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有一年,一位外国的世子来大明访问,被款待入光禄寺,观看御膳的备办过程。他看到一个洗碗的宦官,在洗一个碗。那个宦官洗了一遍又一遍,他数了数,足足洗了七遍。”
“世子很奇怪,问那个宦官:‘一个碗,为什么要洗七遍?’”
“那个宦官头也不抬,说:‘这是规矩。’”
“世子又问:‘洗三遍不就干净了吗?为什么要洗七遍?’”
“那个宦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少一道,这碗就配不上奉天殿那桌菜。你安南王若来,也是这碗。’”
“世子听完,哑口无言。”
方敬讲完这个故事,看着下面的世子们,笑着说道:“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世子们纷纷摇头。
方敬说:“告诉你们,大明的碗,洗七遍。你们安南的碗,洗几遍?”
世子们:“……”
这什么鬼问题啊!
“再给你们讲一个关于读书人的故事。”
“在大明,真正的读书人家,孩子出生的时候,会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会用蜂蜜涂满书籍的封面,让孩子去舔。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世子们纷纷摇头。
方敬说:“因为蜂蜜是甜的。他们想让孩子在第一次接触书本的时候,就觉得书是甜的。这样,孩子长大后,就会爱上读书。”
“你们安南的读书人,孩子出生的时候,会做什么?”
世子们沉默了。一个年纪稍大的世子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我们会给孩子挂长命锁。”
方敬点了点头:“挂长命锁也很好。但你们想一想,挂长命锁,是希望孩子长寿。用蜂蜜涂书,是希望孩子爱读书。人活一世,不过七八十年,可是书籍是永恒的!知识!知识才是力量!大明如此强盛,就是尊重知识!一些蛮夷小邦——不是说你们啊,自诩小中华,却学了皮,没学到骨,沐猴而冠,诚为天下笑谈!”
不止安南士子,过来记录的礼部刀笔吏都傻了。
方侍郎这说的啥啊?我和他在同一个大明吗?这咋回事啊?我咋都没听过?
在场的大明官吏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世子们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回答。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本官今天跟你们讲的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大国和小国的区别,往往就体现在这些小事上。”
“大明的工匠,修下水道的时候,会想到百年之后。大明的宦官,洗碗的时候,会洗七遍。大明的读书人,孩子出生的时候,会用蜂蜜涂书。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它们背后反映的,是一种态度,一种认真、严谨、追求卓越的态度。”
“你们在安南,如果能把这种态度带回去,那你们这一趟金陵,就没有白来。”
世子们纷纷点头,领头的世子表情郑重道:“方侍郎今日所言,学生等受益匪浅。”
这些《意林》段子,果然好用。不管是在后世还是在古代,只要包装得好,都能唬住人。
方敬接下来又绘声绘色讲了几个故事:张玉大将军推迟出兵,因为看到乳燕归巢怕惊着它们,他说尊重生命的民族才是强大的民族;大明日蚀时,大白天天黑,但路上摊贩卖的东西却一毫未损;大明有十个年轻士子和朝鲜十个年轻士子一起结伴游学,大明士子如何能吃苦,朝鲜士子又有多娇生惯养……
方探花甚至回忆起自己寒窗苦读的日子,那是一个冬天,为了锻炼自己的意志力,在纷飞大雪中,自己的父亲,现在的谭国公拿起两个冰块,让自己拿在手里攥着,而且还站在皑皑大雪里……
方探花一脸深情地回忆着这些往事:过去种种苦难,现在都成为自己的财富。
安南人大为震惊,这……
他们身处热带,哪怕金陵已经开春,仍然冻得他们瑟瑟发抖,这雪和冰虽然都没见过,但是好歹在书中看到过,这方侍郎……狠人啊!
难怪天朝强盛如斯!
安南人已经被忽悠的找不到北了,方敬此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了。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讲的内容。有机会我们继续。”
世子们纷纷起身,朝他行礼告别。每个人都执礼甚恭,生怕被尊师重道的大明人瞧不起。
? 第三百一十五章 方党
按照规矩,皇帝不在的时候,早朝也不能省。此刻,又是大朝会,朱高炽和文武百官依旧对着空着的御座行礼。
礼毕,朱高炽作为监国皇子,坐在御座下首的侧位上,代行天子之职。
今天的早朝,议程不少。户部尚书夏原吉先站出来,汇报了北征兵粮的调度情况。十万大军在外,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粮食、草料、军械、药品,每一项都要精确计算,稍有差错,前线就可能出乱子。夏原吉一项一项地报着数字,朱高炽听得连连点头。
接着兵部的人汇报各地卫所的春训情况。今年北征抽调了大量精锐,各地的卫所兵力空虚,春训只能以留守的老弱为主。这件事,朱高炽也早有腹稿,当庭批复,从各卫所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军官,集中到金陵进行短期培训,然后派回各地组织训练。
工部的人汇报黄河堤防的修缮进度。去年黄河水势平稳,堤防没有出现大的险情,但工部还是趁着枯水期加固了几处薄弱地段。
然后就是保量项目,都察院的人开始弹劾,舌灿莲花,把个不大的事情说得大明都快国将不国了。
胖胖开始打瞌睡了。
总算等人喷完,朱高炽如梦方醒,稍微勉励几句,按道理来说,今天的流程差不多结束了,他准备开始说说安南的事情,正要开口,忽然看到一个人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殿下,臣方晟,请对。”
对皇子,就不能说“有事请奏”了。
别说朱高炽,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即位那么久了,方晟几乎没有在朝会上主动说过话。他每天都来上朝,但每次都站在队列里,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从不发言,从不表态,从不弹劾别人,也从不替别人辩解。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比打卡还准时。有时候大家甚至会忘记朝堂上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方晟也紧张了,心里暗暗埋怨儿媳妇出的啥主意,你看,大家都拿这种眼神看我。’
朱高炽也有些意外:“谭国公有事对?国公请说。”
方晟咬咬牙:“殿下,臣近日巡查京城防务,发现一个问题。金陵城九座城门,每日早晚开关的时间,各门之间相差甚大。太平门卯时一刻开,朝阳门卯时三刻开,聚宝门却要到辰时才开。臣问了值守的千户,说是各门各有一套时辰,没有统一的标准。臣以为,京城九门,乃天子之门,开关时辰应当统一,以示朝廷法度森严。否则各门各行其是,百姓无所适从,也有损朝廷威严。”
他说完,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什么玩意啊这是!
群臣中不少人面面相觑。
谭国公的这是什么事?九门开关时辰?这种小事也值得拿到朝会上来说?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方敬已经站了出来:“臣附议谭国公所言。九门开关时辰不一,确实不妥。臣在礼部掌仪制,深知朝廷法度重在统一。九门之事虽小,然关乎朝廷体统,不可不察。”
紧接着,李至刚也站了出来:“臣也附议。臣曾在应天府任职,深知百姓因各门开关时辰不一,常有误事者。若能统一时辰,于民于官皆有便利。”
金纯:“臣附议。”
然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臣附议。谭国公所言极是。九门开关时辰统一,乃朝廷法度之体现。臣以为,此事应由兵部会同礼部、工部,共同议定,限期施行。”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站出来了十几个人,全都附议方晟的建议。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衙门,以礼部居多,居然还有都察院、兵部、工部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个平常不怎么说话的翰林。
就在大家都以为出来的人差不多的时候,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臣也附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太子少师、资善大夫、僧录司左善世道衍。
这……
这是道衍啊!
朱高炽不可思议道:“少师……您说什么?”
道衍微微一笑:“臣说,臣也附议谭国公所言。九门时辰不一,看似小事,实则关乎朝廷体统。太祖皇帝定鼎金陵之初,曾亲自勘定九门方位,各有寓意——太平门取天下太平之意,朝阳门取万物朝阳之意,聚宝门取聚天下之宝之意。如今各门开关时辰不一,岂非辜负了太祖皇帝命名之初衷?”
大殿里鸦雀无声。
道衍是什么人?他是靖难文臣第一功臣,和陛下亦师亦友,是朝中地位最超然的存在。他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从不拉帮结派,从不替任何人说话。
这……何意味?
朱高炽没反应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前方的方敬,看到方敬微微低着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小胖子反应过来了,心中涌起一阵惊喜。
这是在秀肌肉!
方家站出来了!而方敬更是铁铁站在自己这边的!现在礼部有尚书级别的不说,礼部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这边,陈瑛的加入本来就很惊喜了,何况还有道衍!
二弟啊,这礼部应该是你往我这边推的啊
朱高炽压下心中的激动:“谭国公所言极是。九门开关时辰不一,确实不妥。此事着兵部会同礼部、工部,限期一个月内议定统一时辰,报为核准。”
“臣等遵令旨。”方晟躬身行礼,退回了队列中。
朝会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接下来的议程上了。朱高炽也没心情说安南的事了,见众人归位,便宣布退朝。百官依次退出大殿,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
王宁走在人群中,脸色铁青。
他是朱高煦的人,今天方晟的这次首秀,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原本以为,方晟不过是个运气好到爆炸的草包,跟儿子是半斤八两,但是现在这亮相的时机,对监国期间的朱高炽来说,可是大大的威望提升,而且,一个草包……不对,两个草包能拉拢到这个级别吗?
李至刚、陈瑛、金纯、刘勉……这些人在朝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居然都站在方家那边。这么多人,分布在不同的衙门,占据着不同的职位,平时看起来互不相干,但今天这一下,全部暴露了出来。
还有道衍……
王宁心中非常忐忑:按理来说老和尚不会参与这种事的啊?
不行,不行!
他飞速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起笔在信纸上写道:“二殿下钧鉴:今日朝会,谭国公首度建言,金纯、刘勉、李至刚、陈瑛等十余人附议。竟有道衍大师附和,方党之势,已非往日。望殿下早作准备。”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封了火漆,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到北征大营。”
……
王宁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还不够快。
朱棣刚刚结束一天的行军,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朱棣看完,放下密报,呵呵一笑。
郑和站在一旁,看到他笑,有些好奇:“陛下,何事如此高兴?”
朱棣把密报递给他:“你看看。”
郑和惶恐跪下:“奴婢不敢。”
朱棣笑眯眯道:“无妨。三保,你是我信得过的。”
郑和感激起身,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感觉这事儿不好说,毕竟可能涉及到皇家争储,于是干笑道:“谭国公真是……细心啊,这事,哈哈,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三保在装傻吗?呵呵,你师父看来没跟你说啊……好事啊。老大在朝中有人,朕在外面打仗,也放心一些。至于方家……方公那个人,朕了解他。敬之一肚子锦绣,但他也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他们不会做出格的事。”
“而且,朕还在呢。他们不可能有野心。臣子押宝而已,朕要是这个都见不得,如何统领这千里江山?不过,敬之……这是朕肚子里的蛔虫吗?又给他猜对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朱高煦兴冲冲的声音:
“父皇!父皇!”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袭铠甲,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朱棣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内疚。这傻孩子最近还拼命在向自己表现呢,他哪知道自己其实已经下了决定?
唉,后悔啊!
朱棣觉得自己有了幸福的烦恼,谁叫自己的两个儿子都那么优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