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连日走访,见青州城外流民塞道,饿殍遍野,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怨声载道,如积薪待燃。其间稍有血性者,已露铤而走险之意,只缺一人登高一呼。
卑职窃以为,若以适当之人稍加引导,青州民变,指日可待。”
哎呀,还有意外收获!
纪纲喜出望外,此事牵连藩王,与济南寻常民怨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民变蜂起,齐王必然上表自辩,朝廷必然遣使查勘。届时,大殿下监国,首当其冲——抚之则齐王跋扈难制,剿之则青州生灵涂炭。
而且事出急切,大殿下肯定来不及上报陛下,此事无论怎么干,对大殿下来说,都是必死之局。
纪纲心情大好,立刻回信。
“青州民怨如积薪待燃,既已有薪,便不可缺火。汝在青州,当以稳妥之法,助其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纪纲哼起小调来。
咦?刚才那句好有哲理啊?大道至简!
哦对,是方侍郎跟我聊天时候随口说的,真是……高人啊!
……
庞瑛怀着觉得自己身负光明,强烈的信念感和正义感充斥在心间。
所以,哪怕身着粗布衣裳,脸还刻意抹黑几分,身处城西的难民棚区,他也毫不芥蒂。
他粗鲁的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做成的黑乎乎的馍馍,狼吞虎咽起来。
庞瑛喝了一口水,把馍馍好不容易带进肚里,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旁边的上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羡慕地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搭话道:“这位兄弟,外地来的吧?”
庞瑛点点头:“从济南过来投奔亲戚的。到了青州才知道,我那亲戚……去年就被齐王府的人打死了。”
那人冷笑一声:“投奔亲戚?青州这地方,现在连本地人都活不下去,哪还有余力收留外地人?”
庞瑛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我在济南的时候,就听说青州这边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唉,早知道就不来了,这齐王府……一言难尽啊!我也就奇了怪了,齐王无法无天,官府都不管吗?”
那人嗤笑一声:“官府?现在青州的官员,要么是齐王的走狗,要么是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谁敢管?”
庞瑛自言自语一般:“那你们……就这么忍着?”
那人没好气道:“不忍着还能怎么办?人家是王爷,是天子的亲弟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庞瑛抬起头,状若无心:“可……你们人多啊。”
那人苦笑一声:“人多有什么用?人家有刀。”
“他们有刀,你们也有拳头。他们有几百个护卫,可青州城里有几万百姓。几百把刀,能杀得了几万人?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一起闹起来,官府压不住,朝廷就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陛下就算想护着齐王,也不能不顾天下的悠悠之口。”
……
?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三道令旨
青州乱了。
别以为算上庞瑛才三个人的小团队掀不起这样的滔天巨浪。
事实情况上,哪怕到现代,一场颜瑟变革,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可能只要一个小分队而已。
而且,青州确实民不聊生了。
庞瑛本以为是激起个小范围的民变,然后知府派当地卫所,一两天解决战斗,没想到,事情闹大条了。
他现在瑟瑟发抖。
流民先是冲入粮铺,大肆抢夺粮食,粮铺纷纷告罄以后,再然后是布庄、然后是铁匠铺,一些镰刀斧头就成了他们最开始的武器。
有了武器,他们有勇气去闯那些有庄丁护卫的富绅家里了。
庞瑛都不敢想了,现在是富绅,接下来呢?县衙?府上?甚至……曾经一直在心底里畏惧的王府?
坏了!
庞瑛都被裹胁在乱民中了,跟起义军头头都快拜把子了,再这样下去老子跟着造反了!
没办法,庞瑛只好趁乱带着两个手下,到了青州知府府上,拿出锦衣卫令牌这才暂时得以安歇。
希望这儿能守住?不然老子算为国捐躯了!
好在,乱民的主要目标是针对齐王府,齐王朱榑也不傻,看到乱民气势汹汹,二话不说,就派王府护卫保护自己,溜了。
……
金陵城,朱高炽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胖手隐隐作痛,但是小胖子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青州大小官员干什么吃的!此时才来上报齐王祸害百姓?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激起民变了,把锅甩给齐王,自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项平和恬淡的朱小胖,脸色此时甚至有些狰狞,他缓了好一阵,才对身边的郑和说道:“三保……请你去把英国公张玉、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驸马都尉王宁、还有道衍大师、方侍郎都叫过来。请务必迅速。”
郑和赶忙拜下:“奴婢惶恐,奴婢谨遵令旨。”
说完,他就一溜烟小跑跑回去了。
不一会儿,几人到齐,朱高炽沉着脸,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通。
这几人,除了王宁,方敬道衍自不必说、张玉是武将派里少有的不站边朱高煦的,至于蹇义、夏原吉,虽然没有表态过,但是朱高炽能感觉到他俩对自己更为亲近。
“诸公是国之栋梁,此事急切,请诸公不吝赐教高炽!”
王宁心中一喜,但是面上不动声色,假惺惺道:“殿下,兹事体大,殿下虽有监国之权,但是事涉藩王,不可不慎,臣建议先快马请示陛下,再做定夺。”
朱高炽摇摇头:“等请示了父皇,时间来不及了,乱民之患,不在一城,是一旦裹挟良民,手上沾了血,那些良民就再也回不了头,到时候山东涂炭,国本震动。”
方敬没说话,一直在沉思,印象中,永乐朝没这回事啊?齐王虽然类人,但是没惹出那么大乱子啊?
朱高炽说着,门口又传来紧急的脚步声,又有信报通传。
朱高炽人都已经麻了,接过郑和递来的信报,草草浏览一番,然后苦笑着递给众人。
方敬从第二个看完的夏元吉手里接过信报,只看到上面写的虽然不详细,但是情况显然已经严重至极。
“青州流民已入潍县界,城外聚集者逾千。齐王亦至潍县,下令封城,民不得出,乃自城西角楼破墙而出,伤亡不明。邻县亦有流民群至,皆自青州来。若朝廷不速遣赈灾,恐春耕尽误,山东腹地,遍地流民。”
张玉主动抱拳出列:“殿下,老臣愿快马进入山东,只带本部亲兵,接管青州各卫所,剿灭民乱!”
朱高炽摇摇头:“来不及,来不及啊!春耕不能耽误啊!”
夏元吉和蹇义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此事解决容易,平民愤即可,但是……
事涉亲王啊!
方敬上前一步,被道衍用眼神制止,然后自己走出来。
方敬明白,这事儿是烫手山芋,谁沾了都落不到好,所以道衍没有让自己出来。
“殿下。臣以为……”道衍开口。
胖子直接伸出手,截住了道衍的话,坚定开口:“传孤令旨!”
“第一,调山东都司兵马,前往青州外围,恐吓为主,此时事变不久,乱民虽多,但是战力不强,且心中惴惴,承诺其投降,既往不咎,发往原籍。若有冥顽不灵者……”
“杀!”朱小胖杀气腾腾。
“第二,调山东各府有余粮者,或召集富户捐粮,百姓乱,无粮耳,抚其粮草,安其人心,如此,余众不会跟随,把民乱限制在青州境内!”
“第三……”朱高炽顿住一下。
“殿下!”道衍想打断。
但是朱高炽没给他这个机会:“第三,以孤监国皇子的身份下令旨,召齐王入京!”
“唉!”道衍和方敬同时叹口气。
方敬想开口,道衍想替方敬接这一锅,但是朱高炽不是那种让下属背锅的人。
王宁眉飞色舞,赶忙压抑住:“殿下,这一是调兵,二是募粮,三是召藩王入京……这三样,您真的不考虑禀告陛下了吗?”
朱高炽瞥了王宁一眼:“此事,孤已有打算,公等不必再劝,去做吧。”
众人躬身,正准备告退,朱高炽又道:“少师、方侍郎,你俩留下。”
这也是小胖子第一次这么做,也是承认结党的意思了。
夏元吉看了看朱高炽,突然躬身道:“殿下,臣也有事单独奏禀殿下,是否能……”
朱高炽心中欣慰,点头道:“夏尚书若有事,也留下吧。”
张玉犹豫了一下:“殿下,若有军事,老臣亦随时备殿下垂咨。”
“好,英国公辛苦了。”
王宁和蹇义两人倒是没表态,稍微等了一下张玉,一齐退下了。
待三人走后,殿内仅剩道衍、方敬、朱高炽、夏元吉四人。
“殿下……您,唉,这事由和尚开口最好,和尚本来就有个离间皇家骨肉的骂名,害怕再多一个吗?”道衍显然有点埋怨。
朱高炽微笑,摇摇头:“大师,此事本来就是监国之则,岂可让大师来顶替?我若想不出这些主意,监国是不合格的。”
夏元吉刚站队,显然不如方敬和道衍自在,犹豫了一小会儿,说道:“其实当时殿下只要下令旨,让各地紧闭城门,然后快马汇报陛下,由陛下从北营直接定夺,此举不损殿下……”
朱高炽道:“是啊,这么做肯定是没错,父皇责怪不了孤,算是合格了,但是孤不是在考试,做个策论题,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可是人命啊!多耽误一会儿,得死多少人?耽误了春耕,来年要饿死多少人?齐王是祸首,不问责则无法平民愤,这事,孤不做决定,你们敢吗?去找父皇?父皇现在在追击阿鲁台,信使找他都得找半个月呢!”
小胖子刚才说的慷慨激昂,但是此时却面带沮丧,显然,他这三道令旨确实……
方敬叹口气,咋了这是,你爷俩的心理建设都得我来做啊?
当年靖难时候也是我宽慰你爹的。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臣妄自揣度圣意,此事陛下可能会斥责殿下,但是内心中绝不会位次见怪。”
“姨父,您的意思是?”小胖子显然真的吓得不轻了,看到方敬开口,赶忙询问。
“殿下,陛下是马上天子,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这辈子最厌恶就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有了责任就往别人身上推的人。”
“殿下今日的选择,如果换成那种保险的的方法,那确实不会犯错。但陛下回京之后,看到的是青州糜烂,是春耕被误,是山东遍地流民。到那时候,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想:朕的儿子,在金陵坐着监国,手里有权不用,眼睁睁看着地方乱成一锅粥,就为了等朕的一句话?如此胆小怕事,如何当得起监国之责?”
朱高炽的眉头稍微缓和一下。
方敬继续说道:“但殿下今日的选择,恰恰相反。殿下没有推诿,没有拖延,殿下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这三道令旨,每一道都切中要害。陛下收到奏报之后,想来必然是大骂殿下的,但是殿下不会因此失宠,臣以项上……项上乌纱帽作保!”
朱高炽心里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被老爹骂也挺可怕的。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殿下,陛下是行伍出身,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教,如何歼敌?如今是一个道理,臣在内,君命等待不及,此事殿下有功无过,臣建议,殿下现在要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朱高炽微微一愣,问道:“那要担心什么?”
方敬摇摇头:“殿下,齐王到时候进了京,殿下如何处置?”
? 第三百二十七章 胆大的朱小胖
别管朱高炽心里如何纠结,但是令旨一下,自然已成定局。
他派了两拨人北上,一波去给齐王传达,一波继续往北,去找打欢实了的朱棣。
朱棣一到草原上,就如同撒了缰的野狗,如鱼得水,本雅失里欲哭无泪,被撵着屁股后面追,击溃本雅失里后,他更是心情上佳。
本雅失里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是正儿八经的孛儿只斤氏,蒙古正统,黄金家族嫡系后裔,而且是在成吉思汗起家的斡难河大胜,政治意义、象征意义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