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李至刚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棣。礼部的人在登基仪注上使绊子的事,年号“永乐”被故意放入备选名单的事,盛庸和耿炳文私下串联打听朱允炆的事。他说得虽然颠三倒四,但是朱棣很明显能感觉到,方晟已经尽量把每个细节都讲清楚了。
朱棣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发作,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朕让高煦查了这么久,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你倒好,一顿饭的功夫,什么都问出来了。”
方晟连忙道:“臣不是故意的。臣就是去送顿饭,没想着要问什么。是李至刚自己非要说的。”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你就不是方晟了。”
方晟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朱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方公,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方晟愣了一下:“陛下,您问臣?”
“对,问你。”
方晟心中腹诽:这种国家大事,你问我干嘛?妙锦她们又不在家,又没教我啥……
“臣就是个粗人,管管锦衣卫的闲事还行,这种大事,臣哪敢乱说?”
“但说无妨。朕让你说,你就说。”
方晟犹豫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算了,盛庸和耿炳文我都不认识……
“陛下,臣觉得……盛庸和耿炳文的事,是陛下自己定夺比较好。臣不敢乱说。”
朱棣点了点头:“那礼部的事呢?”
“礼部的事……那帮人,要不然是私下阴阳怪气,要不然用一些臣看不懂的所谓伎俩,他们也在牢里待了很久了,怎么处置的话……臣觉得……官复原职?”
朱棣愣了一下:“官复原职?为什么?”
“臣就是觉得……李至刚他们在牢里已经待了一个月了,该受的罪也受了。而且他主动举报了那些人,说明他是真心悔过了。要是把他放出来,让他继续当尚书,那些人就不敢再乱来了。要是换别人当尚书,新来的不知道情况,说不定又被那些人糊弄了。至于其他人,臣在济南也有一点点田地,臣父曾经告诉微臣,你根本管不了那些佃户私下怎么议论,怎么偷奸耍滑,既然管不了,就不要管,只要年底租子按时交齐就行了,臣觉得,礼部的这些‘佃户’……嗐,多大的官儿啊,只要活干好了,陛下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呢!”
朱棣看着他,叹了口气:“方公,你真是大智若愚啊。”
“啊?”
朱棣没有解释:“方公,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方晟连忙点头:“臣明白。臣谁也不说。”
方晟走后,朱棣在殿里独自坐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三保,去把纪纲叫来。”
郑和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纪纲匆匆赶来:“臣纪纲,参见陛下。”
“起来吧。纪纲,诏狱里那些钦犯,最近怎么样?”
纪纲愣了一下,不知道朱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回陛下,大部分都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闹腾。”
“李至刚呢?”
“李至刚……”纪纲想了想,“他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每天就是坐在牢里发呆。偶尔会问狱卒要纸笔,写点东西。”
朱棣点了点头:“今天谭国公去诏狱看他了,你知道吗?”
纪纲心中一惊。他不知道。今天他不在诏狱,手下也不可能把一把手的行踪告诉他啊!但是陛下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有缘故。
他连忙跪下:“臣不知。臣今日不在诏狱,未能及时掌握情况,请陛下降罪。”
“不知者不罪。起来吧。朕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怪你。朕是想告诉你,谭国公已经从李至刚那里拿到了口供。你怎么看?”
纪纲的大脑飞速运转。谭国公拿到了口供?什么口供?李至刚说了什么?陛下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考验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臣以为……既然谭国公已经拿到了口供,那就说明李至刚确实知道一些内情。此人身为礼部尚书,却知情不报,直到被关进诏狱才开口,其心可诛。臣建议,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朱棣听完,不置可否,笑了笑:“谭国公的看法,跟你不一样。”
纪纲愣住了。
“谭国公建议朕,放了李至刚和一干人等,让他们官复原职。”
纪纲以为自己听错了:“官复原职?陛下,这……”
“你觉得不妥?”
纪纲刚想张口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谭国公是什么人?他提出这样的建议,一定有他的道理。陛下把这个建议告诉他,也一定有陛下的用意。
他低下头,恭敬地说:“臣愚钝,不敢妄议。陛下圣明,自有定夺。”
朱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纪纲,告诉高煦,礼部的事情到此为止吧!这份李至刚的口供你带上,保留好。其他不必管了。回头重点查一查盛庸和耿炳文!”
纪纲的心中一凛:“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棣挥了挥手,“去吧。”
……
当天晚上,纪纲秘密来到了朱高煦府上。
“纪指挥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朱高煦有点诧异。
纪纲的脸色有些凝重:“殿下,今天陛下召见臣了。”
朱高煦的眉头皱了起来:“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纪纲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高煦。方晟去诏狱看望李至刚,李至刚举报了礼部和盛庸、耿炳文的事,方晟建议放了李至刚让他官复原职,陛下把这个建议告诉了他。
朱高煦听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谭国公……他怎么会突然去诏狱?”
“臣也不知道,但臣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方晟看似无心之举,背后很可能有方敬的影子。”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宁:“姑丈,你怎么看?”
王宁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这一招,很高明。”
“高明在哪儿?”
“高明在谭国公明明立了一功,却把功劳让了出去。他建议放了李至刚,让他官复原职。表面上看,是在帮李至刚说话。但实际上,他是在帮陛下解围。”
朱高煦愣了一下:“解围?解什么围?”
“殿下想想,李至刚是您下令抓的。他关在诏狱里,已经一个月了。陛下一直没有处理他,不是因为陛下不想处理,是因为陛下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理由,把他放出来。”
“李至刚是礼部尚书,主管朝廷礼仪典制。陛下马上要北征了,北征之前,需要有人来筹备祭祀、起草诏书、安排仪仗。这些事情,非李至刚不可。但陛下不能无缘无故地放了他,那样会让人觉得陛下朝令夕改,有损威严。”
“现在谭国公给了陛下一个台阶,李至刚主动举报了礼部那些事,说明他有悔过之心。陛下顺水推舟,把他放出来,官复原职。这样一来,既保全了陛下的威严,又解决了北征前的礼仪问题。一举两得。”
朱高煦听完,沉默了很久。
“还有,我怀疑,陛下也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陛下希望您——尽快从礼部的案子里抽手。准备年后北伐的事。”
朱高煦愣住了。
王宁看着他,缓缓说道:“殿下,陛下马上就要北征了。您是随驾出征的。在这个时候,您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礼部那些破事上。陛下让谭国公去处理这件事,就是在告诉您,这些事,不用你管了。你专心准备北伐就行。”
朱高煦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姑丈,你说得对。”
? 第三百零二章 礼部已定,北伐无忧矣!
初六一大早,礼部那些还关在诏狱里的官员们,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一个接一个地放了出来。然后就第一时间赶去上班……
朱棣颇有乃父之风,一天假都不想给。
整个礼部瞬间炸了锅。郎官、主事、书吏、杂役,所有人都涌了出来,围在那几个刚刚下车的人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大宗伯,您没事吧?”
“赵郎中,您瘦了好多!”
“陈主事,您家里人都急坏了!”
李至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消息继续扩散。没过多久,整个金陵城的官场都知道了,礼部那帮人,全放了,而且官复原职。
“听说了吗?礼部那帮人全放了。”
“放了?谁放的?陛下?”
“当然是陛下。但你知道是谁求的情吗?”
“谁?”
“谭国公。”
“谭国公?他?他跟李至刚很熟吗?”
“不熟。据说他就是去诏狱给李至刚送了顿饭,然后李至刚就跟他说了些事,他转头就进宫去给陛下求情了。”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谁说不是呢?但事实就是这样。谭国公就是这么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些被赦免的礼部官员,更是对方晟感激涕零。
李至刚作为一把手,自然有特权,跟方敬、金纯打个招呼就回到家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发了很久的呆。
三个月。他在诏狱里待了整整三个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了。他以为自己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在牢里,然后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但他出来了。而且,是官复原职。
“老爷,王钝大人来访。”房外管家通报。
李至刚愣了一下。王钝?他来做什么?
王钝,字士鲁,号野庄,河南太康人。元末进士,历任元朝官职,洪武末年归附大明,曾任户部尚书。建文年间,他主持户部,兢兢业业,颇受朱允炆信任。
朱棣靖难成功后,他第一时间上表请求致仕。朱棣倒也爽快,批准了他的请求,让他回乡养老。但他并没有真的回乡,而是留在了金陵,住在一间小宅子里,每日读书写字,偶尔与几个老友相聚,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他这个时候来访,李至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请。”
片刻后,王钝走了进来。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看着李至刚,冷冷道:“大宗伯,恭喜啊。”
李至刚心中一沉。
“野庄公,请坐。”
王钝没有坐。他依然站在那里,看着李至刚:“大宗伯,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野庄公请说。”
“你对得起孝康皇帝吗?”
李至刚心中一苦,他二人都是朱标亲自提拔的。他猜到王钝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面色也冷了下来,纠正道:“野庄公,您说错了。是懿文太子,不是孝康皇帝。”
孝康皇帝是朱允炆给朱标上的谥号。朱棣登基后,废除了这个谥号,恢复了朱标“懿文太子”的旧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