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倒吸一口冷气。
……
“爹,你听明白了吗?”方敬苦口婆心。
方晟有点晕乎。
方敬无奈,只好道:“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的眼中,咱们家是属于谭国公派系了,您是咱们谭派的头头,咱们这一派有我方敬、李至刚、金纯、刘勉、陈瑛、道衍大师这些人。”
“他们是淇国公派的,淇国公是头头,手下有王宁、纪纲,还要军方的一些将领。”
“咱们这两派说白了就是大皇子派和二皇子派,咱们终极目标都不一样,是政敌,人家看到你能有好脸就怪了!你主动打招呼,是丘福也就罢了,要是一些小角色,都怕跟你扯上关系呢!”
方晟这下彻底明白了:“啊?我什么时候就成大皇子派了?这胖子……算了,大皇子就大皇子吧,这胖子人不错。好!敬儿,从今天开始,爹就是大皇子派了!我以后再也不请那边的人吃饭了!”
方敬扶额。
好么,方党都成立了,这党魁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政治目标啊?
朱棣到底还是返回了金陵,车驾在城外十里处停下,他懒得去参加那些繁文缛节的迎接仪式,直接换乘了一顶小轿,只带了几个贴身亲卫,悄悄从玄武门进了城。
到了宫内,朱棣立刻叫郑和唤来了朱高炽。
朱高炽慌忙奉召进宫,看到父亲,连忙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头也没抬,直接问道:“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监国可有什么难处?朝内可有大事没有汇报?”
朱高炽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父皇,朝中一切安好……”
“朕问的不是这些。朕问你,这半年来,你监国监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朱高炽苦笑,这事没法回答。
他这半年确实遇到了不少难处:户部那边老是哭穷,兵部那边催着要北征的粮草,还有那些言官,动不动就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每天批阅奏章批到深夜,但这些话,他不敢对朱棣说。
因为朱棣不喜欢听这些。
朱高炽低下头,唯唯诺诺地答道:“回父皇,一切……都还好。”
朱棣看了他一眼。
“还有父皇,方敬的学生发明了一个东西,儿臣回头把他……”
朱棣不耐烦挥挥手:“行了,你回头送来吧!朕累了,想歇了。”
朱高炽见状,也直接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朱高炽心中有点委屈:他这半年真的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奏章,深夜才能歇下,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他本以为父亲回来后会夸他两句,哪怕只是说一句“辛苦了”也好啊?
但自己的父亲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耐烦地打发他走了。
朱棣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烦躁不安,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情,于是坐了起来,对身边的郑和说:“备轿,朕要去汉王府。”
“陛下,天已经黑了……”
“朕说备轿。”朱棣感觉自己要发火了。
郑和不敢再多说,连忙下去准备了。
朱棣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几个亲卫出了宫。朱棣没有让人提前通报,因为他想看看朱高煦最真实的状态。
生病么?不能去云南么?
高煦,装疯爹都干过,如果你也是玩的这出……
到了汉王府,王府的门房看到来人是皇帝,吓得差点瘫在地上。朱棣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到后院,远远地看到一间屋子还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屋子里,朱高煦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来人是朱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爹……您怎么来了?”
朱棣快步走过去:“别动,躺着。”
朱高煦顺从地躺了回去,喘了几口气,艰难挤出一个笑容:“爹,您瘦了。”
朱棣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场风寒,拖得久了些。大夫说将养几个月就好了。爹不用担心。”
“风寒?一场风寒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朱高煦笑了笑:“爹,别提了,我现在只可惜这身子不争气,以后不能跟着爹去打仗了。”
“你好好养病,仗有的是机会打。”
朱高煦苦笑了一声:“爹,儿子这身子,儿子自己知道。怕是……怕是以后都不能替爹分忧了。”
朱棣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儿子没有胡说。儿子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儿子以前太不懂事了,总觉得自己能打仗,能为爹分忧,以为努力,就会有收获,但是,如今病了这一场,儿子才明白,过去的痴心妄想真的是浪费时间,不如多陪父亲左右,现在后悔也迟了,毕竟儿子马上就要就藩去云南……”
朱棣的眼眶有些发酸:“别说这些丧气话。爹明日就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你看。你需要什么药,爹让人去找。就算是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爹也给你弄来。”
朱高煦摇了摇头:“爹,儿子什么都不需要。只求爹一件事。”
“你说。”
“爹,您以后……能不能多来看看儿子?儿子不怕死,儿子只怕……只怕临死前见不到爹最后一面。”
朱棣用力握了握朱高煦的手,然后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在儿子面前掉下泪来。
? 第三百四十九章 帝王之家
说句实在话,朱高煦的病太巧了,朱高炽开始也觉得朱高煦是故意装病,然后借故不去就藩,但是听说父皇从朱高煦那回来以后忧心忡忡,太医院那边也动员了起来,小胖子倒是坐不住了。
“殿下,您真的不适合去看望汉王殿下啊!”方敬苦劝。
“哦?姨父,为什么?”
“若汉王是真的病倒了,那肯定就是没有争得太子之位,打击到了,如果殿下您此时去看望汉王,人家会怎么看?汉王搞不好还认为你是过去炫耀、过去落井下石的!”
朱高炽摇摇头:“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但是我知道二弟肯定不会这么看我。我当了他二十多年大哥,他要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他也别混了。”
朱高炽最终还是来到了汉王府,兄弟俩相对而坐。
“二弟,你的病……”
“确实病了,但是也没严重到要死的地步。大哥,卸甲风您知道吗?我一身重甲,去郊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然后到家直接卸甲,那时候尚未有今日那么炎热,还是春天。接着我连续宴饮两场,总算病了。”
朱高炽摇摇头:“二弟,何必呢?想当初李存孝,我朝开平王,都是卸甲风以至暴卒,你这是拿自己开玩笑啊!”
朱高煦苦笑道:“但是大哥,你还能想到别的法子吗?”
“二弟,你非争不可吗?”
朱高煦理所当然答道:“自然要争,大哥,弟弟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从小到大,高燧可能岁数小点,不了解,我是对你心服口服的,但是弟弟自认为自己也不差,输给大哥我认,但是前提是要比过,我也知道大哥的性子,我就算如此跟你相争,你最后赢了,也不会亏待弟弟,所以我干嘛不争?”
“要是你赢了呢?你会放过我吗?”朱高炽玩味道。
朱高煦犹豫了一下:“大哥,只要你再让我一次,弟弟发誓,绝不有负于你,大明疆土之大,大哥任意挑选地方做藩王,地位在诸王之上,若违此诺,弟死于烹鼎之……”
“别瞎说!”朱高炽直接呵斥打断。
朱高煦笑笑,没再说下去。
朱高炽起身,四处看了看,然后把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屋里都是药味,透透气吧。”
朱高煦笑道:“大哥体胖怕热,我记得小时候在北平的时候有一次也是,我得了风寒,你帮我把窗户打开,结果我晚上病情加重,母亲把你骂了好一顿。”
朱高炽莞尔一笑:“是么?有这回事?我不太记得了。”
“我还记得呢,我六七岁的时候,还是大哥教我骑马的,那时候你还能骑。”
“可是,第二年你的马术就超过我了。”
朱高煦陷入沉思,然后说道:“瞻基也大了,快六岁了吧?等我身子好利索了,就藩前,我来教他骑马!”
朱高炽看着弟弟,突然开口道:“你就藩的事情,我来跟父皇说,想办法拖上一拖。”
朱高煦显然很讶异:“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朱高炽负手而立:“二弟,你大哥身子笨,也许你从小看不上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大哥就是你大哥,我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等尘埃落定之后,你乖乖去当我大明一方贤王!”
……
武英殿里,朱棣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陕西士绅上贡的史书,是唐时私史,此前闻所未闻,朱棣看得津津有味。
徐妙云走入殿内,看丈夫这幅模样,忍不住皱眉道:“你看你这个样子,哪像个天子?”
朱棣抬头,看到是妻子,微微一笑:“做天子若不能随心所欲,又有何乐趣?”
徐妙云正色道:“陛下此言不对,天子更当为万民表率,天子一念决定小民生死……”
朱棣听妻子又要唠叨,苦着脸起身把衣服披好,然后说道:“来找我何事?”
“我听说,老大今天去老二家里了?”
朱棣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说什么了,你知道吗?”
“那我咋知道,我总不能把锦衣卫安排到儿子家里吧?他哥俩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不会去奚落他的,也好也好,我很怕他俩兄弟反目……”
徐妙云不满道:“你还知道!这事儿不就是你挑起来的吗?当初你早点绝了高煦的想法,能有这一摊子事?”
朱棣尴尬一笑:“唉,当时昏了头,现在看来,老二这小子也还不死心啊,我原本心想着,给老二也有点纵容,妙云,我可不是咒自己的儿子,老大这个身体,我都有点怕他走我俩前面去,我原本心想着,立老大当太子,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老二也可递补上来,但是现在眼看着瞻基随时渐长,而且聪慧而不轻浮,持重而不迂腐,灵透而不刻薄。将来必能承继大统,成一代英主!就算幼年登基,咱的儿媳妇也是不错的妇人,也能辅佐于他。”
徐妙云莞尔道:“瞻基才多大,你就夸成这样了。至于高炽……我倒是感谢敬之,逼着高炽减肥,瘦了不少,人也比之前利落了很多。”
说到方敬,朱棣眼睛一亮,招手道:“妙云,你快过来,老大给我带个玩意,你来看看。”说着献宝一样从桌子底下拿出一节竹筒。
徐妙云好奇走过去,拿起竹筒对着朱棣一看,一张大黑脸直接冲入眼中,吓得她哎哟一声,竹筒掉落。
朱棣手忙脚乱把竹筒接住:“哎呀,这玩意金贵着呢,这镜片要是摔碎了,就要重新打磨,成本不算低呢。”
说着,耐心的跟徐妙云解释这东西的妙用。
徐妙云再度将竹筒举到眼前,对准窗外的宫墙,缓缓转动竹筒的前半截,视野中的景物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远处宫墙上的砖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甚至连砖面上风雨侵蚀的痕迹都纤毫毕现。
“此物如此神奇?”徐妙云玩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放下。
“对吧?”朱棣得意洋洋,就像这东西是他发明的一样,“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你想想,两军对阵,我军在这边山上架一架这个东西,对面敌军的营帐、旗号、兵力部署,看得一清二楚。他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喂马,什么时候拔营,咱们全都知道。这仗还没打,就先赢了三分。”
“这是谁造的?竟有如此巧思。”
“敬之的学生,叫焦兰舟。这人原本是建文年的秀才,县试、府试三元案首,本来前途大好,结果因为当时不愿意跟敬之断绝师生关系,功名被革了,我刚登基把他的功名恢复了,结果他说不想做官了。我当时也没强求,由他去了。”
徐妙云赞许道:“如此大才,你应当好好奖赏才是。他既然不愿做官,那便赏他金银财物,再给他一个虚衔,让他可以安心钻研这些奇技淫巧。”
朱棣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让方敬转告他,让他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还打算给他拨一笔银子,专门给他做这些物件儿。”
徐妙云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朱棣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筒,目光却有些游离,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徐妙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妙云,我方才说‘建文’二字,让我想起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