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煦,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稳重,什么事啊?大呼小叫的。”
朱高煦走到朱棣面前,也不行礼,直接开口道:“父皇,好消息!本雅失里派使者来了!”
? 第三百一十六章 退兵?晚啦!
这种通传的活儿,朱高煦都抢来干了,可见他心中对在朱棣面前刷存在感迫切到了何种程度。
朱棣心中暗叹一口气,点了点头,起身去了主帐,到了的时候,人已经都来的差不多了。
朱高煦规规矩矩站在武将偏靠后的位置,前面还有邱福和朱能等人。
帐帘被掀开,一个鞑靼人被两名明军护卫引了进来。他在帐中央站定,对着朱棣,恭恭敬敬单膝跪了下去。
“外臣额森·帖木儿,拜见大皇帝陛下!”
朱棣抬起头来,像是没听清,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下跪者何人呐?”
“我是大汗派来的使者,额森·帖木儿。”
朱棣点了点头:“见朕何事啊?”
额森·帖木儿跪在地上,依旧恭敬:“只因我部未能约束好部众,误伤了天朝子民,大汗派我特地前来请罪。赔牛羊也罢,赔金银也可,只求大皇帝陛下退兵罢战,两家和好。”
朱棣坐在上首,目光平静地看着额森·帖木儿:“哦豁?退兵?原来是你们自己约束不了自己的部众,误伤了我百姓。”
朱棣口气非常平淡,额森·帖木儿心中一松,他没在这位惹毛了的皇帝陛下的口气中听到怒意。
朱棣语气突然抬高:“那你们呢?你们手上沾没沾血?”
额森·帖木儿心中蓦然惊惧,嗫嚅不敢回答。
朱棣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道:“你们大规模掠夺辽东,大同城下打草谷,掠走一万多男丁,女人孩子被杀。过去几年,你们率兵掠我边疆。现在说退兵?”
“晚了。”
额森·帖木儿跪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棣起身,直接来到他的面前,额森·帖木儿不敢抬头看朱棣,没想到朱棣直接席地而坐,直接盯住他的眼睛,揶揄道:
“这几年你伤了我十几万军民。咱们合计合计啊。你们搞了我这么多年,十几万人呐。这样吧,你也不用赔我牛羊金银,你挑十几万人还给我。”
“你和你的弟兄也可以去。朕在大明找一个好地儿给你安置下来,过个两三百年你想回来探亲,朕让你们回来,这多好啊。朕退兵罢战,两家永远和好,就当个亲戚走动嘛。”
帐中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额森·帖木儿咬紧牙关等着笑声渐渐平息下去,才开口:“大皇帝陛下,十几万部众给了您,我们就没人啦。这个真不行。”
朱棣摇头笑笑:“那不能够。既然你不肯来,那朕来。朕要在忽兰忽失温一带建两个城,朕将来走亲戚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朕年龄大了,也住不惯这个帐篷,你得体谅朕。朕再派点兵、运点粮,以后谁打你就是打我。”
额森·帖木儿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知道这位皇帝不是闹着玩的,草原男儿不能接受这样的羞辱!
他猛地抬起头来:“这可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怎么能在这里建城?既然这样,咱们就战场上见吧!”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帐内护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但朱棣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别动。
朱棣也站起身来:“好。朕警告你,打的时间越长,我要价越高。老二,陪使者喝点好酒,这以后见了面别不好意思。”
朱高煦应了一声,大步走上前,像是真的要请使者喝酒。额森·帖木儿回过头,看着又坐回账内主座的朱棣。
这人,漫不经心,甚至坐姿都不像那些板板正正的中原人。
朱棣撇了一眼额森·帖木儿。
额森·帖木儿竟然渗出冷汗,这……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当年也曾经出使过大明,亲眼见过那卧虎般的洪武皇帝陛下……
这……这个天子,竟然……也神似洪武皇帝。
额森·帖木儿感觉自己被血脉压制了,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直接走出帐篷不太礼貌,他转过身,对着朱棣一弯腰,右手抬起放在胸前:“大皇帝陛下,外臣告退了。”
朱棣不再看他,嗯了一声,待额森·帖木儿离开帐篷以后,抬头对邱福说道:“让前锋营准备。三日后,继续推进。”
“臣遵旨。”
……
金陵的夜比北征大营安静得多。
方敬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杯子。
徐妙锦早就歇下了。青鸢也回房了。明珮珮睡得更早,他不想吵醒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只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此刻,方敬心中其实有点惴惴不安。
当初投奔朱棣的时候,方敬是知道结局的。他看过历史书,知道靖难会赢,知道朱棣会登基,所以他从来没有怕过。
他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了结果的球赛,提前知道了结局。
结果,现在他面临的球赛是西班牙队对阵佛得角。
西班牙胜问题应该不大吧?
方敬想起之前徐妙锦劝自己的话,现在心里真的有点暗暗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涉及争储?
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知道历史的走向,朱高炽会即位,朱高煦会失败,朱棣会死在北征回来的路上。只要他抱住朱高炽的大腿,方家就能在未来几十年里屹立不倒。
但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了。
靖难提前结束了,朱棣提前登基了。方敬所知道的历史已经完全改变。
原本的历史上,朱棣第一次北征是在永乐八年。朱棣先派邱福率十万兵北征,结果邱福轻敌冒进,在胪朐河全军覆没。
朱棣大怒,遂于永乐八年二月亲征,渡胪朐河,在斡难河南岸击溃鞑靼主力,随后东进在飞云壑再败阿鲁台,得胜回朝。
现在,一切都变了。靖难之役因为他的出现,早结束了两年。朱棣不需要像原本历史上那样休养生息那么久,就能恢复国力。而且此时的朱棣正值壮年,精力充沛,他没有先派丘福去送人头,而是自己亲自上了。
这一仗,是胜还是败,方敬一点都猜不透了。
如果朱棣打赢了,那一切都好说。但如果朱棣打输了呢?如果朱棣在北征中受了伤,甚至……他不敢往下想。
朱高炽虽然监国有方,但如果朱棣出了什么意外,朝中会不会有人趁机发难?朱高煦会不会提前动手?方家作为朱高炽的支持者,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方敬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敬儿,这么晚了还不睡?一个人喝闷酒啊?”
方敬回头,看到方老爷爷提溜个酒壶走了过来。方敬也没起身,看着父亲说道:“睡不着。”
方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睡不着,一屁股坐在方敬对面。
“敬儿,你在咱们家的站队?”
方敬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是的。”
“怕站错了?”
方敬苦笑:“应该不会站错,大殿下本来优势就大,再加上我们,只是有一点点小小的担心。”
方晟看了他一眼:“敬儿,爹跟你说个事。”
“嗯?”
“爹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生意。那时候你爷爷还在,家里有几间铺子、一些地。我觉得自己本事挺大的,就在济南城里盘下了一间铺子,做布匹生意。你猜最后结果怎么样?”
方敬愕然,难不成还有别的结果?
方老爷自顾自惋惜回答:“三个月就赔光了。”
这……这是什么让人很意外的事吗?
方晟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我又做了粮行,赔了。又做了一家当铺,也赔了。总之,我做过七八种买卖,没一种是赚的,全是赔的。你娘还在的时候跟我说,你这辈子就别做生意了,做什么亏什么。”
方敬心想:我娘说得对啊。
方晟看着儿子,郑重道:“但我做了那么多生意,虽然都赔了钱,但我从来不在事后想‘当初要是没做就好了’。因为做的时候,我觉得它是对的。至于后来赔了,那是后来的事。做的时候觉得对,那就做。买定离手,生死有命。”
方敬微微怔了一下。
方晟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做了决定了,对也好,错也好,那是以后的事。儿子,爹做生意赔钱是因为爹没本事,但是你不一样,你有本事,将来要是这笔买卖做成功了,你现在在这儿唉声叹气不是亏了吗?如果这笔买卖也亏了,那时候有的是时间让你忧虑,现在就开始,岂不是亏上加亏?”
方晟哈哈一笑,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方敬说:“爹,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方晟没有立刻起身,他看了方敬一眼,确认儿子的表情确实比刚才松了一些,才站起身来:“行,那我回去睡了。你也别在这儿坐太晚,院子里凉。”
方敬点了点头。方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敬儿。”
“嗯?”
“你要是真的睡不着,可以来我屋里喝酒。我那儿还有一坛比这个好的。”
方敬笑了笑:“知道了。”
方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方敬摇摇头,暗骂自己一句,矫情!
? 第三百一十七章 纪纲的言外之意
纪纲这两天黑圆圈都出来了,主要是因为睡眠质量太差了,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方晟在朝堂上站出来的画面、金纯刘勉李至刚陈瑛一个接一个附议的画面、道衍开口说“臣也附议”的画面……
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次播到道衍出场的时候,他就会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
道衍啊!
那可是道衍!靖难第一谋臣,太子少师,陛下称之为师而不名,这份荣宠,无人能及!
更何况,方敬本人的人际关系网才是最可怕的。他是徐辉祖和徐增寿的妹夫,陛下的连襟。徐皇后更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就凭这层关系,方敬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就比一般的功臣重得多。
还有李景隆是他的结拜大哥。现在连道衍都站在方家那边了。
纪纲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感觉自己可能押错宝了。
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他之前已经押注朱高煦了。如果朱高煦赢了,他就是从龙之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但如果朱高煦输了呢?如果朱高炽即位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纪纲咬了咬牙,他要试探一下方家的口风。既然陈瑛能投靠方家,说明方家是愿意要一些干脏活的人的。
于是纪纲备了一份厚礼,亲自送到了方府。
方晟正在院子里逗鸟,听到门房通报说纪纲来了,手里的鸟食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又来了?”方晟一脸痛苦地看着阿福,“我不是上次才跟他喝过酒吗?”
阿福说:“老爷,纪镇抚带了礼物,说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方晟愁眉苦脸地放下鸟食罐子。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上次来问我锦衣卫的未来,我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这次又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又不能不见。毕竟纪纲是锦衣卫的实际掌舵人,是他名义上的下属。下属上门拜访,上司闭门不见,传出去不好听。
“行吧,请他去客厅,我换件衣服就来。”
方晟磨磨蹭蹭地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纪纲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看到方晟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谭国公,下官冒昧来访,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