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41节

  “带路!”方晟潇洒说道。

  诏狱深处,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李至刚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他面前是半碗已经凉透的粥,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粥是早上送来的,中午没人来收,晚上也没人来换。他以为过年会有一顿好的,结果没有。他似乎已经被遗忘了。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他的脸颊比一个月前凹陷了不少,眼窝也陷了进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今天是初五。他知道。他在心里数着日子。

  初一是他听到鞭炮声最响的一天,那时候他还抱有希望,可能今天会有人来看他,或者给他加一碗菜。初二、初三、初四……鞭炮声渐渐稀了,他的希望也渐渐灭了。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他。

  他闭着眼睛想着自己这大半辈子,在礼部干了多少年,管了多少礼仪典制,主持了多少场祭祀大典。那些他亲手拟定的典礼仪注,是不是还有人记得?以后祭祀太庙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照着李至刚当年定下的规矩来?还是说,他的名字会被人从那些典仪里抹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礼部尚书,管了半辈子的礼仪典制,结果自己过的这个年,连碗像样的热饭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至刚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大宗伯,过年好啊!我来迟了,家里有点事耽误了。你看,我带了几样菜,还有一坛好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反正咱们边吃边聊!”

  李至刚坐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谭国公?”

  “哎,是我。别动别动,你别站起来,我自己来。”方晟已经进了牢房,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盖子。

  他是真蹲下来了,也不管地上是稻草还是什么,蹲在牢房的角落里,一样一样往外端菜。

  “嘶~~烫烫烫!这个刚出锅的,我让厨子现做的。大宗伯,你尝尝,这厨子手艺还行,虽然平时放盐有点狠,但红烧肉做得是真不错。”

  方晟菜摆好之后,又接过阿福手里的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李至刚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然后他也不客气,在牢房里找了个稍微干爽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把酒碗端起来,朝李至刚举了举:“大宗伯,过年好!祝你……嗯……”

  “祝你今年能早点出来!”

  李至刚看着他,伸出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筷子,筷子有点脏,但他不在意,夹起一块红烧肉,颤颤地放进嘴里。肉是热的,软烂的,酱香浓郁,肥肉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甜味。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眼泪簌簌而落。

  方晟慌了:“大宗伯?大宗伯?你怎么了?”

  李至刚摇了摇头,说不出话。他端着那碗饭,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湿了一小片。

  方晟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平时衣冠楚楚的礼部尚书哭成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好端起酒碗,递过去:“先喝口酒,别光哭,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至刚接过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国公……让您见笑了。”

  “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哭出来就好,憋着才难受呢。来,再吃点菜。这烧鸡也不错,你尝尝。”

  李至刚夹了一块烧鸡,默默地吃着。方晟也不催他说话,自顾自地喝着酒,还跟阿福说了一声:“阿福,你在外头等着吧,不用进来。”

  阿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昏黄的油灯,几碟菜,一坛酒。

  过了一会儿,李至刚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放下筷子,看着方晟:“国公,您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

  “那不然呢?我来诏狱还能干什么?我就是想着,我好像请了礼部所有人吃饭,一直没请你。这不合适。你可是尚书,怎么能不请你呢?”

  李至刚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谭国公,在下已是阶下囚,当不起尚书了。”

  “哎,我说老李,二殿下都放了不少人出来了,你说你,该有什么交代就交代呗,死顶着干嘛?”

  李至刚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久。

  国公说得……也不无道理。

  “国公,下官……想跟您说件事。”

  方晟嘴里嚼着牛肉,含糊道:“你说,我听着呢。”

  李至刚放下筷子,看着方晟的眼睛:“下官要举报。”

  “举报?举报谁?”

  李至刚深吸了一口气:“举报礼部那些在靖难之后,暗中使绊子的人!”

  见方晟没反应过来,李至刚只好继续解释:

  “国公,您还记不记得,陛下登基那天,有个人在御驾前面拉住马?”

  方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人是杨荣?去安南接我儿子班去了。”

  “没错。但谭国公,您知不知道,这件事本来是有人安排好的?”

  “礼部当时拟的登基仪注,就是把‘谒陵’排在‘登基’后面的。先登基,后谒陵,这是礼部定的顺序。如果不是杨荣在最后一刻冲出来拉住御马,陛下就会按这个顺序走完。”

  方晟皱着眉头:“先登基后谒陵……有什么问题吗?”

  李至刚看着他:“谭国公,您想,先登基……算了,我跟您说,这在礼法上,这是大忌。”

  “这件事是礼部几个人私下商量的。他们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想让陛下在登基第一天就出个丑。”

  方晟沉默了片刻:“那几人……是谁?”

  李至刚咬咬牙,报了几个名字,方晟一一记在心里。

  李至刚还没结束:“还有一件事。年号。当时礼部拟的备选年号里,当时的翰林学士王景动了手脚。他把‘永乐’放进备选名单里,是故意的。因为‘永乐’这个年号,历史上被用过好几次。前凉张重华用过,伪燕慕容泓用过,逆贼方腊也用过。没有一个善终的。”

  “如果陛下选了别的年号,那就没事了。但陛下偏偏选了‘永乐’。”李至刚叹了口气,“陛下选完之后,礼部那些人就在背后偷笑。”

  方晟若有所思:“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胆子大,”李至刚苦笑,“是因为他们觉得不会有人知道。年号是翰林院拟的,礼部报的,陛下自己选的,来来回回,查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有人觉得‘永乐’这个年号不吉利,也没法说这是谁的主意。只能怪陛下自己没看仔细。”

  李至刚看着方晟:“可是谭国公,下官知道。下官当时在礼部,看到那个单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永乐’这个年号被放在中间,不显眼,但恰恰是正中间的位置。按照人的习惯,扫一眼过去,最容易注意到中间那个。这是故意的。”

  方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那……那个王景,现在还在翰林院?”

  “还在。”李至刚点头,“而且升了官,现在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对于礼法这些事,他似懂非懂,觉得有点严重又不严重,于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还有别的吗?”

  李至刚犹豫了一下:“还有盛庸和耿炳文。”

  方晟的眉头皱了起来:“盛庸?耿炳文?他们不是已经……不管事了吗?”

  “是。靖难之后,盛庸就辞了官,回乡去了。耿炳文也被夺了兵权,在家闲居。但谭国公,您知不知道,这两个人,经常来往?”

  方晟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

  李至刚看着他:“他们在私下见面。而且盛庸不止一次跟一些老臣聊到,说是想知道建文君的下落!”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方晟再傻,也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老爷叹口气:“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肯好好过日子呢?陛下都登基了,日子也太平了,他们非要折腾这些干什么?”

  李至刚苦笑了一下:“国公,有些人……放不下。”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黄酒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喝完之后放下碗,看着李至刚:“大宗伯,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记下的。”

  李至刚点了点头:“多谢谭国公。”

  “别谢我。”方晟摆了摆手,“我还要谢你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李至刚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吃着,像是要把这一个月亏欠的热乎气都补回来。

  方晟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酒。今天不谈这些糟心事了,好好过个年。”

  李至刚端起酒杯,和方老爷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大年初五下午,方晟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时辰,直到酒喝完、菜吃完,才提着空食盒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走出诏狱大门,被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这年过的,真不消停。”

? 第三百零一章 大智若愚谭国公

  方晟从诏狱出来,心事重重。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至刚说的那些话。

  他提着空食盒,一路走回方府。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锦衣卫校尉,跟他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那几个校尉面面相觑,谭国公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回到方府,方晟把食盒递给迎上来的下人,径直往里走。他本想立刻去找方敬商量,但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阿福!阿福!”他喊了两声。

  阿福小跑着过来:“老爷,您回来了?”

  “少爷呢?我有事找他。”

  “少爷啊,您忘啦?少爷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跟刚从安南回来的张玉将军、还有李大爷、徐府三老爷一起去紫金山打猎了。说是要趁着年假还没结束,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方晟皱了皱眉:“那少夫人呢?”

  “少夫人、曹夫人和李家夫人一起去栖霞寺礼佛了,说是要为腹中的孩子祈福,也要两三天才回来。”

  方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儿子不在,儿媳妇也不在,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本来想找方敬商量商量,看看这些事该怎么处理,但现在方敬不在,他只能自己拿主意了。

  他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跺了跺脚:“备马,我要进宫。”

  阿福愣了一下:“老爷,您要进宫?现在?”

  “对,现在。”

  “可是……您没有陛下召见啊。”

  “我知道。但这事我感觉等不了了。”方晟说着,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方晟这么多年,很少见老爷这么着急的样子。看来今天在诏狱里,确实听到了了不得的事。

  朱棣难得清闲,跟徐妙云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天,过年期间,奏章少了很多,正喝着茶,郑和就进来通报了。

  “陛下,谭国公求见。”

  朱棣愣了一下:“谭国公?”

  “是。”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但谭国公看起来很着急,说有要事面奏。”

  徐妙云看了眼朱棣说道:“那……我先退下了,大过年的,回头别让方公空手回去。”

  朱棣其实心里不太乐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片刻后,方晟大步走了进来,撩袍就要下跪。朱棣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方公,大过年的,不用多礼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方晟站起来,喘了口气,然后开口道:“陛下,臣今天去了一趟诏狱。”

  朱棣好奇:“诏狱?你去诏狱做什么?”

  “臣……臣去请李至刚吃顿饭。”

  朱棣很明显被方晟搞懵了,下意识问道:“你给李至刚送饭?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方晟老老实实地回答,“但臣年前请了礼部所有人吃饭,唯独漏了他。臣想着,人家好歹是尚书,在牢里过年已经够惨了,再连顿饭都吃不上,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就……”

  是个人都知道朕在动礼部了,你也不怕被朕猜忌……不愧是你啊!

  “然后呢?请他吃顿饭,他是跟你说了什么吗?”

  方晟老老实实回答:“陛下,李至刚跟臣说了一些事。臣觉得,这些事不能瞒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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