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40节

  “嗯。”

  “你疯了?”

  “怎么?”

  “那可是……那可是……”徐妙锦连说了两个“那可是”,愣是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

  “大师连陛下的封赏都不愿意要,是方外之人!他怎么肯跟你掺和朝堂上的事儿?再说他跟陛下是什么交情?你跟他是什么交情?他凭什么帮你?”

  方敬笑道:“嘿嘿,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虽然行了,但是方敬不想起床,只是对着门外呼唤:

  “阿福!”

  “哎,少爷!”阿福声音远远传来,在门口停下,“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一趟鸡鸣寺。道衍大师在那儿挂单,你替我送张拜帖过去。”

  道衍、姚广孝,如今在大明朝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靖难之后,朱棣登基,论功行赏。道衍辅佐朱高炽镇守后方,屡献奇谋,居功至伟,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整个战局的和尚,最终的封赏是:僧录司左善世。从六品。

  自然不是朱棣舍不得,而是道衍自己不乐意,谢绝了朱棣的所有封赏。而且,道衍只在朝会上穿朝服,下朝就换回僧衣。他住在鸡鸣寺的一间小禅房里,每日打坐、念经、喝茶,偶尔进城见几个人,大多数时候闭门不出。

  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只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呢?

  大年初五,清晨。

  方敬被一个小沙弥引着,穿过小径,走到禅房门口。

  方敬推门进去。禅房内只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一壶茶,两个杯子。道衍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他看见方敬进来,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方探花,久违了。坐。”

  方敬也没客气,脱了鞋,在蒲团上坐下。

  “方探花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大师,我想请您出山。”

  道衍笑了笑:“贫僧一直在山外,何来‘出山’之说?”

  方敬看着他,目光炯炯:“大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方敬此来,唯请大师与我结党!”

  道衍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方探花啊方探花!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不应该是先叙旧,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再谈论几句佛法,听和尚我打几句机锋,再聊几句朝政,含含糊糊地说一些‘如今世道艰难,大师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然后再喝两杯茶,起身告辞,临走时说一句‘改日再来叨扰大师’。如此拉扯几回,彼此心照不宣。哪有你这样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直接说结党的?”

  方敬也笑了:“那样说我不会。而且我觉得,大师也会不喜。”

  “哦?”

  “大师是聪明人。聪明人最烦的,就是跟聪明人绕弯子。我要是今天跟大师拉拉扯扯来来回回,大师心里反而会看轻我,觉得方敬不过如此,也是个俗人。那我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道衍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觉得和尚会答应你?”

  方敬看着道衍,笑意盈盈,声音温和:“妖僧姚广孝,霍乱天下,挑拨天家叔侄,以一己私念,搅动四海烽烟。平生所学,唯有屠龙之术;生平所为,尽是阴诡之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逞私欲,罔顾苍生。鼓动燕王起兵的是你,献策奇袭金陵的是你,劝燕王不要赦免建文旧臣的还是你。天下人提起你的名字,想到的不是一个和尚,是一个魔鬼。”

  道衍面色一变,方敬第一次在这个高僧脸上看到了怒色,但是随即道衍低下头,拈动佛珠。

  “阿弥陀佛!”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炉中的檀香袅袅升起。

  方探花还在补刀:“大师,您愿意背负这个名声活一辈子,然后流传后世吗?”

  “您这一生,学的就是屠龙术。龙已经屠了,可天下还没治。您甘心吗?”

  道衍拈动佛珠的手停下,心情显然沉重了,有点不服气的问道:“那跟着你小方探花,世人就不这么议论了?”

  方敬自信一笑:“当然不。因为您会看到我未来会做什么。我将来会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改制、修典、安边、治吏。我站在大殿下这边,不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因为他能让天下稳下来。陛下已经定了方向,剩下的,是我们要做的。到时候大师帮我,是辅佐明君、安邦定国。”

  道衍看着他,没有说话。方敬的本事他自然知道,不会怀疑他在吹牛,不过……

  很诱人,但是还不够。

  “而且,大师,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方敬继续加大筹码。

  “什么事?”道衍问道。

  “我向陛下提过一个建议,陛下已经答应了,未来,陛下会修一部旷古未有的大典,包罗万象,汇集天下典籍。此事若成,功在千秋。可这么大的事,需要一个总揽全局的人。这个人得懂学问,得通事理,得能服众,还得有足够的威望压得住那些文人,大师您觉得,除了您,还有谁合适?”

  “大师,您若是愿意,这部《永乐大典》的总编修,我就推荐您来担任。到时候,您的名字和这部书一起,留在青史上。几百年后的人提起您,不会说‘那个挑拨天家的妖僧’,而是会说‘那个编纂了旷世奇书的奇僧’。这名声可好听多了。”

  道衍闭起双眼,良久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方探花好厉害的嘴。和尚我……动凡心了。”

  方敬眼睛一亮:“大师答应了?”

  道衍摆了摆手:“别急。和尚虽然动心,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跟你走了。和尚有三个条件。你若答应了,和尚就跟着你方探花走这一遭。你若不应,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方敬正色道:“大师请说。”

  “第一,和尚不还俗。和尚这辈子,穿惯了僧袍,念惯了佛经,住惯了寺庙。你让和尚去当官,和尚不去。你让和尚去上朝,和尚也不去。和尚可以给你出主意,可以帮你分析局势,可以替你写文章、修大典。但和尚的身份,永远是僧人,不是官员。”

  方敬理所当然道:“这个自然。大师是方外之人,不愿受俗务束缚,我理解。”

  “第二,和尚不站队。你说你现在站在大殿下那边,那是你的事。和尚不站在任何人那边。和尚只站在大明江山这边,只站在天下苍生这边。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对大明的江山有利,对天下的百姓有利,和尚就帮你。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对大明的江山有害,对天下的百姓有害,和尚不但不会帮你,还会阻止你。”

  方敬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师,这个条件,我也答应。如果我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明江山、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大师就算取在下性命,方敬也绝无怨言。”

  道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笑道:“小方探花,你确定要这么说吗?其实和尚手底下武功高强、精通刺杀的徒弟也有那么五六七八个。”

  方敬:……

  我就要起个高调,你怎么还当真了啊喂?

  方敬为难道:“那能收回吗?只要阻止我就行了……”

  道衍哈哈大笑:“不行,还有第三个条件!”

  算了算了,方敬叹口气。

  有损大明外交官形象的事情,没那么严重吧?

  道衍看着方敬,缓缓开口:“第三,和尚要你答应——将来你若得势,不可清算。”

  方敬愣住了:“清算?”

  “对。你现在站在大殿下这边。将来如果大殿下赢了,二殿下那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今天骂你是幸进之徒、说你是草包探花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曾经站在建文一边、站在二殿下一边、站在你对立面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道衍抬手打断了。

  “因为和尚见过太多人,倒在了这一步上。太祖高皇帝恢复华夏,洪武十五年之前,武功盖世,用人不疑,虚怀纳谏,和尚说句大不敬的,若当时高皇帝驾崩,功绩可比汉文帝、唐太宗。但是随后的杀戮也是实实在在的,是非对错和尚不问,和尚只知道,杀的太多了。和尚不想看到你,也走上这条路。”

  方敬笑了:“我是臣子,谈什么打击报复啊?大师多虑了。”

  道衍摇摇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我还要你答应我,及早功成身退!”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道衍深深一揖:“大师,我答应你。”

  道衍看着方敬,轻声道:“和尚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阿鼻地狱。和尚最怕的,是白活一场。和尚生在一个乱世,亲眼见过元末的兵荒马乱,亲眼见过百姓易子而食。和尚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和尚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和尚一定要去做。”

  “后来和尚遇到了燕王。和尚帮他打天下,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封妻荫子。我用我的方式,让这个天下变好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道衍虽然没有回答方敬,方敬却也不怠慢,恭恭敬敬地听着。

  果然,道衍继续开口:“方探花,你比和尚聪明,比和尚有本事,将来的成就也一定会比和尚大。但和尚要送你一句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天地至理也。”

  方敬愣了一下:“大师,您的意思是……”

  “探花郎现在年轻,正得宠,陛下信任你,大殿下倚重你,你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风光下去。但你要知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今天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明天可能就成了阶下囚。譬如勾践之剑,锋芒太盛则易摧折。范蠡泛舟五湖,乃得逍遥;文种恋栈不去,终伏剑殒身。”

  “和尚话多了。言尽于此,望探花郎思之。“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师,我记住了。”

  道衍看着他,良久,也缓缓点了点头。

  “和尚,就跟着你方探花,走这一遭。”

? 第三百章 礼部漏了一个人

  大年初五,方晟在方府后院里溜达了第四圈。

  画眉鸟蹲在廊下的笼子里,歪着头看他,大概是被他晃得眼晕,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

  方老爷今天是真无聊。

  没办法,拜年的前几天差不多都来完了,今天上门的几个,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来吃饭,让方晟好不郁闷。

  这下,爱热闹的方老爷觉得太冷清了。而且,也不好去找别人喝酒,毕竟大过年的,真要登门,一个拜帖不送直接杀上门有点太失礼了。

  方晟在溜达了第五圈以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前他请客吃饭,把礼部上下都请了个遍,但有一个人好像漏掉了。

  李至刚。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方晟就坐不住了,方晟跟他不算熟,但好歹同朝为官,人家在牢里过年,自己却在外面大鱼大肉,而且,礼部都请全了,漏下一个一把手。想想有点不地道。

  阿福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方晟叫住他:“阿福,你说……诏狱那边,过年给不给饭吃?”

  “老爷,您是锦衣卫指挥使,您怎么问小的啊?”

  “也对,问你没用,这样,你叫厨子做几个菜,烫一壶酒,用食盒装着,老爷要出去请客啦!”

  阿福试探着问:“老爷说的不会是……到诏狱里请客吧?”

  “对啊!李至刚好歹是礼部尚书!我怎么一直没请他吃过饭呢?你说这多不像话,人家是尚书,我的品级虽然比他高,但好歹他也是个正二品,怎么能不请呢?”

  阿福张了张嘴,但看着方晟表情认证,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老爷……您真要去诏狱请他吃饭?”

  “对啊,不然呢?我去诏狱还能干什么?难道去办案啊?我又不会办案。”方晟理所当然地说。

  阿福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老爷,那李至刚是钦犯……是二殿下亲自下令抓的。”

  “我知道是钦犯。我又不干什么,我就是去送顿饭。这能有什么事?我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诏狱算是我管的吧?我进我自己管的牢房,还要打报告?再说了,二殿下看到我,都要规规矩矩叫声姨祖父,还敢教训我不成?”

  阿福发现老爷的逻辑居然挑不出毛病,只好转身去厨房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阿福提着食盒回来了。

  方晟很开心:“行,走吧。”

  阿福犹豫了一下:“老爷,您真要去?要不先跟少爷说一声?”

  “说什么?我吃顿饭还要跟他报备?我又不是出去打架。走。”

  阿福无奈,只好跟在后面。

  走到了诏狱门口,守门的狱卒看见他,愣住了。

  “国公爷?哦,不对,方指挥!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李至刚。他在里面吧?”

  狱卒犹豫了一下:“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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