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虎不好意思挠挠头:“不是亲戚,但是确实是东家照顾了我们。”
庞瑛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东家说,我们这地方离水源远,来回废不少事,所以其他人家都是两成半,我们是两成,嘿嘿,其实我知道东家是变相帮我们呢。”
“你们东家是谁?”
“官人,你是外地的啊?你不知道吗?这城外的田,都是方老爷……就是当今谭国公家的啊!”
“嗯?官人,你怎么不说话了?”宋小虎奇道。
“没事,告辞!”
庞瑛转身就走。
他自然没有彻底死心,但是在城外转了一圈,好像那少年说的还真是真的,虽然春荒确实有,但是对东家都赞不绝口,而且也一点不担心,都说实在不行就到东家那去借点粮缓一下。
自己的算盘好像第一步就落空了。
不过……没关系。
纪镇抚还有王炸呢!
当天,庞瑛到客栈以后,立刻写了一封拜帖,加上纪镇抚的亲笔信,送到了济南另一个大户,高贤宁家里。
果然,拜帖送去没多久,高府就送来回帖,邀请庞瑛第二天就去府上,言辞颇为客气。
庞瑛第二天一大早,兴冲冲的就去了高府。
果然,高贤宁颇为礼遇,亲自在门口迎接,庞瑛赶忙上前:“晚辈庞瑛,久仰高先生大名,游学山东,托纪正伦介绍,敢请谒先生。”
高贤宁携庞瑛之手,拉他入门:“当年我和正伦仅是同年,但是他却为我求情,才留了这幅残躯,感激之心,拳拳于胸,今先生远来,贤宁自要照拂。”
两人到了客厅,高贤宁问了庞瑛字号,稍微闲聊两句,庞瑛自然把自己的来历准备的清清楚楚。
寒暄了许久,庞瑛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在高贤宁稍微吹捧他一句以后,马上插入话题:
“高先生当年那篇《周公辅成王论》,晚辈在京中也曾拜读,真是字字珠玑,令人拍案叫绝。”
来之前纪镇抚都告诉我啦!
这高贤宁,当年讽刺当今陛下,本来可能会掉脑袋,但是纪镇抚用自己的功劳相抵,救下了高贤宁,不过据说家产损失了不少,这人当时就阴阳怪气,此时不得对当今朝廷恨之入骨?到时候随便挑拨两句,让他鼓动家里佃户去闹事,岂不水到渠成?
哼,你方国公本事再大,也只是方半城,这不还有半城吗?
而且,为了搔到高贤宁痒处,庞瑛还特地找到《周公辅成王论》,还背了几句,等会等高贤宁自谦的时候,自己再吧唧吧唧背出来,那时候他还不引为知音?
再夸“文采斐然、逻辑缜密”,最后再心疼他没收的田产,然后说日子没法过了……
水到渠成、水到渠成!
庞瑛期待的看着高贤宁。
谁知,高贤宁面露尴尬:“这……这是年少无知时所做,德珏莫要取笑。”
庞瑛一愣。
这是自谦吗?
“不不不,先生大作,晚辈时诵于心,‘昔商纣恃甲胄而亡殷,汉高仗奇谋而取汉;今燕王凭锐卒欲易主……”
庞瑛自动略去了太犯忌讳的词,接着背诵:“臣虽布衣,然不畏死,今以《周公辅成王》之义,射书于麾下,非敢干犯天威,实欲燕王早悟忠义,保全名节,以安天下苍生……”
自己这回真是拼了,这些词儿,哪怕没敢全背,就剩下来的,都感觉是诛九族的罪……
庞瑛边背边观察高贤宁的表情,结果高贤宁面皮越来越红,还没等庞瑛背到精彩处,忍不住以袖遮面:“德珏,别背了,别背了,羞煞我也!”
啊?
庞瑛愣住了。
“先生何出此言?此文当年天下传颂,何愧之有?”庞瑛还以为高贤宁胆小了,怕自己是探子,准备接下来再表明立场,实在不行,自己也稍微骂几句就是了。
应该……没人知道吧?
高贤宁缓过心情,正色道:“当年我写那篇文章,自以为是在守正道、明大义,觉得当今陛下起兵便是叛逆,天下人都应当起而诛之。可后来这些年,我亲眼看到陛下即位之后,北征蒙古,南定安南,疏通漕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山东这几年虽然偶有灾荒,但朝廷赈济及时,百姓虽苦却不至于流离失所。
我这才明白,所谓正统,是谁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正统。当年建文君御极两载,却搞得天下民不聊生,兵戈四起,仔细算算,陛下起兵也确实是情有可原。由此观来,当今陛下其实远胜建文君,而我当年反对他,是我错了。”
额……
“这……哈哈哈,这个……”庞瑛干笑,只好转移话题,“据说当年靖难之后,先生府上的田产被没收了不少?唉,此举太过了啊!晚辈在京城也有一些门路,或许可以帮先生活动活动,把那些田产要回来。”
高贤宁淡淡一笑:“德珏有心了,不过,那些田产,本就是身外之物。当年我家能有那么多田产,靠的也不过是祖上的余荫,靖难之后被没收,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贤宁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侥幸了,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庞瑛目瞪口呆。
这没法玩了啊!
你们济南人怎么这样啊!
? 第三百二十五章 热血青天庞千户
庞瑛破防了。
怎么所有人都在和自己作对?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庞瑛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说道:“先生,恕晚辈直言,难道这济南城的百姓,都毫无怨言?像您这样的士绅也安居乐业,没有人觉得租子重、生活苦?”
高贤宁哈哈大笑:“德珏此言非虚,毫无怨言估计说不上,这春旱夏涝的,谁不抱怨几句?但是老百姓饿不死,就不会说酸话。至于租子重不重……德珏有所不知,咱们济南城,有个方国公。有他老人家在,哪个地主敢收重租子?若有人按照惯例,把租子收到五成朝上,佃户立刻撂挑子不干,反正方府还收人,在哪儿干活不是干活?所以,大部分士绅,租子确实都收得低了点,唉,当初方国公还没发迹的时候,就引起其他人不满了,我也不瞒你,那会儿有人准备对方国公动手,但是此时他位极人臣,没人敢干了。”
又特么是谭国公!
庞瑛欲哭无泪,看来,济南是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只好抱拳道:“先生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实不相瞒,学生此次游学,是想写一组悯农诗,描绘民间疾苦,以警世人,但是晚辈才疏学浅,一路走来,未寻到灵感,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高贤宁却关注错了重点,突然来了兴趣:“哦?德珏此举有心了,不知可有大作,让贤宁拜读?”
这哪有啊?
庞瑛坐立不安,这个感觉全天下只有方探花能懂。
“这个……晚辈这不是……还没找到灵感么,将来若有所得,必向先生请教。”
高贤宁微微有点失望,但是也没介怀太久:“若德珏想写悯农,贤宁建议,可去青州一行!”
青州?
庞瑛松了口气,好歹有个去处不是?
没空再跟这个高贤宁扯太多了,庞瑛谢绝了留饭,匆匆告别高贤宁,然后回到了馆驿。
两个随从眼巴巴望着庞瑛。
“走,咱们今日就动身,前往青州!”
从济南道青州的路上,庞瑛心情越来越愉快了。
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破败,田地大量抛荒,大地龟裂,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哎呀呀,这才是我预想中的景象嘛。
到了青州城外,几个穿着王府护卫服饰的兵丁守在门口,逐个人搜身、翻包袱,连进城卖菜的挑夫都要把菜筐倒出来检查。庞瑛一行自然也被拦下。
对于这种场面,庞瑛自然得心应手,他从袖中轻轻勾出一块银粒子,不动声色的塞到兵丁手心里,那人心领神会,很快放行。
着啊!这才是我庞某人向往的太平盛世啊!
任务完成有望啊!
进了青州城,庞瑛就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片巨大的工地,居然就在青州城中心,占地至少有几亩,工地中央看起来像是在修一座佛寺。
这是?
庞瑛不动声色,绕着工地走了一圈,一个卖水的老汉坐在树荫下。
“贵人,喝完茶解解渴吗?”
庞瑛自带了饮水干粮,但是也不拒绝,一屁股坐在老汉对面的小马扎上:“老丈,劳驾给碗水!”
老汉见生意上门,喜出望外,赶快从木桶里拿出一个瓷碗,当着庞瑛的面在清水里涮了涮,然后倒上凉水,双手递了过去。
庞瑛忍住嫌弃,喝了口水,然后赶快放下瓷碗:“老丈,这佛寺修了多久了?”
“贵人,您是外地人吧?这佛寺从齐王殿下复藩以后,就开始修了,快三年了。”
“哦?所以说,这是齐王修的吗?”
这齐王可以修这种规模的佛寺吗?这么劳民伤财?
齐可修!
老汉叹口气:“贵人,你有所不知啊,小老儿看您是个读书人,又是外地人,我劝您早早离开这青州府吧!”
“哦,此话何意?”
老汉估计也是憋久了,很少有外地人来青州,这人也不像是王府的探子,于是开始竹筒倒豆子开始说起来了。
……
庞瑛叹为观止。
好家伙,这齐王……这齐王,怎么说呢?
你这也太坏了,庞瑛都有点遭不住了。
听完齐王的事迹,哪怕是身为锦衣卫千户,哪怕干了那么多蝇营狗苟之事,都把庞瑛的正义感听出来了。
当初建文在位的时候,削齐藩削的那叫个理直气壮,这齐王朱榑,性格凶暴,动辄杀人。有据可查的,就残杀了四百八十二条人命。而且说他是欺凌百姓也不完全正确,他那是六亲不认的,只要齐王不高兴,直接砍死他自己的护卫官,指挥、千百户、校尉,乃至直接灭门。
靖难结束后,出于政治正确,齐王也得了个被“奸臣所害”的护身符,复封藩国,回来以后,更是骄纵异常,平日残虐藩国军民、侵占民财民地都算他罪过里比较轻的了。
他还在封国大兴土木,建造佛寺,修缮王府,征发民夫,死者甚多,青州百姓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
更有甚者,齐王还派出王府护卫接管青州防务,筑墙以禁止出,隔绝藩地内外消息,拘扣并私刑敢向朝廷告发他的官员。
“贵人啊,你是有所不知,我们青州有两个好官儿,一个是临淄县的老父母李拱、一个是通判曾名深,想向朝廷告发,都被齐王殿下他灭口了。”
庞瑛听得义愤填膺,为民请命之心都出来了,上一次有这种心思还是少年时候。
“老丈!”庞瑛眼眶微红,胸中一阵翻涌,“放心吧!恶人自有天收!”
老汉苦笑一声:“贵人,我看出来,你是个好人。”
庞瑛热血沸腾。
“但是,怕是难咯!当初这齐王殿下被建文皇爷……咳!你知道的,先前被削藩,咱们青州城全家老小都上街放鞭炮,谁知道没几年,当今天子继位,居然把他放回来了,你说,天子会认错吗?当年他可就是反对削藩起兵的,总不能自己再削藩不是?所以啊!咱老百姓就看着,能活一年是一年吧!”
“一定会有机会的!”庞瑛拉着老汉的手,心情激荡,仿佛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一样。
……
金陵城里,纪纲看着庞瑛送来的密信。
“镇抚钧鉴:
卑职自济南转赴青州,一路所见,别有洞天。济南百姓虽困顿,然方氏盘踞日久,施以小惠,收买人心,一时难以撼动。高贤宁其人,亦已心向新朝,不复当年意气,无可利用之处。
然青州情形,截然不同。
齐王复藩以来,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建佛寺、修王府,征发民夫数以千计,死者枕藉。又纵护卫横行街市,强占民田,抢夺财物,凌辱妇女。青州通判曾名深、临淄知县李拱,因欲上书告发,皆为齐王所害,阖境噤声,无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