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过,如果有一支大明的船队开到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番邦国王看到大明的旗帜,会是什么反应。
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他想让他们的使者来到金陵,跪在奉天殿前,称他一声“天朝皇帝陛下”。
让所有蛮族,跪在金陵城下,臣服于他。
到那时候,谁还说自己得位不正!
敬之说的对,菜是原罪!
汉家天子,谁有过这个待遇?上一次还是李世民吧?朕……也要如此!
虽然,他内心深处知道决定一下,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帽子一定会扣给他,朝中一定也有人会这么说,但他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而且此举还可以炫耀一下大明的富强,另外,还可以让小部分人会以为他在找建文,让他们以为建文已经远遁海外。
一举多得!
正沉思着,朱高煦见郑和从大帐走出,知道父亲公事已经谈完,于是就提着一壶酒,走进朱棣的大帐。
他在北征路上养成一个习惯:打完仗的晚上,偶尔会去找父亲喝两杯。
“父皇,还没歇?”
朱棣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想起刚才郑和送给他的信报,有老大给自己的请示,他盯着朱高煦,问道:“高煦,我来问问你,青州民乱已平,但是多了四千多流民,你说应该怎么安置?”
朱高煦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啊!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知道这是在问国事,于是规规矩矩答道:“禀父皇,依儿臣浅见:应该先开仓放粮,稳住人。然后让当地官府编户,分到各县安置。青州附近地多,七叔也听说要退田,既然如此,分下去就行了。当然,最重要的一定是稳定。”
他说完,等着朱棣的反应。
朱棣轻轻点头,不置可否:“行了,不说这个了,把酒拿来,咱爷俩喝一杯!”
一个时辰后,朱高煦走出大帐,帐帘落下,朱棣坐在灯下,重新摊开朱高炽写给他的信报。
朱高炽在信里说的,跟朱高煦说的截然相反,朱高炽的意思是,青州流民不宜就地安置。
“儿臣查阅青州可耕之地,大半已荒。齐王在藩十余年间,连续征发民夫,田亩长期无人耕种,地力耗尽,荆棘丛生。
且,此四千流民,非循规蹈矩良民,青州之乱,法不责众,但其人大多参与烧杀抢掠,野性已生,若丰年想其能安,若遇灾年,儿臣恐其重蹈覆辙。”
朱棣点点头,见了血的人,就跟良善之辈不一样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缺吃缺喝的时候,拿起一把刀就去抢,现在再让他们在老家规规矩矩开垦荒地,很困难了。
他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跟着朱高炽的思绪开始走,甚至在考虑,如果是他,他该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结果,朱棣发现,自己不如儿子。
朱高炽的方案写得很细:“窃以为,若将四千流民迁往辽东,不入军卫,不隶州县,专司垦荒。每人授田五十亩,前三年免赋,第四年起每亩纳粮一斗。农具、种子、耕牛由朝廷借给,分五年还清。五年之后,田产归其自有,可传子孙。
如此,则青州之民得安,辽东之地得垦,边镇之粮得充。此一举三得。”
朱棣坐在灯下,长叹一声。
如果把朱高煦的回答单独拎出来,放在任何一次朝会上,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开仓放粮,编户安置,分田种地,这些都是最稳妥的做法,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换了朝中大部分大臣来答,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高煦能在一瞬间给出这个答案,说明他不是没有政务头脑的人。
可是高炽他……
朱棣伸手拿起案上朱高煦带来的酒,还剩一点点,他索性不倒在杯子里了,直接仰头干掉。
“老二啊老二,你什么都好,可你挑错对手啦!”
? 第三百三十一章 开海和消失的礼部小官
金陵收到了从北平转来的圣旨,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青州流民迁辽东事,准。后面又加了一句:复置广州、泉州、宁波三市舶司。
这事儿,目前还没酝酿期特别大的轩然大波,但是方敬觉得证明自己的机会要来啦!
复置市舶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开海。
朱老四要下西洋啦!
朱元璋禁了二十多年的海,终于要重新打开了。
市舶司一开,海上的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出,海外的东西可以正大光明地运进来,大明的货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卖出去。
这得赚钱啊。
方敬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这是一门好生意。
市舶司复置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他现在知道,这就是信息差。趁着别人还不知道,先搞一艘宝船,到时候朝廷要船,他有,别人没有。这不就是钱吗?
他站起来,茶也不喝了,直接出了礼部衙门,坐着轿子往家里赶。
“阿锦!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
“我要做生意啦。”
“然后呢?”
“然后?买船啊!买大船!出海的船!”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方郎,你……你不知道吗?”
“额,知道什么?”
“咱家其实有船啊?”
“啊?!”
徐妙锦叹气:“公公前两年弄了一艘船,那会儿,我刚刚接管家产,给公公定了每月的用度。他刚开始那几个月不太适应,手头紧,也不好意思跟我要,就去找以前的朋友拆借。其中有个人,太仓人,欠了公公一笔钱,还不上,就把船抵给他了。”
方敬听着,表情逐渐复杂。
“已经在太仓港里停了两年了。”
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当富二代吧。
方敬无可奈何:“……那行叭。我去上值了。”
他出了方府,往礼部衙门走。刚走进直房,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刚从吏部领来的新官服,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下官郑行,今日刚到礼科报到,特来拜见方侍郎。”
方敬倒是真习惯了,客气地请他站起,这人四十不到,是新调来的,按照规矩来给长官打个招呼。
“礼科的?”
“是。下官之前在建昌府任推官,上月调回京中,分到礼科给事中。”
方敬点了点头,正要问他几句履历,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你们礼科,不是有都给事中吗?怎么没把你来的消息告诉本官?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礼科都给事中叫啥,自己寻思,这个官儿可能太小了,毕竟自己平时接触最低的级别都是员外郎了。
郑行闻言,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意外:“侍郎说的是……傅安,傅给事?”
方敬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没先把你的信息汇报给本官?”
郑行愣了一下,看了方敬一眼,像是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确认他不是之后,郑行才开口:“侍郎……傅给事,已经在外面好几年了。洪武二十八年,他奉旨出使西域,到现在还没回来。”
额……
方敬有点意外:“……出使西域?”
“是。当年太祖皇帝派他出使西域,带去了一千多人的使团。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消息回来。有人说他被扣在那里了,有人说他还在回来的路上,也有人说他已经……”
一千多人的使团?这个规模不小了,肯定不是小国了,难道是?
“出使西域……哪里?”
郑行恭敬道:“回侍郎,他出使的是帖木儿国,在西域以西,极远之地。据说疆域广大,兵力强盛,比当年蒙古人也不差多少。下官也只是在书上看过,未曾亲见。”
洪武二十八年就出去了?
这老兄……现在还活着吗?
还活着。
傅安正坐在一间石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羊肉汤。
撒马尔罕的春天来得比大明晚。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年了。
帖木儿对他不算差,吃穿用度都能保证,也没有虐待他。但是不让他离开,不让他跟外界通信,不让他见自己的随从。一千五百人的使团,被分散在撒马尔罕城内外各处。
傅安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他只能告诉自己:只要他还活着,大明使团的旗帜就还在。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城门方向驰来。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骑一匹黑色战马,身后跟着几十名骑兵。
那是帖木儿。傅安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每次帖木儿来撒马尔罕,都会派人请他到宫里坐坐,让他看看帝国的军队、看新造的宫殿、看那些从各地掠来的财宝。
帖木儿就是让他看,让他看完之后回去,继续住在石屋里。
帖木儿想要的,是一个能回去向大明皇帝描述撒马尔罕之强盛的人。他想让大明知道,草原以西有一个不弱于大明的帝国。
今天傅安又被叫来了。
帖木儿大约六十岁左右,身材中等,但肩膀宽阔,他的右腿和右手都有残疾,也是“跛子帖木儿”这个称号的由来。
傅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使节礼:“大明使节、礼科给事中傅安,向帖木儿大汗致以诚挚的问候。”
翻译将他的话译成波斯语,呈递给帖木儿。
帖木儿听完翻译:“上次给你的信息,是你大明皇帝又换了一个,伟大的洪武陛下已经蒙真主召唤,去了天堂。他的孙子即位,但是叔叔造反夺了皇位,你所效忠的皇帝都已经不在了,何不投靠我呢?我会给你一座城,做城主!”
傅安听完翻译的话,微笑道:“大汗抬爱,傅安感激。但傅安是大明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明天子无论是洪武皇帝、建文皇帝还是当今永乐皇帝,终究是大明的天子。傅安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改换门庭。”
翻译把他的话译过去,帖木儿听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段话。
翻译转述:“大汗说,他见过很多使臣。大食的、波斯的、印度来的,还有蒙古人的使臣。他们一开始都像你这样,站着说话。后来都跪下了。”
傅安没有接话。
帖木儿又说了一句。翻译道:“大汗说,你的骨头很硬,这很好。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对于你来说的好消息:你们的皇帝,居然御驾亲征,打败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
? 第三百三十二章 汉使不可辱!
傅安虽然被软禁在撒马尔罕,但是对外界信息也不是毫无知晓。
对于大明来说,绝大部分士大夫根本分不清蒙古、中西亚的情况,他们可能草草的把帖木儿帝国当成北元余孽,但是傅安不同,他是知道帖木儿帝国此时有多强大的,他亲眼看着帖木儿帝国的军队一拨一拨地从城中开出,又一批一批地满载而归。
撒马尔罕的市场上,有波斯运来的地毯和珠宝,有钦察草原赶来的马群,有从印度掠来的大象和奴隶,还有大食的商人、波斯的工匠,在傅安看来,撒马尔罕是完全不逊色于金陵的城市。
而帖木儿本人,是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主人。他的军队横扫了波斯、花剌子模、钦察汗国,没有人能阻挡他的锋芒。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帖木儿本人不是黄金家族后裔,他一直打算扶植一个傀儡汗,几年前,本雅失里曾经逃到撒马尔罕寻求庇护,帖木儿欣喜若狂,毕竟本雅失里是忽必烈的直系后裔,拥有整个蒙古帝国的法统。
帖木儿殷勤接待了本雅失里,想立本雅失里为汗。但本雅失里没有留在撒马尔罕,他回到了漠北,被鞑靼太师阿鲁台立为了可汗,尊号完者图汗。
如今,本雅失里大败,阿鲁台也损失不小,本雅失里如果还想继续维持汗位,就只能向帖木儿求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