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钝没想到李至刚会这么说。他本以为李至刚会羞愧,会回避,会无言以对。但李至刚不但没有回避,反而纠正了他的用词。
王钝气极反笑:“好好好!大宗伯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看来你已经彻底投靠新主子了!”
李至刚没有生气,缓缓开口:“野庄公,您是从前元过来的。您见过太祖皇帝夙兴夜寐,见过他老人家怎么一步步把这个天下收拾干净的。您也见过建文君……恕我直言,建文君他不适合当皇帝,不适合掌我大明江山。”
王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
“野庄公,您是坦荡君子,我不跟您说那些虚的。我就问您一句——您觉得,当今陛下和建文君,谁更强?”
王钝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建文君”,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见过朱棣,知道朱棣的治国方略,看过朱棣处理朝政的方式。他不得不承认,朱棣确实比建文君更强硬、更有手腕、更懂得如何驾驭这个庞大的帝国。
但他不愿意承认。因为他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几年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就算建文陛下不如他强,那又如何?礼法就是礼法。燕王是臣,建文陛下是君。臣不可以犯君,叔不可以欺侄。这是天理,是人伦,是万世不移的规矩!”
李至刚笑了。
“野庄公,您说的这些礼法规矩,我比您熟。我管了半辈子的礼部,这些规矩,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我在牢里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守着规矩,让大明江山二世而亡,那这些规矩,还有什么用?”
“我算看开了。我就这么跟自己说:照着建文君那套搞下去,我大明二世而亡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就当我太祖皇帝的大明亡了,现在陛下重整山河,再造大明,虽然手段狠了点,但天下确实在变好。既然如此,我就当自己是在帮陛下拨乱反正。至于礼法……野庄公,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要不我这春官,给您来做?”
王钝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
“我简直什么?我简直无耻?我简直不要脸?野庄公,您骂得都对。但我问心无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做。您要是觉得我错了,那您就继续守着您的礼法过日子吧。我不拦您。”
王钝看着他,知道劝说不了了,拂袖而去。
李至刚看着王钝渐渐远去,然后缓缓坐了下来。拿起纸笔。
第二天一早,李至刚写的这封奏折就出现在了朱棣的案头。
“王士鲁虽有狂悖之言,实因老耄昏聩,其人年过七旬,衰朽残躯,本不足惜。然其人历仕两朝,掌户部十余载,虽无殊勋,亦有微劳。陛下天覆地载,包容万物,伏望陛下念其年老智昏,贷其残年,俾得苟延于乡里。臣非敢徇私,实以圣主之仁,不当以一眚弃老臣也。臣昧死以闻。”
朱棣笑了笑。他放下奏折,对身边的郑和说:“这个李至刚,倒是个聪明人。”
郑和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朱棣身边还有一份锦衣卫连夜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昨天晚上王钝去李至刚家中拜访的全过程,包括两人说的每一句话。
“方公说得对。这些人,没必要赶尽杀绝。着王钝立刻返回乡里,不可在京逗留!”
“礼部已定,朕北伐无忧矣!”
正月初七。
朱棣在奉天殿召开了新年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朱棣坐在御座上。
“朕今日召集诸位,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自洪武以来,北元余孽,屡犯边境。朕即位后,本欲与民休息,暂缓用兵。然鞑靼酋首本雅失里、阿鲁台等,桀骜不驯,杀我边民,掠我牲畜。去岁十一月,大同守将急报:鞑靼精骑突入塞内,掠走男女五百余口,牛羊无算。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决意——亲征漠北,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朱老四什么性格大家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迟早要北征,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正月就宣布,那出兵的时间,恐怕就在二三月份了。
有人想站出来劝阻,但很快识趣闭上嘴。因为他们知道,劝也没用。朱棣的性格,大家都清楚。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北征这件事,他早就想干了。现在他终于坐稳了皇位,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而且,在场的很多人都经历过靖难之役。他们亲眼见过朱棣在战场上的样子,那不是一个皇帝,那是一头猛虎。你让一头猛虎不吃肉,让它待在笼子里养老,可能吗?
没有人站出来劝阻。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朕亲征期间,皇长子朱高炽留守京师,监国理政。英国公张玉、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辅政。”
“此次出征,发京营及各地卫所精兵,合计十万。分中军、左掖、右掖、前锋、后应五军,各以重将统领。”
“中军——命淇国公邱福统领,率步骑三万,随朕同行。”
“左掖——武安侯郑亨统领,率步骑一万五千,护左翼。”
“右掖——成安侯郭亮统领,率步骑一万五千,护右翼。”
“前锋——都督刘江统领,率精骑五千,为大军开路哨探。”
“后应——成国公朱能统领,率步骑一万,护粮道,接应诸军。”
诸将一一应诺。
朱棣看向跃跃欲试的二儿子朱高煦,眼神复杂:
“高煦。”
朱高煦心中一喜,大步出列,跪倒在地:“儿臣在!”
“你随朕出征。领骑兵三千,归前锋调遣。朕听说你最近在营中练了一支精骑,这次正好拉出来试试。”
朱高煦兴奋道:“儿臣遵旨!儿臣必为父皇冲锋陷阵,斩将搴旗!”
朱棣念完五路主将,众人都以为结束了,没想到朱棣又说道:
“李景隆!”
李景隆连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朕给你边营五千人,你去辽东。”
不少不明内情的人愣住了。辽东?不是漠北?
朱棣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女真诸部,近年来屡屡犯边。去岁腊月,方孝孺上书言辽东边事,朕深以为然。女真之患,虽不及鞑靼之甚,然若不早除,日久必为大患。朕此次北伐,无暇东顾。辽东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景隆热泪盈眶,他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臣领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第三百零三章 人情可贵
散朝后,李至刚被朱棣单独留了下来。
搁以前,皇帝散朝后留个尚书,太正常不过了,但是此时李至刚心里却紧张万分。他刚从诏狱出来没几天,被单独留下这种事,让他有些发怵。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确认没有什么纰漏,才定了定神,转身跟着郑和往偏殿走去。
朱棣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李至刚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李至刚规规矩矩行礼,在绣墩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只坐了小半个屁股,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朱棣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李卿,礼部那边的事,理顺了没有?“
李至刚谨慎答道:“回陛下,人员已基本就位。只是刚过完年,有些积压的文书还需要时间处理。臣昨日查看了一下,大约还有三四十份年前的公文没有批完,另外立春时候的祭祀的仪注也要重新核对一遍,以免出错。“
朱棣点了点头:“朕不问你这个。朕问你,朝鲜那边,早就递了国书,进贡了几个女子。这些人应该快到了,这件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
方敬在礼部的直房,悠然自得的摸鱼。
老爹牛逼啊!
这事干的漂亮啊!什么为官之道,切~归根结底就是为人处世而已!
一次两次是偶然,但是次数多了就肯定不单纯是方老爷运气好,这就是典型的一力破万会啊!以诚待人,老爹高明!
方敬都有点越来越迪化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写个学习心得的时候,直房外有人敲门。
方敬还以为哪个主事找自己,大大咧咧喊声进来,没料到进来的竟然是李至刚。
哎呀,你是我上司,咋进我门还敲门啊?直接找个人叫我不就行了?
方敬赶忙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大宗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方敬作揖,还没弯下腰,李至刚就扶起他:“敬之,多礼了!以后我们私下之间,不用那么见外,我过来找你,是有个事要你办。“
“您说。“
“朝鲜使团后天就到。带了十五名女子来,说是进献的。这事按理说该由主客司直接负责,但毕竟是藩国进献女子,规格不小,我不能让底下人随便应付。你亲自去一趟,把名册接了,安排个住处,看看情况。”
李至刚觉得,这活儿体面又轻松,结束以后少不了封赏,虽然还不了谭国公的人情,但是也多少表达点善意不是?
再说了,也避免其他人都那么忙,方敬看起来太轻松了,在哪摸鱼不是摸啊?接待使团这种事,摸鱼最轻松了。
李至刚继续说道:“人到了之后,先安置在会同馆,让她们休息两天,再安排觐见的事。另外,“朝鲜那边的人,敬之去接的时候客气一点。毕竟人家大老远来的,别让人觉得咱们礼部摆架子。”
方敬莫名其妙地,因为朝鲜来国书的时候他还在安南,完全不知道这事,但是还是开口道:“大宗伯放心,我有分寸。”
李至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方敬在李至刚走后,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了一旁的公文箱,从里面找出了朝鲜使团的国书和名册。他本来只是打算大致翻一下,了解人数和身份,好安排接待的规格。但当他翻开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忽然停住了。
明珮珮。
她……也来大明了?
明珮珮确实来了。
金陵城外,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城门行来。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顶青帷小轿,轿帘被掀开了一线。明珮珮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了远处高大的城墙,心中一片恍惚。
金陵,又来了。
此时,明珮珮已经十八岁了。当年那个坐在方敬面前、一笔一划写《千字文》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开了眉眼,原本脸颊微微的婴儿肥也消瘦了,眼睛显得越发大了,下巴也变尖了,脸上曾经的稚气全部褪去。
这次过来……是嫁给皇帝?还是嫁给皇子?
她完全不知道。
……
朱高煦正站在朱棣的暖阁里,大大咧咧地坐在父亲身边,笑道:“父皇,儿臣听说朝鲜那边送了人来?”
朱棣正在看一份奏章,头也没抬:“嗯。十五个。”
“父皇打算怎么安排?”
朱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你对这事感兴趣?”
朱高煦嘿嘿一笑:“儿臣不是感兴趣。儿臣是想着,父皇要是用不上那么多,不如赏儿臣几个。”
朱棣一愣,他倒是没想到二儿子会主动讨要女子,因为朱高煦平日里对女色不是十分上心,更多爱的是舞枪弄棒,起码打猎:“你什么时候好这个了?”
“儿臣不好这个,但儿臣府上也没什么人。王妃一个,侧妃一个,就没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儿臣有什么毛病。”
朱棣“啧“了一声,笑骂道:“你倒是不客气。行,你自己去挑,挑七八个也可以。”
朱高煦大喜:“谢父皇!不过,父皇,那些女子里,有一个叫明珮珮的吗?”
朱棣愣了一下:“明珮珮?”
“就是明家的姑娘。当年我们兄弟三个从金陵逃出去,就是她帮忙的。那时候她跟着她哥的船队走,把我们带到了海津。当时姨父负责她读书写字,那会儿她还小着呢。”
朱棣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好奇问道:“哦,那个明家的小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儿臣就是随口一问。儿臣听说,她和姨父关系匪浅。当年姨父在金陵的时候教过她读书,儿臣想着,要是她在名单里,父皇把她赏给别人,姨父那边可能不太痛快。”
说实话,当皇帝挺无聊的。每天负责看的奏疏都千篇一律,朱棣听说这事,八卦之心立刻熊熊燃烧:“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说看?那会儿他俩就搞一起啦?那时候敬之和那明家小姑娘是师生关系吧?……她那会儿才多大啊?十四五?啧啧……”
朱高煦干笑一声:“倒也不至于,但是儿臣想的是,那明家小姑娘在朝鲜虽然不至于是公主,也是金贵万分,但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却甘冒奇险,帮一个男子……嘿嘿,儿臣觉得,有点意思。”
朱棣脸上露出姨母笑,脑补了几处剧情,心满意足道:“那姑娘朕记得,当年帮你们逃出去,确实有功。她家是归义侯明升的女儿吧?”
“是。明家在朝鲜过得还不错,她兄长明子恒也是做官的。”
朱棣若有所思:“敬之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事。现在想来确实啊,当初我就是知道她是敬之的学生,想着能不能搭条线,其实是病急乱投医,现在想来,要不是她对敬之有情意,怎么会干这种事呢?嗯嗯!有点意思!我原本想着,明家对奉天靖难颇有功劳,如果你们兄弟选中她,至少要给个侧妃,现在看的话,敬之以后是要袭国公的,一个国公平妻,也不辱没了明家!唔……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高煦应了一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朱棣则兴冲冲去找徐妙云分享八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