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摆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正伦来了就是客,坐坐坐。”
两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来。方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纪纲开口。纪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始寒暄:“谭国公近来可好?”
“好好好,吃得好睡得好。正伦呢?最近忙不忙?”
“还行,都是些分内的事。上次承蒙国公款待,下官受益匪浅。国公那番话,下官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方晟愣了一下:“哪番话?”
纪纲一脸诚恳:“就是……锦衣卫的历史发展比较长,人才也比较丰富那番话。下官回去之后,反复品味国公的教诲,深感国公见识深远,非下官所能及。”
方晟:“……哦,那个啊。哈哈,哈哈,正伦你太客气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纪纲连忙摇头:“国公过谦了。下官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像国公这样,用如此精辟的语言概括出锦衣卫的立身之本。国公那番话,可以说是字字珠玑,让下官茅塞顿开。”
方晟听得一愣一愣的,我说的那些话,有这么厉害吗?
但他也不好意思否认,只能干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纪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往正题上靠。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国公,下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又来了又来了!上次他也是这么开头的。
方晟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正伦请说。”
纪纲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国公,下官在锦衣卫,见过不少风浪。有些事,看得多了,反而更迷糊,感觉时刻需要有人指引。国公见识广博,下官斗胆想问一问,国公觉得,什么样的方向,才是正确的方向?若纪纲过去走错路,能不能回头?”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方晟,等着他的回答。
方晟端着茶杯,沉默儿。
什么风浪、迷糊啊,指引、走错路,他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他迷路了?
不对,这是有言外之意的,呸!你们都是聪明人,别老来烦老子!
方晟想了半天,试探着回了一句:“这个嘛……方向这个东西,还是要看个人。有的人喜欢往东,有的人喜欢往西,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是,要走自己觉得对的路。正伦。也许你走的路是正确的呢?不必问我,路是自己走的。”
纪纲听完,心中一震。
纪纲咬了咬牙:“国公说得极是。下官也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要选对方向。如果选错了方向,及时纠正,也是一种智慧。”
方晟烦了:“路不分对错。”
纪纲心灰意冷,站起身来,朝方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国公指点,下官明白了!”
方晟被他这一鞠躬搞得莫名其妙:“你明白什么了?”
纪纲苦笑一声:“下官明白国公的意思了。国公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就不打扰国公休息了。改日再来拜访国公,聆听教诲。”
纪纲心中明白,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已经很清楚了。
方家不接受他的投靠,他回不了头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算了,二殿下的赢面其实不小。
而且,就算朱高炽赢了又怎样?他纪纲是锦衣卫,是陛下的鹰犬。只要陛下还在一天,他纪纲就还是锦衣卫的掌舵人。朱高炽就算即位了,也不敢轻易动他——锦衣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连根拔起的。
更何况,如果朱高煦赢了,那他纪纲就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富贵险中求。既然已经押了注,那就不要后悔。赌赢了,荣华富贵;赌输了,愿赌服输。
二殿下,你可一定要赢啊。
? 第三百一十八章 李景隆怯战?
李景隆带着朱棣拨给他的五千京营精锐,一路北上,穿过山海关,进入辽东地界。沿途的卫所军官听说曹国公来了,纷纷出迎,态度恭敬,但李景隆心里清楚,这些人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他呢。
“曹国公?就是那个在郑村坝被燕王打得丢盔弃甲的曹国公?”
“听说他当年带着六十万大军,结果被几万人打得落花流水。“
“陛下怎么派他来辽东了?这不是……那啥吗?”
李景隆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这些话,但他还是如芒在背。
所以,路上他也没参与各地总兵的宴请,马不停蹄,终于,李景隆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低矮的土城,辽东都司的治所就在这里。
城门大开,路面显然还用清水压过尘,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破旧军袄的士卒,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径直来到李景隆马前,躬身行礼:“下官辽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刘安,恭迎曹国公。”
李景隆翻身下马:“刘佥事不必多礼。大军需要驻营,可有合适的空地?”
刘安答道:“城外东边有一片空地,原是屯田所废弃的校场,足够扎营。国公的军帐可以设在城内都司衙门里,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不必。我住在军中就行。营帐扎在城外,跟弟兄们一起。”
刘安捧一句:“国公身先士卒,与兵同吃同住,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
切,刚来都是这样,过两天就住更好的地方了。
刘安见怪不怪,这套捧词也是说得熟的。
李景隆毫不在意,笑笑:“刘佥事,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你派人去把方孝孺叫来一趟,把他请到军中来。”
刘安自然也知道,此次曹国公率兵来此,跟方孝孺的上书有直接关系,对此毫不意外,立刻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李景隆在主帐内召集了辽东各卫所的指挥使和千户,商议军情。
所有人到帐篷内以后,都一眼看到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毕竟,每个人都有好奇心,这毕竟是鼎鼎大名的方孝孺啊。
方孝孺穿着一身洗青色布袍,看起来岁数不算太大,但是头发花白。
人到齐以后,李景隆开口:“希直先生,你把女真人最近做的事情,跟大家说说吧。”
议事厅里的将领们听到这话,纷纷转过头来。
方孝孺站起身来,朝李景隆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将领们。
“诸位将军,在下在辽东待了三年。这三年里,在下亲眼目睹了女真人对我大明边民的暴行。”
“去年冬天,建州卫的女真人趁着大雪,偷袭了抚顺所。他们冲进村里,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那一夜,抚顺所三百七十二口人,只逃出来四十多个。其余的全部被杀,包括老人、妇女、孩子。”
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几个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将领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到了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继续说:“在下后来去了一趟抚顺所旧址。那时候雪已经化了,地上全是瓦砾和灰烬。在下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只小鞋,这么小。那是给三四岁的孩子穿的。鞋底是布纳的,针脚很密,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
“今年正月,海西女真的一个部落,在开原附近掳走了两百多个汉人女子。他们把男人杀了,把女人带走,卖到更远的草原上做奴隶。开原卫派兵去追,追了三天三夜,只追回来十几个。其余的,下落不明。”
“还有更早的。永乐元年秋天,建州卫联合了毛怜卫,在鸭绿江沿岸烧毁了七个村子,掳走了一千多人口。那些被掳走的人,至今没有下落。有人说他们被卖到了奴儿干,有人说他们被送到了更远的北方。但不管在哪里,他们都再也回不来了。”
“在下在辽东这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女真人表面上对我大明恭顺,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但背地里,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骚扰和掠夺。他们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你强的时候,他夹着尾巴装狗;你弱的时候,他就露出獠牙咬你。”
“在下以为,对付狼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打死。打不死他,他就会一直惦记着你。”
方孝孺缓缓说完自己的见闻,辽东各地的军官倒是习以为常,默不作声,但是李景隆带来的人常年驻守京营,在他们印象里,辽东除了荒凉一点,总体还算安稳,谁能想到竟然有这样的惨剧?所以,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他娘的!曹国公,您下命令吧!末将愿为先锋,愿立军令状,保证把那些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曹国公,末将也愿往!那些女真蛮子,欺人太甚!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以为咱们大明好欺负!”
“曹国公,您说句话!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立刻带兵北上,把那些女真蛮子的老窝端了!”
“对!打他娘的!”
“曹国公,下命令吧!”
一时间,议事厅里群情激愤,十几个将领纷纷站起身来,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本地将领,此刻也不得不随大流,纷纷请战。
李景隆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群激愤的将领,心中大定。
他当然也知道,打仗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但是没有战意,更不可能胜利。
李景隆抬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
帐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指着辽东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缓缓开口:“诸位将军的心情,本帅非常理解。女真人欺我大明边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但报仇不是靠冲动就能做到的。女真人熟悉地形,骑兵来去如风,如果我们贸然出击,很可能中了他们的埋伏。“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将:“所以,本帅决定,先不去打女真人。”
帐内里一片哗然。
“曹国公!不打女真人?那我们集结大军做什么?难道是来辽东游山玩水的吗?”
李景隆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解释道:“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谁?”
“阿哈出。”
众将面面相觑。阿哈出是建州卫的都指挥使,是女真各部中势力最大的首领之一,也是大明在辽东最重要的藩属。他表面上对大明恭顺,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扩张势力,吞并周边的小部落。
李景隆走到地图前:“阿哈出是建州卫的头领,也是女真各部中与大明关系最近的人。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让他站在我们这边,那女真其他部落就不足为惧了。如果他站在女真人那边,那我们就要面对一个熟悉大明军情、熟悉辽东地形的对手。”
“所以,本帅要先去找阿哈出,探一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愿意配合大明,那我们就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帮手。如果他不愿意……”
李景隆的威望确实完了,虽然他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是依然有本地的军官不服气:“曹国公,末将斗胆问一句。那阿哈出表面上恭顺,实际上做了多少坏事?去年抚顺所的事,就是他手下的人干的!您指望这样的人归顺?”
李景隆也不生气:“本帅不是指望他归顺。本帅是要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自己选错了路,那到时候我们打他,也是师出有名。如果朝廷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开打,传出去是咱们理亏。”
散会之后,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还是先找阿哈出?这不就是拖吗?”
“我看吶,这曹国公还是个草包,是避战不敢打吧?”
“你懂什么,人家是曹国公,带的又是京营的精锐,哪看得上咱们这辽东的穷仗。”
“唉,我就说嘛……”
……
建州卫。
阿哈出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李景隆,不是说他是个草包吗?这信……言辞倒是犀利!你们看看!”
幕僚上前,接过信,信上写着:
“本帅奉命镇抚辽东,凡我大明藩属,皆一视同仁。建州卫自洪武年间归附以来,世受国恩,指挥使李思诚(阿哈出汉名)之女得嫁天家,与大明结为姻亲。”
“然海西女真诸部,屡犯边境,杀我军民,掠我子女。本帅此次提兵北上,专为征讨海西诸部而来。指挥使若念大明之恩,当助本帅一臂之力。若指挥使与海西诸部暗通款曲,则本帅亦无可奈何矣。’”
阿哈出看着几个幕僚:“你们听明白了吗?他把建州卫和海西女真分开了!他说他是来打海西的,不是来打我的。但如果我帮海西,那就是跟大明作对。如果我不帮海西,那海西的人会怎么看我?其他部落的人会怎么看我?”
一个幕僚沉吟道:“大人,李景隆这是在逼您选边站。”
“我知道他在逼我选边站!”阿哈出一拍桌子,“问题是我怎么选?帮大明?海西的人以后肯定恨死我。帮海西?大明的大军就在辽东,随时可以打过来。你们说,我怎么选?”
? 第三百一十九章 杀!
海西女真的营地在斡难河支流的一片河谷里,冻土还没化,踩上去硬邦邦的。四周依然严寒。
哈合察作为首领,帐子是整个营地里最大的一顶,外面挂着十几张晒干了的狼皮。
他盘腿坐在厚毡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羊腿和奶酒,他的手边放着阿哈出送过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