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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徐妙锦的车驾才进了方府所在的街巷。
方敬父子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自然欣喜若狂,对徐妙锦呵护备至,到了夜晚,方敬笑嘻嘻地拉着徐妙锦,和青鸢一起入房,还没开口,徐妙锦却直接打断方敬,开口道:“方郎,妾身现在已有身孕,有些事情,不得不跟方郎说了。”
方敬一愣,徐妙锦一旦自称“妾身”,那说得事情就不是很小了。
“妾身认为,方郎聪明才智,冠绝天下,未及而立,已身居三品高官,且简在帝心。”
方敬呵呵一笑:“阿锦,你是要来夸我吗?”
徐妙锦面色不变,没有理会方敬的打岔,继续说道:“但是,方郎为人处世行为、妾身颇为忧虑,现欲谏,方郎愿听否?”
方敬正经了起来:“阿锦请讲。”
徐妙锦正色道:“方郎,你过去这几年,无论遇到任何棘手的事,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来!自己扛着所有事!
诏狱里差点冻死是你自己扛的,出使李景隆大营是你自己去的,去梅殷水寨谈判是你自己谈的,甚至最后送走建文君……也是不自己去的!
安南这次更离谱,直接带着二十个人进了升龙城,在人家朝堂上坐在御座上把人国王羞辱了一顿,然后再大摇大摆走出来。
方郎明明是诸葛孔明一样的人物,可知诸葛一生不弄险?
难道方郎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我小时候,父亲跟几个老将喝酒,说起曹操身边的谋士。有人说荀彧,有人说贾诩,父亲却说,他最可惜的是郭嘉。曹操打吕布、征乌桓,郭嘉每一次都在,每一次都劝对了。可曹操还没平定天下,郭嘉就病死了。父亲说,‘一个人再有本事,活不长,什么都白搭。’
妾身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着方郎睡觉的样子,但是莫名害怕。望方郎今后行事之前,想想妾身、青鸢还有妾身腹中的孩儿!”
方敬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紧接着有点惭愧。
阿锦说得都是真的,他以前确实没想过这些,他确实从没想过“万一回不来”这个可能。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阿锦,你说得对。相信我,以后遇到事,我绝对不会再逞英雄了。”
徐妙锦和青鸢对视一眼,很明显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徐妙锦眼神示意一下青鸢,青鸢了然,接着徐妙锦开口:“公子还有一事,我私下里跟姐姐也议论过很多次。”
方敬来了好奇心:“哦?你们俩说我什么?”
青鸢道:“公子看似玩世不恭,但是其实极重情义,湘王是公子朋友,您就替湘王说话,得罪建文,进了诏狱。方孝孺是您侄孙,您就用自己所有的功劳换了方孝孺一条命。李景隆被人骂草包,您替他找机会打辽东。大殿下找您帮他夺嫡,您给个条件就答应了——而且,我觉得就算大殿下最后没有减肥成,您也会帮他。”
方敬笑道:“重情义不好吗?青鸢,难道你们希望你们的男人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青鸢摇摇头:“公子,请想想青鸢的身世,公子若单纯为济南富户,这种性格自无不可,但是公子深处朝堂,稍微轻信一人就会万劫不复!请公子以后多加留意!”
方敬不再嬉皮笑脸,青鸢愿意拿自己的身世来劝谏自己,可想已经担心到了极致。
“我答应你们,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徐妙锦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方郎,我们方家不是小门小户了,公公位居国公,但是你在朝中的位置很特殊。你不是文官派系的人,哪怕你是科举出身,但你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那个圈子。你也不是武将派系的人,虽然也打过仗,但是跟那些武将少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关系,你跟勋贵们交好,但不属于哪个勋贵集团。但哪个勋贵是方家的同乡?姻亲?——徐家不能算。所以,方郎,你要看看怎么拉拢自己的势力了,这种事不能指望公公。”
方敬了然,他这种“谁都不完全属于”的位置,好处是灵活,坏处是,出事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他拼命。而且朝中会失去话语权。
徐妙锦的想法是对的,方老爷地位极高,却跟没没有“谭国公系”的圈子,其他人,像张玉、邱福哪个手下没个把侯爷、伯爷唯其马首是瞻?
说句玩笑话,哪怕道衍都还有个郑和隔三差五去找他呢!
方敬问:“那阿锦,你觉得哪个人适合做我们谭国公系的第一元大将?”
徐妙锦想了想,开口问道:“纪纲?”
……
“纪纲?”
“孤拉拢他做什么?跟地沟里的老鼠一样,鬼鬼祟祟,惹人讨厌。”朱高煦不屑说道。
王宁看着朱高煦那副不屑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这位二殿下,勇则勇矣,但对人心的洞察,还是差了点火候。
“殿下,您觉得纪纲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您可就小看他了。”
朱高煦皱了皱眉:“怎么说?”
“殿下,您想想,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耳目,是朝廷的爪牙。谁能掌握锦衣卫,谁就能掌握朝堂上的风向。纪纲虽然名义上是方晟的副手,但实际上,锦衣卫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打理。方晟只是一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真正掌控锦衣卫的,是纪纲。”
“而且,殿下,您再想想,方敬现在已经大概率站在了大殿下那边。他有方晟的支持,有锦衣卫的名义指挥权。如果我们能把纪纲拉过来,那锦衣卫的实际控制权,就到了我们手里。到时候,大殿下那边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了如指掌。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密谋了什么事,我们全都能知道。”
朱高煦的眉头松开了几分,但依然带着疑虑:“可纪纲是方晟的人。方晟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会背叛吗?”
王宁笑了笑:“殿下,您太天真了。在官场上,恩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纪纲能在锦衣卫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方晟的提拔,是他自己的本事。方晟只是一个摆设,纪纲才是真正干活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方晟能给的他都能自己拿到,方晟不能给的,他也能自己拿到。”
“而且,纪纲名义上在方晟手下做事不假,但方晟不管事,锦衣卫的事都是纪纲说了算。方晟不管事,是因为他不想管。但殿下您想想,方晟不想管,不代表方敬不想管。方敬现在不插手锦衣卫的事,是因为他用不着。万一哪天他用着了呢?纪纲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会倒向孤?”
“殿下,臣只是建议您试他一试。成了,您就多了一把刀;不成,您也损失不了什么。”
朱高煦想了想:“怎么试?”
“殿下明日,不妨在府上设一顿便宴,请纪纲过府一叙。不用说什么,就是吃顿饭、喝杯酒。您礼贤下士,他自然心里有数。至于他接不接这个茬……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依你说的。明日午后,你让人去请纪纲。别说孤请的,就说是你请的。”
王宁应了一声:“臣明白。”
……
徐妙锦气喘吁吁:“去去去,我今晚不跟你们胡闹,这怀胎前三月不能乱来的。”
方敬笑道:“那留下来看看不行吗?肯定不闹你。”
徐妙锦脸红:“我才不要看。”
“那,青鸢,你留下吧,你看,阿锦已经有了身孕,也许今晚我们再换个前奏,就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种,就能怀上呢?”
青鸢心中一动,但是又有点怕是方敬要玩什么羞人的花样,给自己画大饼,张嘴想问具体,开口前想到今晚的对话,又是诸葛亮,又是郭嘉、又是曹操的,下意识笑吟吟开玩笑:“将曹爽我乎?”
方敬眼睛一亮,立刻拉过青鸢:“对对对!保证曹爽!”
“啊!公子!那个是典故!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
纪纲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朱高煦为什么请他。大年初二,突然送这么重的礼,又邀他过府赴宴——这绝不是普通的拜年。朱高煦是想拉拢他。
纪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站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站对了,飞黄腾达;站错了,万劫不复。他现在的位置虽然不高,但胜在安稳。陛下信任他,方晟不管他,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干自己的活。
但如果投靠了二殿下,那就等于上了二殿下的船。将来如果二殿下赢了,他就是从龙之臣;如果二殿下输了,他的下场万劫不复。
纪纲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对白玉麒麟。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他知道,这对玉麒麟至少值上千两银子。朱高煦出手如此大方,说明他是真心想拉拢自己。
而且,王宁在信里说得对,他纪纲有能力,有功劳,凭什么要一直在锦衣卫当副手?累死累活,却只能当个指挥同知。凭什么?
靖难期间,他负责谍报工作,九死一生,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以为,朱棣登基后,他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但结果呢?他被安排给方晟当副手。方晟什么都不干,他却要干所有活。功劳是方晟的,苦劳是他的。
他真的甘心吗?
不甘心。
纪纲这辈子,就是靠赌博出位的。当年他赌朱棣能赢,跟着朱棣打天下,赌对了。现在,他再赌一次。
第二天酉时,纪纲准时出现在了二殿下府门口。
朱高煦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看到纪纲,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纪指挥使!久仰久仰!快请进!”
纪纲连忙拱手行礼:“殿下折煞臣了。臣何德何能,敢劳殿下亲自迎接?”
“哎,纪指挥使说哪里话!”朱高煦拉着他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指挥使是靖难功臣,是朝廷的栋梁,孤早就想结识指挥使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指挥使肯赏光,孤不胜荣幸!”
纪纲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笑着应和。
宴席设在二殿下府的正厅。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有鱼有肉,有荤有素,还有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朱高煦亲自给纪纲斟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纪指挥使,孤敬你一杯!”
纪纲连忙端起酒杯:“殿下请!”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高煦放下筷子,看着纪纲,忽然叹了口气。
纪纲心中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高煦,等他继续往下说。
“纪指挥使,你在锦衣卫干了几年了?”朱高煦问。
“回殿下,靖难之后,臣便在锦衣卫任职。算起来,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了。”朱高煦点了点头,“这两年,辛苦你了。”
纪纲连忙道:“为朝廷效力,不敢言苦。”
“不敢言苦?”朱高煦笑了笑,“纪指挥使,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锦衣卫,干得开心吗?”
纪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臣……不敢说开心,但也不敢说不开心。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朱高煦懒得再废话:“纪指挥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有能力,有功劳,跟着我吧,跟我,博一个前程!”
纪纲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殿下厚爱,臣……敢不效死?”
? 第二百九十九章 黑衣宰相:妖僧道衍(4K)
其实有个冷知识,有点反常识。
皇帝们其实非但不厌恶臣子结党,反而常常在暗中推波助澜,巴不得臣子们三五一伙,七八成群。
道理也很简单:若满朝文武铁板一块,皇帝恐怕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哪天这帮人联手搞事情。但是四分五裂,拉帮结派,力量才分散。
最妙的是,彼此还互相看着不顺眼,最好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你一道,这样的话,皇帝就成了那个坐在高处的裁判。哪边优势了,稍微打压一下,哪边颓了,就稍微扶持一下。
这便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御下之道。
这些道理,方晟不太懂。
方家是地主,方老爷辈子最大的靠山就是自己家的地和钱,压根没有“结党”这个概念。他觉得对谁好就是单纯地对谁好,请人吃饭就是请人吃饭,从来不往深了想。这种行事方式,让他成了个人见人爱的谭国公,但是却没有形成一个谭国公系。
方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方探花在朱元璋手下立足官场,但是一直是拿来当孤臣使用的。
什么是孤臣?就是四面无援,独守一隅。你犯了事没人替你求情,你立了功也没人替你表功,你在这官场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本人的喜怒。今天得宠,那是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明天掉脑袋,那更是陛下英明决断,铲除奸邪。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系于皇帝一人之手,你没有同党,没有靠山,甚至没有朋友。
这事儿,在徐妙锦看来,并不是很好的信号,所以哪怕头天晚上看了一晚上活春宫没睡好的阿锦,第二天一早,也早早醒来,摇醒方敬:
“方郎,昨晚说的那件事,你真不找纪纲了?”
“不找了。纪纲这个人,不太合适。”
“为什么?”
“纪纲我和他打过交道,深知此人为人阴鸷、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专横跋扈,他今天能帮你,明天也能帮别人。这种人,维持好不翻脸就好了,不能深交。”
徐妙锦看着他:“那你说,咱们家该找谁?总不能真的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吧?”
方敬笑了一下:“阿锦,你说……我找道衍大师怎么样?”
徐妙锦惊讶道:“道衍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