端起酒杯,敬了方老爷一杯。
方晟干了,放下酒杯,表情认真了一些。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积德不亏本。”
方敬看着他。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爹给锦衣卫的弟兄们送早饭,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发抚恤金,让纪纲对诏狱里的犯人好一点,别饿着。爹做这些事,没想过回报。但回报自然就来了。锦衣卫的弟兄们感激爹,干活比以前卖力了;诏狱里的犯人念叨爹的好,说谭国公是个好人。”
“敬儿,爹不懂什么叫‘种善因得善果’。爹就知道,帮人一把,心里舒坦。晚上睡觉踏实。”
方敬正色道:“爹,儿子记住了。您这一点,儿子比不上您。”
方晟摆了摆手:“你比爹强。你是在朝堂上办事,爹是在家里瞎折腾。我还没说完呢,还有呢!”
“还有就是,爹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所以把锦衣卫的事交给纪纲。爹知道自己不会算账,所以把钱交给你媳妇管。爹知道自己不懂朝堂,所以听你媳妇的分析。爹有一件事做得比谁都好,我信比我厉害的人。信任你,信任你媳妇,信任纪纲,信任陛下。”
他笑了笑。
“我不行就让行的人上。这有什么丢人的?”
方敬严肃道:“爹,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那会儿不少人说儿子是草包探花,现在估计有不少人说您是草包国公,但是说您是草包的,才是真正的草包!”
……
“淇国公,你说今天朝堂上那出戏,是巧合吗?”王宁放下茶杯,目光闪烁。
丘福愣了一下:“什么巧合?”
“金纯哭诉,大殿下求情,谭国公提出戴枷办案——这一连串的事,你不觉得太顺了吗?大殿下求情,是意料之中。他一向以仁厚示人,这种收买人心的机会,他不会放过。但谭国公那个戴枷办案……”
“你觉得,是谭国公自己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丘福皱着眉头想了想:“谭国公那个人……应该没这个脑子吧?我看他就是草包,你们把他想太厉害了,他儿子我说实话都看不出来有多行。”
王宁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不管谭国公是真傻还是装傻,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王宁看着他,缓缓开口:“该给二殿下造势了。”
丘福精神一振:“怎么造?”
“礼部的事,虽然被谭国公那个‘戴枷办案’的主意暂时稳住了,但金纯的威信已经受到了打击。一个在朝堂上哭着求饶的侍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接下来,我们要让二殿下在一些关键事务上崭露头角,让朝臣们看到,二殿下才是能办事的人。”
“具体怎么做?”
“北边的鞑靼最近不太平,陛下有意年后北征。二殿下在军事上的才能,是大殿下无法比拟的。我们要让陛下看到,如果北征,二殿下才是最合适的跟随陛下御驾亲征的人选。”
丘福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络军中的人。”
“不急。”王宁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过了年,等礼部的事彻底平息下来,再动手。记住,要自然,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我们安排的。”
“放心吧。”丘福站起身,“我办事,你放心。”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方孝孺变节
辽东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是得过。
周六的名字就叫周六。祖上三代都是辽东军户,周六的爷爷是洪武年间从山东迁来的,父亲死在与鞑靼人的手里,他自己十六岁就顶了父亲的缺,如今已经三十多了。
周六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着凶,其实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