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直接打断:“殿下,陛下当年对你的承诺自然是真的,而且,殿下刚才口口声声说‘奸臣欲杀殿下’,可是……刚才周御史不过是念几封弹劾而已,谁要杀殿下了?莫非不是……殿下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死罪?”
“大殿下召殿下入京,是为了查明青州民变的缘由,给天下一个交代。殿下到了金陵,无人对殿下用刑,无人将殿下下狱,殿下依然站在这里训斥满朝文武。这叫‘杀你’吗?”
说完,方敬后退一步,重新拱手:“臣言尽于此,殿下请自思之。”
朱榑哑口无言,心虚道:“方敬,你是读书人,孤不跟你做口舌之争。”
在场一阵骚动。
方敬心花怒放:有人说我是读书人啦?
“殿下谬赞……”
朱榑莫名其妙:“谁赞你了?孤不和你们絮叨,高炽,七叔问你,你打算如何处置你七叔?”
朱高炽大喜,朱榑被方敬说的心乱了,此话一说,再无回旋,他只要一问出朱高炽如何处置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低姿态,若是一直强项的话,说真话,朱高炽还真没资格明刑正典的对待朱榑,到时候该说不说,还得再去把楚王朱桢叫来。
不过……
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七叔,我是晚辈,哪怕是身负监国之责,也没办法处置您啊!所以,既然高炽不能处置,请七叔自己处置自己了。”
“自己处置自己,什么意思?”朱榑有点莫名其妙。
“第一,请七叔第一请罪,下请罪书,发山东各地,昭示天下!”
“这……”死要面子的朱榑难以接受,正准备打断,却见小胖子继续说道:
“第二,请七叔退还所有侵占民田,我已经将太祖皇帝和陛下所有赏赐给您的土地全部整理出来了,建文没赏过,以此为标准,多出部分全部退还。另外,请七叔拿出王府六成积蓄,全部用来赈灾安民!”
“你!”
“第三,最重要的,请七叔主动上书陛下,请求削减王府三护卫,以示惩戒!”
朱榑再也忍耐不住,怒斥道:“先打本王的脸,再让本王退田拿钱,最后再削减本王安身立命的三护卫,如此行为,和废了本王有什么区别!”
激愤之下,连谦虚的“孤”都不自称了,刚才装模作样许久的跋扈齐王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不过,恢复的快,再变也快。
“七叔,你真的觉得自己毫无过错吗?你想想,若是等陛下回京亲自处置,他会怎么做?陛下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青州民变,惊动朝野,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陛下如何服众?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削减护卫那么简单了。若七叔依着高炽,此事到此为止,若是不依……齐王!孤只能留你在京,或等陛下,或召楚王!齐王请细细思量。”
“好,我答应就是了。”朱榑垂头丧气道。
方敬默默吐槽:古人累不累啊,不同的称呼、自称还能表达恭顺程度,跟小日子的敬语,欧美的时态差不多,麻不麻烦。
不过……胖子这软硬兼施的,拿了齐王的权,齐王搞不好还得谢谢他,不愧是明仁宗啊!
“高炽,谢谢啊!”朱榑说得有点有气无力。
你看看!
……
纪纲府上,灯火通明。
纪纲和王宁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正伦,高啊!我原本只想着到时候让大殿下开仓放粮,没想到你这技高一筹,唱这么一出好戏,让大殿下改犯的忌讳全犯了,此事我一定向二殿下详细阐述,把你的功劳定下来!”
纪纲笑道:“那多谢王兄美意了。”
王宁抿了口酒,感叹道:“此次大殿下虽然处理颇为有条理,但是毕竟是僭越的事,已经在陛下心中种下了一根刺,有这个心结,到时候咱们就有文章可以做。”
纪纲心中一动:“王兄,愚弟还打探到了一件事,毕竟陛下那边也是有锦衣卫的。”
王宁已经中了五百万了,对再来一张刮刮乐没多大兴趣,但是还是礼貌性问道:“什么事?”
“陛下打完这一仗以后,不准备立刻回京。”
“哦?”
“陛下打算在北平住两个月,已经下旨召皇后娘娘北上了。北征大军休整之后,直接撤回北平,陛下要在那里处理一段时间政务,顺便……也躲一躲金陵的暑气。”
王宁眼睛一亮。
“陛下如果去北平……”
纪纲点头:“监国的我估计还是大殿下,但是吧,陛下在北平和在鞑靼那儿,可就是两码事,依陛下的性子,我估计也会要求不少政务直接送到北平去……”
“二殿下如今在北征军中,立了不少战功,陛下对他很是赏识。若是二殿下能在陛下驻跸北平期间,主动请求留在陛下身边,协助处理一些政务……以他这次的战功,加上陛下的宠爱,说不定能讨到一个‘暂摄监国’的差事。”
王宁振奋道:“妙啊!正伦,若如此,可向陛下证明,二殿下不止武功赫赫,处理政务也不是不行,到时候大殿下监国的功劳在陛下那儿可就直接打个折扣了!”
纪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但是现在就唯一一个问题,二殿下的政务……如何?毕竟大殿下最早的时候就是燕王府世子,陛下当年在王府出征的时候,都是大殿下属王府事,经验丰富。二殿下年方弱冠,却已戎马数载,没多少经验,万一露了怯,反而不美。”
王宁哈哈大笑:“正伦,你是不了解咱们这位二殿下。二殿下除了武功上,颇类陛下,文采也是斐然,写的诗极好,连夏元吉都夸过二殿下多智,前两年,陛下让二殿下重修《太祖实录》,殿下也是干得非常漂亮,不少翰林院的编修都在夸他呢,所以你不要担心,我王宁是轻易站队的人吗?告诉你啊,王宁所求不是从龙之功,来,正伦,这杯,我们为大明贺!”
纪纲莫名其妙举杯,先是干了,然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兄,为大明贺什么?”
“贺我大明未来再有一位不世出的英主啊!”
? 第三百二十九章 盛世之始
建州卫,阿哈出有点莫名其妙,不可置信地再度追问斥侯“什么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都孛堇,海东女真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联合出兵,已经越过秃鲁河了!他们还沿途烧了俺们三个寨子,掳走两百多人!
阿哈出还是没明白:“他们疯了?咱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突然翻脸?”
斥候低着头:“据抓到的人说,是因为海西女真的事。”
“海西?海西被明军灭了,关我们什么事?我还专门提醒了那边……”
“他们说,双岔河那一战,我们也派人去了,跟着明军后面捡便宜,说……”
阿哈出勃然变色:“说什么?”
“他们说,我们已经彻底当大明的狗了,女真人平日里虽然算不上太和睦,但是帮着外人灭我族人,他们看不下去。”
阿哈出一巴掌拍在岸上:“胡说八道!海西自己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敢找明军,拿我们撒气来了?”
帐中一片寂静,几个部落首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又有传令兵跑过来:“都孛堇!明军往我们这过来了!”
阿哈出一愣:“他灭了海西,要么退军,要么继续找海东,来我们这干嘛?”
传令兵苦笑:“曹国公说,听闻大明建州卫遭受袭击,过来支援了……”
……
李景隆行营里,方孝孺和李景隆相对而坐。
“国公,您打您的仗,把我叫来一路跟着干嘛?”方孝孺有点委屈。
李景隆嘿嘿一笑:“跟这边的丘八们说不上话,希直先生是我老熟人,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嘛。”
方孝孺喟然一叹,自己当年和李景隆熟悉,还是靖难时候的事呢。
“既然国公纡尊降贵,那容在下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方孝孺盯着李景隆一会儿,幽幽开口:“曹国公此次用兵,运筹帷幄、调虎离山、驱虎吞狼、离间诸部——这一连串的手段,环环相扣,颇有令尊风范。”
李景隆笑了笑:“方先生过奖了。”
“但在下记得,靖难之时,曹国公率五十万大军征讨北平,却被燕王打得大败而归。郑村坝一战,全军溃散;白沟河一战,更是丢盔弃甲。在下斗胆问一句,当年靖难,曹国公是不是有意……输给燕王?”
“额……”
李景隆尴尬了。
承认吧,有点不好意思,一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二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不承认吧,这不实锤自己是草包吗?
“那个,希直先生,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李景隆两次带兵,打的仗可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和当今天子打,天子那是有大气运的,现在是跟外族打,能一样吗?反正我告诉你,我没放水,信不信是你的事!”
李景隆言之凿凿,讳莫如深。
方孝孺:“……”
这是说了还是没说啊?
方孝孺叹口气:“国公用兵如神,在下佩服,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假扮建州女真,去挑拨海西和建州的关系。”
李景隆见糊弄过去了,松了一口气,见方孝孺提到自己的得意之笔,忍不住炫耀道:“先生有所不知,女真各部,虽为同族,但是面和心不和,各有各的打算。海东最强,海西最散,建州最滑,建州靠着背靠大明,得了咱们的扶持,才在女真各部有点话语权。现在海西垮了,海东如何感想?肯定怕建州趁机吞并他们。”
“建州位置太好了,西街辽东,东联东海,北控松花江,建州等于女真的咽喉,现在海西没了,海东也要趁着建州还没坐大,先下手为强。”
方孝孺感叹道:“国公,我在辽东已有数载,但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道我所了解的,不过是皮毛而已。曹国公对女真各部的洞悉,在下佩服。”
李景隆笑了笑:“希直先生,你知不知道,女真各部里,有一个部落,一直被其他女真人欺负?”
“哦?哪个部落?”
李景隆自信满满:“使鹿部。他们在最北边,靠驯鹿为生,不擅长打仗。海西强的时候,抢他们的鹿皮和人参;海东强的时候,掠他们的人口做奴隶。他们打不过,只能年年往更北的地方迁徙。”
方孝孺点点头,有点不明白李景隆为什么说这个。
李景隆狡黠一笑:“我派人去联络使鹿部了。告诉他们,大明天兵愿意帮他们夺回被抢走的土地和族人。条件是,他们要在东海女真的后方,点一把火。”
方孝孺愣了一下:“曹国公……你这是要让他们腹背受敌啊。”
“希直先生,打仗嘛,不一定要自己动手。让别人替咱们打,才是最省力的打法。这一次,我的目标是做到零伤亡!”
翌日,李景隆亲率五千精骑进入建州卫,最开始,阿哈出对李景隆的军令不冷不热,但是现在,阿哈出亲自迎出三里之外。
尊严,是打出来的。
海西一战,明军双岔河全歼海西主力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女真各部,阿哈出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曹国公,手里沾的血不比任何一个女真勇士少。他恭恭敬敬地把李景隆迎进寨中,摆酒设宴,殷勤招待。
李景隆也不客气,坐下喝了三杯酒,然后放下杯子,开门见山:“阿哈出都督,本帅此来,是为了替你解决海东之患的。”
阿哈出只能道:“曹国公大恩,末将感激不尽……”
李景隆摆了摆手:“哎,海东袭击大明属卫,就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本帅若是不管,回去怎么向陛下交代?不过……海东毕竟兵多将广,本帅带来的兵虽然能打,但要彻底剿灭海东,还需要都督鼎力相助。”
阿哈出心中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问道:“曹国公的意思是……”
“明日,本帅与都督合兵一处,与海东决一死战。都督为前锋,本帅为你压阵。你我合力,一举荡平海东,如何?”
前锋。
阿哈出瞬间脸色一白,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啊!
但是看到李景隆皮笑肉不笑的脸,阿哈出沉默了片刻,最终低下头:“末将……遵命。”
次日,建州卫以东的平原上,两军对阵。
海东女真倾巢而出。他们看到明军的旗帜在建州阵后飘扬,怒不可遏。
“阿哈出做了明狗的走狗!今日不杀尽建州,我海东女真誓不为人!”
战鼓擂响。海东女真疯狂涌向建州阵地。
阿哈出站在阵前,看着迎面扑来的海东大军,心中发颤。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明军丝毫没有向前移动的意思。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哪怕这场争斗就是明军挑起来的,阿哈出咬了咬牙,举起腰刀,大喊一声:“儿郎们,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