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景隆立马于高坡之上,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建州和海东已经杀红了眼。刀兵相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李景隆没有着急出兵,这一战,除了消灭海东以外,消耗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也是战略目标。
这个,他没有跟陛下提过,陛下有没有这个意思他也不知道。
毕竟,建州女真名义上是归顺大明的,但是李景隆觉得,来都来了,反正这些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过了一会儿,一个斥候从东北方向飞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使鹿部已经出动,正在袭击海东后方!”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举起手,朝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一个手势。
令旗挥动。五千明军精骑如离弦之箭,从高坡上俯冲而下,直插海东女真的侧翼。
海东女真正在与建州激战,忽然听到侧翼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他们转过头,看到明军的铁骑冲入自己的阵中。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了噩耗:使鹿部偷袭了他们的老巢,粮草被烧,妇孺被杀。
腹背受敌。海东女真的阵脚彻底乱了。
海东首领在乱军中嘶吼着,试图收拢部队,但已经来不及了。建州军看到明军终于出手,士气大振,反扑得更加猛烈。海东女真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迅速崩溃。
海东首领被乱箭射中,坠马而死。
战后。
李景隆站在战场上,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方孝孺走到他身边:“海东几乎尽灭,首领战死,余部溃散,海东几乎没了。”
李景隆笑道:“不止,建州也损失惨重。阿哈手下能战的勇士,死了一半以上。没有个十年八年,恢复不过来。”
“这一战,建州废了,海东灭了,使鹿部归附。辽东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
……
方家后宅,竹苞堂前。
两棵树之间,悬挂着一架秋千,青鸢坐在上面,手里紧紧攥紧绳子,明珮珮在她身后推着,裙带先飞起来,青鸢初起还矜持,越荡越高,云鬓散了一缕,脸颊通红,忍不住开口:“二姐姐,再高一点!”
徐妙锦有身孕,眼巴巴地看着。
上巳(三月初三)将至,仕人都有踏青、郊游、蹴鞠、放风筝、荡秋千的习俗。方敬后宅也赶了这个热闹。
方敬正对着青鸢,虽然夫妻已久,但是还是忍不住贼忒嘻嘻地瞟了瞟裙摆下面。
嗯?咋跟《金瓶梅》里写的一样啊?
让人腐朽堕落的封建士大夫生活啊!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明天得让人搭个葡萄架了。
方敬此情此景,忍不住诗兴大发:
“豆蔻开花三月三,
一个虫儿往里钻。
钻了半日不得进,
爬到花儿上打秋千!”
徐妙锦在旁翻了个白眼:“方郎怎么做这种淫诗艳词?”
方敬心道:不是我写的啊,是曹雪芹写的!别赖我身上。
徐妙锦打了个哈欠:“大殿下邀请方郎上巳当日去踏青,据说还有三殿下、解缙等人,到时候文人众多,少不了吟诗作赋,方郎虽然名声在外,但是到时候免不了别人心中暗笑,可要妾身为方郎提前准备?”
方敬一听“提前准备”四个字,头皮就有点发麻。
徐妙锦说的“准备”,通常意味着要给塞一堆典故诗词进脑子里。而且……
就算累成这样,去跟解缙比诗文?真的假的?
方敬连忙拒绝,徐妙锦也不强求,又打了个哈欠:“我身子乏,青鸢羞于见到不少故人,到时候在家陪我吧,珮珮一直闷在屋里也难受,方郎带她过去吧。”
……
上巳日,晴。
明珮珮兴冲冲跟在方敬身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在城南与朱高炽等人会合,李至刚、夏元吉、陈瑛等人也都带着家眷,除了朱高燧,来的人算是核心朱高炽党了。
朱高炽看到方敬来了,笑着迎上来:“姨父来了,就等你呢。”
一行人沿着秦淮河岸缓缓而行。今日的上巳节,朱雀大街上,店铺纷纷卸下门板,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等候的食客,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新摘的野菜和河鱼,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巷子里冲出来,又被身后的家人喊着名字拎了回去。
方敬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恍惚。当初靖难时候的金陵城历历在目,残败不堪,如今不过几年光景,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以前更加繁华。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钟山脚下。孝陵卫的营房遥遥在望,守卫的军士看到皇子的仪仗,远远便肃立行礼。
几人上山,朱高炽减肥以后,爬山居然都行了,小径两侧,桃李正盛,城外的田野一片翠绿,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更远处,长江如练,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点点帆影。
朱高炽站在山腰上,望着脚下的金陵城:“姨父,你说……这金陵城,比起洪武年间如何?”
方敬想了想,答道:“洪武年间,洪武末年,金陵城虽盛,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如今这座城,倒是多了几分鲜活气。这是盛世之始。”
“盛世之始?”
方敬望着山下的金陵城,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臣观今日大明:
安南归化,交趾之民已沐王化;辽东底定,海西建州皆俯首称臣;漠北虽未靖,然陛下亲征,鞑靼望风而遁,此四夷宾服之象。
金陵城中,市井繁茂,商贾云集,货殖繁盛。今日我等踏青,欢声盈耳,想陛下御极不过三载,靖难甫定,元气已复,这难道不是盛世之始吗?昔汉有文景,唐有贞观,开元之盛。今陛下以北伐之威开拓疆土,殿下以监国之仁涵养民生,文武相济,内外兼修,臣窃以为,此大明盛世初始也。”
朱高炽点点头:“姨父所言,高炽深以为然。父皇以马上得天下,高炽愿以案头治天下。北伐拓土,是父皇之功;安民养民,是高炽之责。高炽不敢奢求比肩文景、贞观,但求无愧于监国之位,不负父皇所托。若能使大明百姓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则高炽此生,便不算虚度了。”
方敬瞟了小胖子一眼:哟,有野心了嘿。
? 第三百三十章 三月三
方敬听完,朝朱高炽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方才所言,臣都记在心里了,臣不才,愿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共成此盛世。”
朱高炽欣慰道:“高炽愚鲁,不如父祖、唯愿以案头治天下,使大明百姓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此高炽之慰也!”
方敬心道:其实,你可以做到,但是……得多活几年。
不过,胖子在展露雄心的时候,自己别坏气氛了,方敬含笑点头。
朱高炽继续说道:“姨父,我也时常感念你的恩德,遥想当年,十二叔出事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说话。姨父那时候前途无量,但是依然义无反顾站出来了,得罪了建文,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身陷囹圄,乃至有性命之忧;后来,建文削藩,父皇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姨父就选择投靠、雪中送炭,而且救我三兄弟逃离险境,使父皇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靖难大功有多少,高炽都不需要赘述了,父皇登基以后,姨父出使安南,定我大明南疆;荐举名将,护我大明北域。”
你说的哪个“名将”,该不会是我大哥李景隆吧?
“姨父,孤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若孤有幸继承大统,必不负姨父。你我共造一个真正的盛世。”
看着小胖子的神情,方敬叹口气:小胖子认真了啊。
方敬一揖到底:“殿下此言,臣铭记于心。臣愿为殿下驱驰。”
两人相顾无言,一齐朝着山下看去,就在这时候,明珮珮翩然而至。
“先生,山顶上还有点凉吧?”
朱高炽微微一笑,举起手:“明夫人安好。”
明珮珮本来没注意,见还有外人在,忍不住红了一下脸,莹莹一福:“妾身见过大殿下。”
不过,这个和善的大殿下,好眼熟啊。
明珮珮心想。
朱高炽见夫妻两人在此,也不愿意当电灯泡了,于是跟方敬道别。
“先生,你还记得前面那儿吗?”明珮珮手指着孝陵卫的方向。
“那?我当年在那上过班呢。”
“不是不是!你忘啦?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小姑娘有点不乐意了。
方敬呵呵干笑,其实真有点冤枉他了,这是明珮珮第一次见他的地方不假,但是他没捡到明珮珮啊。
“那时候我刚到大明不久,跟着使团进京。路过这里的时候,正好遇到你骑着一匹白马,风尘仆仆的,可是坐在马上的样子特别好看。”
方敬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对对对,多说点!”
明珮珮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能不能……带我骑一回马?”
方敬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这么多人看着。”
明珮珮晃着方敬的胳膊,撒娇道:“看着就看着嘛,我又不怕人看。”
方敬无奈,走下山去,招手让随从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然后朝明珮珮伸出手。明珮珮抓住他的手,脚下一蹬,轻巧地翻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
方敬轻轻抖了抖缰绳,马沿着山脚的小径,开始纵马驰骋。
远处,女眷们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方侍郎的夫人?听说是个番邦女子。”陈瑛夫人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朝鲜来的。”李至刚夫人接话,“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怕人看,大大方方的。咱们中原的女子,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丈夫带着骑马。”
“番邦女子嘛,自然大方一些。”
朱高炽的妻子张氏也羡慕地看着,这事儿倒是有点让人震惊,光天化日之下,哪怕是夫妻,男女之间如此亲密也得让人非议。但是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挺让人羡慕的。
张氏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额,算了吧,一匹马载着朱高炽就已经够可怜的了。
漠南的三月初三,与暖意融融的江南大不相同,此时风吹在脸上依然有些刺痛,不过朱棣却根本不在乎。
郑和再一次从金陵前来。
“三保,辛苦了啊,你这往返好几趟了,这次你就别回去了,让手下人回去传圣旨骂老大,你跟我一起回北平。”
郑和这半年也是满面风霜,闻言一笑,并不接口。
朱棣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老大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大殿下已处置了齐王。请罪书已发往山东各府,退田、捐钱、削护卫三事,均已办妥。青州民变已平,春耕未误。”
朱棣“嗯”了一声:“老大这次,做得还算利索。”
郑和汗颜:陛下你老说这些让我没法接的话。
朱棣也不指望他接,他看了郑和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三保,朕记得你一直想出海看看?”
郑和心中一动:“陛下……还记得?”
“你早年跟朕说过一次。那时候朕还是燕王。你说想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朕想了想,觉得可以让你去看看。朕打算派人去西洋。你愿不愿意去?”
郑和丝滑跪下:“奴婢谢恩!”
朱棣哈哈大笑,挥手让郑和退下。
大明立国以来,海禁一直很严。这属于太祖高皇帝的旨意,但朱棣觉得,太祖那会儿,禁海无可厚非,因为那是为了防备张士诚、方国珍的残余势力。现在那些人早就没了,海边的百姓却还被困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