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骑着马,看着壮美的草原落日,身边是儿子朱高煦,忍不住豪情万丈:“高煦,咱们如今杀到蒙古人老巢来了,此地与当年冠军侯的狼居胥山也不到八百里,你爹我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如此天子,比建文如何?”
朱高煦笑道:“爹,汉家天子纵马草原,深入敌后,五百年来,可还曾有别的汉人来到此地?您该比的不是建文,而是汉武帝、唐太宗!且此战,以天子之身运筹帷幄,亲冒矢石,料敌先机,爹啊,你要是不当皇帝,也是跟卫青霍去病一个级别的天下名将。”
朱高煦自然更知道如何拍自己老爹的马屁。
朱棣哈哈大笑:“此言虽然有些夸张,但是我正当壮年,未来也未必不能开创个煌煌盛世,四夷宾服。”
朱高煦陪着商务笑了一会儿,朱棣感慨道:“唉,还是出来舒服啊,在金陵,可憋死我了,没完没了的国务,想干啥那些个大臣们都出来指手画脚。”
朱高煦道:“那爹,以后儿子多陪您出来走走。”
朱棣摇摇头,严肃道:“那不成啊,我现在是皇帝,总不能真把事情都丢给你大哥干吧?那也太不负责了,不过……隔几年出来,倒也不是不行。”
后世,不少段子都把朱棣形容成朱高炽的征北大将军,吹捧朱高炽的监国功劳,说永乐盛世一半都是朱高炽做的,常务副皇帝云云,其实都过于夸张了,更有甚者,说朱棣只知穷兵黩武,根本不会治国,这些都是偏见。
事实上,朱棣也是个权力欲非常强的人,不然王宁等人怎么会用这招给朱高炽下眼药?
朱棣的勤政程度,在明朝皇帝中,最起码排前三,每天奏章堆成山。史载“昧爽而朝,日昃不倦“,早朝+午朝+晚奏连轴转。
《明实录》里永乐朝的批答密度极高。
哪怕是北征,或者驻北平,朱高炽监国期间,重大决策朱棣也是毫不放手:用谁、打谁、迁都、下西洋、削藩、部臣人选,全是朱棣自己拍板。朱高炽监国是执行+日常,不是决策。
皇帝和太子,天生是权力的两头——哪怕是朱元璋和朱标,朱标要是真穿龙袍,朱元璋绝对不会乐呵呵的让位。
何况,朱高炽的地位还不如朱标稳固?朱棣明面上,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儿子。
果然,让朱老四糟心的事来了。
“报——陛下!金陵来信!是大殿下的!”
朱棣接过报信,把马鞭丢给朱高煦,拆开一看,顿时勃然变色。
朱高炽在信中先是介绍了山东的情况,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明了自己的处理方法。
“儿臣已调山东都司兵马前往青州外围威慑,并令山东各府募集粮草安抚灾民,同时以监国身份召齐王入京问责。事出紧急,未及先行请旨,儿臣擅专之罪,不敢辞咎,惟待父皇发落。”
朱棣狠狠地把信丢在地上:“他好大的胆子!”
朱高煦没反应过来,但是直觉是好事。
“爹,什么情况?”
朱棣冷笑道:“还不是你的好大哥,我还没死呢!就替我当家做主了?”
朱高煦觉得自己直觉真准,接着好奇不已,他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信,见朱棣没反应,自己下马捡起来看了一遍。
哎呀,这……
朱高煦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只好低下头:“父皇,大哥也是心急青州百姓,虽然有些冒失,但情有可原……”
朱棣脸色铁青:“什么原因都不能当做借口!他妈的!他是不是觉得朕在外面打仗,他就可以在金陵当皇帝了?调兵,募粮,召藩王入京,这三件事,别说他只是监国,就算他是太子,都没权力这么干!等我回去我就封他到辽东去当藩王!胆大包天了!”
朱高煦闻言,立刻替大哥紧张起来:别啊!
“爹,辽东那边有辽王了,不太适合……”
朱棣余怒未消,也没心情和朱高煦在那闲扯,直接从朱高煦那儿拿过信件,纵马返回自己的营帐,立刻宣文书进帐。
朱高煦知道父亲动了真怒,也不敢跟在身边插科打诨,心情颇佳的回营了。
……
朱棣口述完圣旨,文书正在一旁记录、加玺,他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在帐内来回踱步。
这个老大、这个老大!
朱棣脚步突然放缓,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这个老大……倒是小觑他了……
朱棣脑海里浮现朱高炽圆乎乎的脸,庞大的身躯,跟自己行礼时候笨重的动作,这些种种,都构成了朱棣不喜欢这个儿子的原因。
但是……
哼,到底是老子的种!还有几分胆色!
朱棣刚才怒火攻心,但是此刻逐渐平复下来,倒是冷静了几分,他心底里是知道儿子这么做是对的。
是啊,如果不立刻调兵,民乱如何平定?不募粮,被裹胁的百姓怎么会放弃抵抗?不召齐王回京,如何平民愤?
哪怕是自己在京,好像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陛下,写完了……是不是太……需不需要润色一下?”文书在旁突然小心翼翼说道。
朱棣一顿。
不行,不行,该骂还是要骂!
“不要!一字不改!当着众人面前骂!”朱老四咆哮。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恁个不省心的白眼狼!叫恁在金陵看家,不是叫恁当家!俺还没死呢!恁就急着要替俺拍板了?是不是俺在外面打几年仗,回来就该给恁腾地方了?
恁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君臣之分、父子之义。恁之所为,是臣子当为?是人子当为?
再敢擅自做主,恁就别在金陵待了,给俺滚到凤阳去守祖陵!俺说到做到!
钦此!”
额……
方敬在旁都替朱高炽尴尬,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给自己儿子寄来一封骂的狗血淋头的吼叫信……
这,方敬同情的看了一眼朱高炽,胖子面色不变。
“臣朱高炽,接旨!”
众大臣三三两两散去,每个人表情各异,有惋惜的,自然也有幸灾乐祸的,当然也有纪纲这样强行表情管理的。
倒不是纪纲有多谨慎,他自然开心,但是纪纲突然发现在群臣告退的时候,方敬居然走的很慢,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位,立刻心中一震。
谨慎谨慎!有这个级别的对手在,不能掉以轻心呢。
方敬不知道纪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留在最后,以便等会儿朱高炽叫他。果然,等人走的差不多了。
“姨父留步。”
方敬顺势停下,转过身,看着朱高炽表情轻松,甚至带着笑意。
“殿下。”
“看来父皇真的生气了,我这七叔从山东过来,还没到金陵呢,他这封骂我的圣旨先到了。”
方敬观察了一下朱高炽,然后笑道:“我原以为,殿下被陛下圣旨申饬,会惊惧不安呢。”
朱高炽看了一眼方敬:“真让姨父说着了,姨父真不知道高炽为何不怕了?”
方敬道:“因为陛下没有收回殿下的三道令旨啊!”
朱高炽点点头:“是啊,依照父皇的性子,若是我这三道令旨有任何能修改一点点的地方,他一定会收回,然后自己再发圣旨,说明他内心中还是认我的。”
“不过……父皇此举,让高炽有一事不明。姨父可否为高炽解惑?”
“殿下请讲。”
朱高炽苦笑:“就如姨父之前所说,怎么处置七叔也是老大难的事,既然父皇都下圣旨了,为什么不解决一下七叔的问题?”
方敬微笑道:“可能……这也是陛下对殿下的一个考验。”
……
齐王自然走得慢,他磨磨蹭蹭到最后一天才出发,但是无论他怎么拖延,金陵就在那儿,总是能到的。
来的架势也不小,三百护卫铠甲鲜明,旌旗招展,仿佛来金陵是来授勋的一样,朱小胖也没让这个七叔在大街上再丢人,立刻把他召入朝中,群臣也都在。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朱榑先是向御座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自己起身,笑眯眯对朱高炽道:“高炽,好久不见了!孤上次见你,你还只有十几岁呢。如今也是独当一面了。”
朱高炽微微一笑:“齐王,家礼容到后殿再叙,此刻虽非朝堂,但是也先谈公事。”
朱榑讨了个没趣,懒洋洋道:“哦?那不知监国皇子殿下,叫孤来京,有何指教?”
朱高炽从侧坐站起,对御史周盘道:“念!”
周盘硬着头皮上前,将这段时间山东大小官员对齐王所作所为的奏疏汇总陈述起来。
朱榑大怒,对着周盘暴喝一声:“闭嘴!”,把周盘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停止了继续念下去。
朱榑缓缓转了一圈,环顾四周:“奸臣又欲喋喋效建文时杀我耶?会当尽斩此辈!”
殿内鸦雀无声,这个指控太严重了。
“清君侧,诛奸臣。”
言犹在耳。
现在朱榑的这句话等于是在说:你们和当年的齐泰、黄子澄一样,都是奸臣!你们又在陷害宗室!你们又想逼反藩王!
朱棣最怕别人说他得位不正,所以他登基之后,极力强调自己是被建文帝逼得不得不反,是“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朱榑的言下之意就是:当年建文削藩,逼反了燕王;如今朱高炽和朝臣又要给他罗织罪名,那朱高炽和这些文官,是不是就成了当年的齐泰、黄子澄?
群臣鸦雀无声,朱榑这是占了永乐朝最高的政治正确。
谁敢出声?你是方探花的侄孙吗?有那层关系保命吗?
想到这儿,不少人偷偷看向方敬,却刚好看见方敬笑吟吟走出队列:“殿下所言差矣~”
? 第三百二十八章 英主
朱榑见方敬走出来,脸色变得有点尴尬,见方敬朝他拱拱手,朱榑也下意识回礼。
没办法,地位太高了。
小胖子虽然地位也高,但是齐王毕竟是他的长辈,包括朱榑进殿后的跋扈模样,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想压一压胖子的。
但是方敬不一样。
倒不是他的官职多高,朱榑抬出靖难,认为自己被奸臣所害的话,那就必须认方敬算是天下藩王的恩人,最起码是自己人。
毕竟,当年在削藩气势汹汹的情况下,方敬是第一个站出来问建文“湘王何罪?”的人,而且他们也自然清楚,方敬在靖难过程中立下了多大的功劳。
说句实话,方老爷要是向藩王行个礼,一般一点的藩王都得稍微侧点身。
“方侍郎?有何见教?”
“殿下,见教不敢当,臣刚才只是有感而发。殿下刚才怒喝我辈欲效建文杀殿下……这话有点太重了,臣不得不站出来了。”
“哦?请方侍郎详谈。”
方敬直视着朱榑:“当初建文君御极,先削周王,再削湘王、代王,才到您齐王。臣当年在朝堂上,以代王之最,反诘建文,问其湘王何罪,建文嗫嚅不能言。恕臣直言……”
“若是当年先削的是齐王,而不是湘王,臣是不敢说出‘齐王何罪?’的,若是一问,那建文定然大喜,认为我是在配合他呢。”
朱榑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你……你!”
“殿下!今日弹劾殿下的,不是黄子澄齐泰,不是朝中某一个人,是您封地的本地官员!是青州之乱的流民!若不信他们,难道信殿下吗?”
朱榑终究是色厉内荏,忍不住反驳:“方敬,你是什么意思?陛下当年登基,可是明确对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