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营地中回荡。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李景隆站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涌,他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现场。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勇气承担这条路带来的所有后果。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渐渐平息。
……
哈合察正在帐中跟几个部落首领议事,讨论着如何应对明军的下一步行动。一个探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都孛堇!乌尔古部落……没了!”
哈合察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乌尔古部落,全没了!明军攻破了他们的营地,成年男子全部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了。乌尔古本人也被杀了,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帐中一片死寂。
几个部落首领面面相觑,脸色苍白。一个年纪较大的首领颤声问道:“明军怎么会那么厉害?就算他们人数多,也不至于一个部落的人全军覆没啊?”
探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阿哈出的人好像也在,有明军穿着建州卫的衣甲,打着建州卫的旗号最后阶段冲刺过来,战斗力很强。”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阿哈出这个叛徒!”
“他出卖了我们!”
“我就知道建州卫的人靠不住!”
“我们去找阿哈出算账!”
几个首领纷纷站起身来,情绪激动:“都孛堇,我们不能再相信阿哈出了!他表面上跟我们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帮着明军打我们!我们应该先把他收拾了!”
哈合察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原本以为,李景隆不过是个靠着关系爬上来的草包,没什么真本事。但现在看来,他错了。李景隆不但会打仗,而且还有阿哈出的出卖。
哈合忍住愤怒,冷冷道:“传令下去,各部落加强警戒。明军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们在座的某一位。”
帐中的首领们安静了下来,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一个首领小心翼翼地问道:“都孛堇,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打还是撤?”
哈合察看着众首领:“撤?往哪里撤?冬天还没过去,我们的牲口已经死了不少,女人和孩子经不起长途迁徙。好在我们现在在双岔河这里,这边比较隐蔽,而且虽然寒冷,但是河面经不起大军走过,我们在这里还算安全,等明军撤了,我们再去杀卫所复仇!”
首领们沉默了。
哈合察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撤,也不能打。”
“还有,派人去建州卫,告诉阿哈出,我记住他了。”
? 第三百二十一章 方探花舌战群儒
辽东依然寒冷,但是金陵算是开春了,柳叶也抽出嫩芽。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来辽东的捷报,送到了朱高炽的手中。
“好。九江表兄不愧是将门虎子!虽然实力相差巨大,但是兵不血刃,几乎全歼敌酋,也是难得!”
朱高炽心情大好,当即决定第二天召开大朝会,正式宣读捷报,商议封赏事宜。
第二天一早,奉天殿。
文武百官齐聚大殿,按照品级站好。朱高炽坐在御座下首的侧位上,面前摆着李景隆的捷报。鸿胪寺赞礼官唱喝之后,朝会正式开始。
太监打开捷报,朗声读了起来。
朱高炽坐在上面,面带微笑,等着众臣的反应。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吴士安:“殿下,臣有对!”
朱高炽毫不意外,微微颔首:“吴御史请说。”
“殿下,曹国公李景隆在辽东杀俘一事,臣以为大为不妥,乌尔古部落的成年男子全部被斩杀,无一幸免。曹国公此举,有违上天好生之德,有损我大明仁义之名。臣恳请殿下,责问曹国公,追究其杀俘之责。”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郑文翰,也站了出来:“臣附议吴御史所言。杀俘不祥,自古皆然。当年开平王常遇春杀俘之后,四十岁便暴卒而亡,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曹国公初掌兵权,便行此酷烈之举,恐非社稷之福。”
紧接着,又有人出来:“臣也附议。曹国公未经请示,擅自处置俘虏,此风不可长。若各路将领都效仿曹国公,我大明的仁义之师,与蛮夷何异?”
一个接一个,朝堂上站出来了七八个人,全都是弹劾李景隆的。
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杀俘不祥,有损仁义,未经请示擅自处置。
朱高炽坐在上面,听着这些弹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方敬本来还打瞌睡呢,听到捷报顿时精神了,心里还埋怨大哥不够意思,也没给自己通个气,自己居然现在才知道。
但是,居然有人弹劾我大哥?什么意思!我大哥的能力可是跟我齐名的!
方敬果断站了出来:“诸位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一些疑惑,想请教诸位大人。”
朱高炽老怀大慰,欣慰看着自己的姨夫。
吴士安看着他:“方侍郎请说。”
方敬问道:“吴御史方才说,曹国公杀俘,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下官想请问吴御史,那些被女真人杀害的大明边民,他们的好生之德,谁来还给他们?”
吴士安愣了一下,然后辩道:“这……这是两码事。女真人杀害我边民,是他们残暴不仁。但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应以仁义待人,岂能效仿蛮夷之行?”
方敬点了点头:“吴御史说得有道理。那我再请问吴御史,去年冬天,女真人偷袭抚顺所,杀害三百七十二人。今年正月,海西女真掳走两百多个汉人女子,卖到草原上做奴隶。过去几年,女真人在辽东边境烧杀抢掠,累计杀伤我大明军民十余万人。这些血债,吴御史打算用什么来偿还?”
吴士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敬继续说:“吴御史说要仁义待人。好,那我们就来讲仁义。对那些被女真人杀害的大明边民来说,什么是仁义?对那些被掳走的汉人女子来说,什么是仁义?对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什么是仁义?仁义不是对敌人仁慈,而是对自己人负责。曹国公在辽东杀俘,是为了震慑女真人,让他们不敢再犯我边境。这才是对大明百姓最大的仁义。”
吴士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这时,郑文翰站了出来:“方侍郎此言差矣。震慑女真,未必非要杀俘。将他们收编为奴,或是押送京师献俘,皆可达到震慑之效。何必非要取人性命?方侍郎可知,杀俘一事传出去,四方蛮夷会如何看待我大明?他们会说我大明是残暴之国,从此离心离德,不再归附。这个后果,方侍郎担得起吗?而且,陛下即位没两年,北伐蒙古已是劳民伤财,曹国公更是应该请打即可,然后与民休息,这才是仁德之道!”
方敬看着他,笑了笑:“郑给事中,你所言‘与民休息’,在下岂能不知?然则何为‘息’?今日不伐辽东,女真便不会南下劫掠吗?永乐元年八月,建州女真入寇开原,杀掠千余口;九月,海西女真犯三万卫,抢走马匹四百。这便是诸公口中的‘太平’?
所谓‘休养生息’,养的是我大明百姓的命,而不是纵容胡虏养肥了再来割我们的肉!今日我大明若示弱,十年后女真坐大,铁骑越过辽河,届时再想犁庭扫穴,花的就不止是十万两银子,而是要拿百万条人命去填!”
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定鼎中原,靠的可不是缩在长城后面修墙!
洪武年间,冯胜、傅友德北征捕鱼儿海,西平侯平定云南,哪一样不是‘犁庭扫穴’?太祖曾言:‘胡虏无百年之运。’如今女真各部虽未成大患,但其兼并之势已显,海西、建州已有十万人以上部落,若不趁其羽翼未丰时剪除,待其统一建州、联结海西,辽东将永无宁日!
我朝以武立国,不是以忍立国!”
好家伙,上价值了,把老朱搬出来了。
众人一时被绕了,没人反驳方敬的话。
但是户部右侍郎刘观起身说道:“方侍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打的舒畅,看似扬我军威,但是您知道要花多少钱吗?此次出兵,预计耗银十五万两、粮二十万石。殿下监国,心中也知道当家有多难!所以,兵者,凶器也!臣建议殿下下令旨申饬曹国公!”
方敬笑道:“刘侍郎算过账,很好,那可以仔细算一算,去年一年,辽东因女真袭扰损失的边军饷银、被劫物资、修缮堡垒的费用,有多少?在下感兴趣,之前私下算过了一些,我来告诉您,合计不下八万两!这还只是账面之数,那些被杀掠的百姓、荒废的田地,又该如何计价?
更长远来看,若放任女真壮大,未来辽东需增兵至十万以上,每年糜费百万。今日花十五万两买一个十年平安,还是将来每年花一百万两换一个苟且偷安?这笔账,谁都会算。
况且,犁庭扫穴并非只烧杀抢掠。大军过后,设立卫所、屯田实边、招抚顺民,所得土地、人口、马匹,皆可充入国库。这是以战养战,而非一味消耗。”
方敬反驳完刘观,转了一圈,扫视众人,说道:“诸公,你们在金陵城里,坐在温暖的衙门里,喝着热茶,吃着俸禄,当然可以大谈仁义道德。但你们有没有去过辽东?有没有见过那些被女真人烧毁的村庄?有没有见过那些被掳走的女子?有没有见过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
“人不能慷他人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我支持曹国公的做法。对待豺狼,就要用对付豺狼的办法。你跟豺狼讲仁义,豺狼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大殿里一片寂静。
“臣也赞同方侍郎所言。”
纪纲眼皮一跳,这和尚怎么又站出来了?
道衍从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 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马银枪李景隆
吴士安见道衍出列,挑眉道:“姚少师也赞同此杀生之举吗?”
道衍在永乐朝朝堂上是个例外,他本身是出家人,当初靖难成功后,朱棣封赏群臣,道衍拒绝恢复俗家姓名,只领了个僧官和太子少师的虚衔。
一般来说,在朝堂上大家都尊称道衍一声“少师”,但是吴士安却带上了道衍的俗家姓氏,显然是在揶揄道衍身为出家人,却说出赞同方敬的话。
道衍微微一笑,显然毫不介怀,他看向吴士安,差点下意识双手合十,但是很快中途止住。
“吴御史,《大盘涅槃经》有云:‘若有众生造作诸恶,当以方便断其命根,令彼远离恶道。’,佛祖有割肉喂鹰,是为了救鸽子,但是若一鹰要食天下之鸽,以我观来,想是佛祖也会用通天手段去降妖伏魔了。佛门之中,自然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杀一人救万人,此谓大慈悲也。”
方敬笑笑,没再说话,你们去跟老和尚辩论吧,他们那行引经据典也是专业人士。
见方敬上来了,道衍上来了,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后,陈瑛是个大嗓门,而且撕逼经验丰富,冲出阵来以后,起到了以一当十的效果,然后是徐增寿、金纯等人。
一时之间,朝堂上吵作一团。
朱高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本来一直含笑看着众人,但是眼见越来越不像话,金纯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不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金纯喷的是五军都督府右军都督佥事,吴允诚,这人原名把都帖木儿,去年率部归顺。吴允诚说了句“曹国公此举,恐伤归顺人心”之类,还阴阳怪气了一句,大概意思是,万一都造反了,大明抵挡不住。金纯可不惯着他,直接就开大招,攻击他的血统。
不过,这话方敬听得爽死了,老金,你有眼光啊!
这人的后人吴惟华,在多尔衮入京的时候,“拜迎马首“,自荐去山陕招抚,帮清拿下山西,封恭顺侯,后来因贪黜被抄家流放。
不过,金纯这话确实影响团结了,朱小胖轻轻咳嗽一声,朝堂下才慢慢恢复安静。
朱小胖叹口气,还是不如父皇啊,父皇别说咳嗽,就是冷冷往下扫一眼,台下就立刻鸦雀无声。
也就是方敬不知道小胖的心里想法,要是知道了还得安慰他,你父亲还得看一眼,放在洪武朝那会儿,老朱就是在上面发呆,台下的人敢放个屁都算他今天是拉肚子了。
“诸公,此事是奖是罚,孤做不了主,毕竟是封赏一个国公么,孤会派急报北上,让陛下定夺。”
几个原本还要站出来附议弹劾的朝臣,听到这句话之后对视了一眼,又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明白了朱高炽的倾向了。
……
李景隆上报到真不是为了给自己请功,他这两天一直缩在帐内。
所有的推演线路,现在倒是更加清晰明了了,因为平和负的线已经全部删掉,剩下的只有胜利了。
但是,第一场胜利,只是起点。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信吗?
“你是说,你听到乌尔古说出双岔河这个地点?”
周家娘子点点头。
李景隆犹豫了,他展开舆图,仔细研究了一下,舆图里双岔河的位置跟他最早决定的塔山相距不远,如果这个女子所说为真,甚至可以一战而定乾坤。
可问题是……万一是奸细呢?万一是诱敌之计呢?
李景隆又有点犹豫不决了。
周家娘子原本就是个伶俐人物,察言观色,很快就猜到了李景隆的忧虑,于是主动开口说道:“这位军爷……我原本是良家女,我男人叫周六……”
李景隆暗暗摇摇头,这些,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有周六这个人,但是不足以证明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苦笑,如果是父亲……别说是父亲,就算是徐辉祖,也会能第一时间判断出这个女人的真假吧?自己到底没有这个魄力啊!
但是万一自己信了她,带着大军去了双岔河,结果中了埋伏,那他刚刚打出来的威信,就会在一夜之间全部赔光。
但李景隆也知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哈合察在双岔河,如果他能趁夜突袭,一举擒获哈合察,那海西女真就群龙无首,辽东的局势就能一举定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