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娘子见李景隆还在犹豫,有点黯然,突然想到一件事,眼睛一亮:“军爷!我认识方孝孺先生!焦兰舟先生!您知道他们吧?他们一定能相信我,为我证明!”
李景隆愕然,但随即振奋,叫来营卫,立刻去把方孝孺带过来。
不一会儿,大半夜被薅来的方孝孺盯着黑眼圈,一步三晃的来到李景隆的大帐,还没跟李景隆行礼,周家娘子膝行几步,嚎啕大哭:“方先生!”
方孝孺猛然惊醒,看着周家娘子,眼泪也涔涔而下:“这……大嫂子,你怎么……我还以为……”
说着就哽咽着不能再说话了。
李景隆见此场景,心中也是凄然,但是更多是振奋,总不能是方孝孺勾结鞑子来坑自己吧?
李景隆直接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今夜三更,出发。”
副将愣了一下:“国公,今夜就走?”
“今夜就走。哈合察以为我们刚打完仗,需要休整。他想不到我们会连夜出击。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三更时分,明军大营悄然开拔。
李景隆没有点火把,没有擂鼓,甚至连马蹄上都裹了布,带了嚼子,防止发出太大的声响。这次带出的兵并不多,只有八百人。
八百人可以干很多事了。
比如陛下当年就是八百人起兵。
比如……
李景隆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辽东苦寒,寒风吹在脸上,有如刀割,但他浑然不觉。
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前锋斥候来报:“国公,前方十里就是双岔河了。”
李景隆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亲兵,爬到一处高坡上,向前方眺望。
双岔河就在眼前。
这条河不宽,只有数丈,对岸是一片平坦的河谷,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帐篷的影子。
这时,一个探子跑了过来:“国公,河面上的冰倒是能站人,但是河中心不知道,现在已是春天,属下怕冰面不够承担这么多人过河,但是可以绕路,这河下游宽不过一丈,只要走一个时辰,就可以过去了。”
冰面过河,风险极大。一旦冰层破裂,人和马掉进冰水里,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几百人的队伍,只要有一处冰面塌了,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巨大的混乱和伤亡。
但天色已经快亮了,如果绕路,就错过了夜袭的最佳效果了。他也知道,如果绕路,就要多走两天。两天的时间,足够哈合察得到消息,足够他转移营地,足够他做好防御准备。到那时候,这场突袭就失去了意义。
李景隆咬咬牙:“传令下去,准备过河。”
探子大惊:“国公!冰面不稳,贸然过河,恐有不测!”
李景隆淡淡道:“我知道。但是此时凌晨,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冰面变厚也未可知,对了,再告诉所有人,此次夜袭,本帅当先过河,所有人跟在本帅身后,若本帅有不测,能救则救,不能救则大军全部返回!”
众将听到李景隆要亲自率先过河,顿时都着急了
“国公!万万不可!您是主帅,岂能以身犯险?末将愿代国公先行过河!”
“国公,末将愿往!若冰面塌了,末将也不过是条贱命,死不足惜。国公若有三长两短,辽东大局谁来主持?”
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国公,三思啊!”
“国公,让末将去吧!”
“国公……”
倒不是他们对李景隆有多忠心,单纯是李景隆要是死了,他们日子也不好过了。
自己见势不妙可以退回来,直接说前面冰面已经开裂了,总不比这位爷亲自过去好?
不过……
几个人看李景隆的眼神也悄悄变化了,这草包国公,好像不怕死啊!
不对,嘿嘿,是不是草包掉水里就能浮起来的缘故?
一个将领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冷笑话差点逗乐了,赶快收住笑容,毕竟这时候气氛不太适合,人家李景隆现在正在豪言壮语呢!
“诸位的心意,本帅心领了。夜袭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敌人可能在半路设伏,可能在我们渡河时发起攻击,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转移。这些危险,本帅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本帅还是来了。”
“为什么?因为本帅知道,打仗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如果什么事情都要等到百分之百安全了再做,那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条河,是本帅要过的。如果本帅不敢过,那本帅有什么资格让你们去冲锋陷阵?如果本帅怕死,那本帅有什么资格当这个主帅?”
“所以,本帅先走。你们跟上。”
说完,李景隆不再给众将劝阻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走上了冰面。
马蹄踏上冰面的那一刻,李景隆能感觉到马蹄下的冰层在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低头去看。
刘安待李景隆走了十几米,咬咬牙:“传令全军,跟着曹国公!出发!”
八百精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冰面。
李景隆的双脚踏上对岸土地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冰面上,八百精兵正一个接一个地走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前进。
李景隆等最后一个人也安全上岸之后,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按预定方案展开。王谦带三百人从左翼包抄,刘安带三百人从右翼包抄,剩下的两百人跟着我,从正面突入。以火光为号,三面齐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夜色中,八百精兵像一群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李景隆举起手,朝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然后,他猛地挥下了手。
一支火箭从队伍中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三面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李景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后的两百精兵紧随其后,直插哈合察营地的心脏。
哈合察从睡梦中惊醒,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光着脚跳下床,冲出帐篷,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明军的骑兵在营地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火铳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到处是火光,到处是鲜血,到处是尸体。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都孛堇!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哈合察一把抓住他:“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四面八方都是!”
哈合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回帐篷,抓起刀和弓,又冲了出来。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身边的亲兵大喊:“集合!集合!不要慌!组织防御!”
但他的命令在混乱中根本传不出去。他的部落成员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了帐篷,迎面撞上明军的刀锋。有的试图骑马逃跑,但马匹被火铳声惊到,四处狂奔,反而冲倒了自己人。有的跪在地上,用女真话喊着饶命,但明军士兵根本不理睬,手起刀落。
李景隆骑在自己的白色战马上,挥舞着长枪,在营地中左冲右突,往来如无人之境。身边虽然有亲兵保护,但是所到之处那是人仰马翻,无人是手下三合之将。他的枪法虽然不错,但是自然不算顶尖,只是对付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真人已经足够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哈合察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帐篷被烧毁,物资被抢掠,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明军士兵们在营地中穿梭,清理战场。
李景隆站在营地中央,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刘安跑过来,抱拳道:“国公,清点完毕。此战斩首三千四百余级,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马匹一千八百余匹,牛羊,粮食、兵器、物资不计其数。哈合察及其亲信三十余人被生擒。”
李景隆很想平平淡淡,轻轻点一点头,平淡说:“好。”
用敬之贤弟的话说就是这样很有逼格。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眉花眼笑道:“赶快去,派人报捷,陛下的北营一份,金陵一份,就说海西女真主力已被击溃,首领哈合察被生擒。辽东局势,初步平定。”
他想了想,又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刘安答道:“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李景隆叹口气:“阵亡的弟兄,每人抚恤加倍。受伤的弟兄,好生医治。”
“是!”刘安这次回答的干净利索,心悦诚服。
?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安南新王,赐姓“方”
安南,升龙城。
水清澄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稳婆宫女端着开水和布巾来回奔波,行色匆匆,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毕竟这关系到安南的未来。
“方敬,你这个王八蛋!”水清澄又用了一波力气,剧痛几乎让她昏迷,忍不住喃喃骂道。
懂汉话的宫女都是心腹,没敢吱声,只能含含糊糊劝慰:“元后,王子快生出来了!您别泄气,再用力!”
宫外,安南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心里各自都打着不同的小算盘。
为了制约朝堂,被水清澄提拔上来的母族水氏自然希望水清澄能生出个王子,但是其他大臣心里却暗暗祈祷生个女孩。
哪怕这女孩未来以女主之身主政安南呢?总要结婚吧?总要从世家大族里选夫婿吧?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自然还是心向安南,若是生个儿子,那又要大明册封,又完全指望大明,这样,安南就彻底没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在场的大臣个个面色一变,都伸长脖子望向宫里,也没让他们久等,不一会儿一个宫女行色匆匆跑了出来:
“禀各位大人:元后平安!生了一个小王子!”
众人面色各异,但是还是纷纷跪下:“元后万福!王子万福!”
礼曹判书(相当于大明的礼部尚书)很巧,刚好和安南景命元后同姓,这位水判书喜滋滋道:“天佑我安南,大明天子佑我安南啊!我这就去写奏疏,上报大明天子,请赐尊号、年号!”
旁边有人撇撇嘴,暗骂一声明狗、卖国贼,但是嘴上却笑道:“水判书所言极是!”
……
朱棣坐在行军大营里,这段时间他心情大好,之前他率军在斡难河南岸追上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他指挥明军奋勇出击,大破鞑靼军主力。本雅失里大败,仅带七名骑兵仓皇北逃,辎重牲畜全部丢弃。
在击溃本雅失里后,朱棣现在准备移兵东进,攻打鞑靼的另一位实权人物阿鲁台。
郑和从金陵赶过来送上一份奏报,看到许久未见的郑和,朱棣更是龙颜大悦:“三保啊!老大在京中表现如何啊?”
郑和也微笑道:“回陛下,大殿下宵衣旰食,夙夜在公,朝中诸事虽千头万绪,然殿下处之泰然,游刃有余。为人处事,不卑不亢。对陛下恭谨有加,办事必思虑陛下如何所为,再行处政,对朝臣也宽厚仁和。奴婢在金陵时,常见殿下批阅奏章至深夜,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于人。”
朱棣一愣:“好三保!你收老大钱了是吧?”
郑和知道朱棣是在开玩笑,也不惶恐,笑道:“陛下,大殿下所得,皆出于内帑,至于陛下的内帑,奴婢怕是不敢收。”
朱棣哈哈大笑:“也是,朕的内帑的钱怕是收买不了你。这次带来什么消息了?”
郑和道:“彼时曹国公送来消息,辽东大捷,想来军情大事陛下肯定也收到曹国公的奏报了,只是朝中为曹国公如何封赏之事争论不休,大殿下派奴婢过来,咨询圣意。”
朱棣接过郑和递来的朱高炽写的奏疏,仔细看了以后,嗤笑道:“当年敬之跟我说的对待蛮夷就得‘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他要是去辽东当圣人,倒是深负朕望了。
再说了,李景隆给我写的奏疏上写的,现在他们这帮人的真圣人方孝孺都对杀俘的行为颇为赞同呢,回去告诉他们,谁再放屁,就调到辽东,去给那些杀我边民的蛮夷讲仁义道德!”
传朕旨意,曹国公边庭破虏,扬我国威,生擒酋首,功在社稷。兹授太子太傅,赐金书铁券,子孙世袭罔替,增禄一千石,通前五千石!”
郑和自然也知道朱棣的脾气,对这个封赏毫不意外,笑呵呵应下了。
朱棣久在军中,没人说八卦,这次自己人来了,赶快分享:“三保,你知道吗?安南那个元后!生了!”
郑和也颇为意外,就朱棣这个大嘴巴,他自然也知道小方探花风流史,瓜都喂到嘴边了,忍不住接口道:“哦?男的女的?”
朱棣笑嘻嘻道:“我大明探花出马,自然水到渠成!生个男孩!”
这话,自己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