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刚才在想,以前我还没就藩时候,那时候大哥还在世,允炆还小,我也曾带他骑过马,教他射过箭,他还骑在我的脖子上说骑大马。”
“后来大哥走了,朱允炆当了皇帝……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抬起头,看着徐妙云,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妙云,你说……咱们这三个儿子,以后会不会也……”
徐妙云走到朱棣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陛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高炽他不是那种刻薄寡恩人,你……”
话还没说完,郑和匆匆走进来通报:“陛下,皇后,太子求见。”
朱棣一愣,这大儿子平日里最怕自己,只有自己召见他才会出现,平日里能躲则躲,今日主动求见?
“让他进来!”
郑和赶忙出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朱高炽走入殿内,施礼后诚恳说道:“儿臣恳请父皇,延缓二弟就藩时间!”
徐妙云轻笑一声,偷偷对朱棣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我没说错吧?老大可不是建文那样的人!
朱棣老怀大慰,但是脸上还一直板着:“你难道不知道,我把高煦远远封走,是为了谁吗?”
朱高炽自然不知道朱棣的心思,见父亲似乎是发怒,心想我让弟弟留下还不行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他心中自然流出一股倔强之气:“父皇为了谁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二弟,也许是为了大明江山,反正不是我!”
? 第三百五十章 好圣孙!
“皇爷爷!”一个小人儿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了皇宫里。
朱棣一看孙子来了,脸上眉花眼笑:“哎!好孙儿,慢点慢点!别摔了!”
小人儿没听话,速度不减,一把冲入了朱棣的怀里,朱棣顺势抱过:“嗯嗯,长高了不说,也沉了。瞻基啊,这半年可有想皇爷爷?”说着,朱棣拿自己的大胡子,去扎朱瞻基的小脸蛋。
朱瞻基咯咯直笑:“当然想了啊!皇爷爷,爹爹说您去打鞑子去了,是国家大事,所以虽然想,但是我得忍着。”
祖孙俩乐呵呵玩闹一阵,朱棣还献宝似的,拿出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牛角制造的鸣角,还有狼骨制作的狼髀石之类,朱瞻基一时眼花缭乱。
“行了行了,瞻基,别老想着玩儿,爷爷问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功课怎么样啊?”
朱瞻基骄傲答道:“杨先生每日都夸我,我已经把《论语》快背完了!”
朱棣诧异:“哦?杨士奇会夸你?他可不是那种顺着上意拍马屁的人啊!”
“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朱瞻基道:“不过,先生说,背下来不算本事,得懂得里面的道理才算真本事。”
朱棣点点头:“杨士奇说得对,孙儿,死记硬背到最后就是腐儒,来,爷爷考考你,既然你说《论语》背完了,那‘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约而爱人,使民以时’,这句话什么意思?”
朱瞻基不假思索:“圣人说,治理一个大国,要谨慎认真的办事,讲究信用,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在合适的时机。”
朱棣满意笑道:“瞻基,你别不是死记硬背吧?那我问你,什么是合适的时机?所谓‘使民以时’详细说来听听?”
朱瞻基歪着脑袋:“就是……不能在农忙的时候让老百姓去服徭役,春天要播种,夏天要除草,秋天要收割,这些时间要是让老百姓去修城墙、挖河道,地里的庄稼就荒废了,到了冬天的时候,大家都要饿肚子。”
朱棣开心极了,一把又抱过孙子,狠狠亲了两口。
这才六岁啊!
这番话固然是老师教的,但是他能用自己的话复述那么清楚,说明是真的听进去了。固然是大才子杨士奇教得好,但是这孩子的悟性也确实难得。
“好!那爷爷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圣人觉得先去兵,再去食,为什么?”
朱瞻基道:“因为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朱棣正要说话,却看到朱瞻基面露犹豫。
“瞻基,怎么了?”
“皇爷爷,我偷偷告诉您,我不敢跟杨先生说……”
朱棣好奇心起来了:“嗯,跟爷爷说,爷爷帮你保密。”
“我觉得……圣人说的不全对!”
朱棣挑眉:“哦?”
“先去兵,再去食,感觉……怪怪的。”
朱棣把孙子从怀里放下来,正色说道:“瞻基,你把你的想法仔细说说。”
“我觉得……作为君主,一定要把兵最后去掉,先去了兵的话,百姓一旦无粮,打砸抢烧,无兵镇压,岂不坏事?就像我爹爹,之前青州民乱,他可是白了好多头发呢。所以孙儿觉得兵,得最后去掉!”
朱棣沉吟不语:“那信呢?朝廷若失信于民,岂不乱套了?”
朱瞻基想了会儿说道:“至于‘信’……我觉得得分情况,若是朝廷兵多粮少,那就先去信,因为哪怕失去了信任,也乱不起来;若是兵少粮少,那时候可要先去粮了,因为既然少粮,那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稳定,不如先去了粮,让朝廷能缓口气。”
朱棣拍案:“好孙儿!好孙儿!此帝王术!儒术只可为用!”
朱棣牵着朱瞻基的小手,慈爱的看着他,心里知道,这些东西真的是孙儿自己所思所想的。
杨士奇不可能教出对儒术如此亵渎的道理,老大?更不可能,他要是有此等霸气,朕早就把太子位子给他了。
朱瞻基见爷爷高兴,又问道:“爷爷,您以后能不能也带我去打鞑子?”
朱棣老怀大慰,连声称赞:“好!好!好!孙儿有此壮志,我朱家后继有人,嗯,等你大了,我是要带你到兵营里去走一走,打鞑子也可以!我大明天子,岂可不知兵?”
这话朱瞻基不知道含金量,但是旁边的郑和却心如擂鼓,这……陛下是彻底决定了吗?
“太好了!”朱瞻基一下子蹦了起来,“那我就可以到草原上玩了!”
“不是玩。”朱棣严肃道,“孙儿,你可知道皇爷爷为什么要打蒙古?”
朱瞻基答道:“孙儿以为:此次远征,皇爷爷难道是为了贪图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财物吗?当然不是。实在是这帮鞑虏天生禽兽心肠,就算你对他们施以天大的恩惠,他们也不知感恩戴德。今日假意归顺,明日翻脸就叛,若不狠狠剿杀干净,终究是治不住他们的。
古时候大禹征苗,文王伐崇伐密,实在是迫不得已啊。皇爷爷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供奉,难道不知道待在宫里享福舒服?又何苦亲自跋涉万里、餐风饮露?说到底,不过是想把这帮鞑虏赶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们一个脚印都不敢留在咱们的边境上,好让后世子孙、天下百姓,世世代代都过太平日子罢了。”
朱棣这次真是惊着了,他看着孙子好一会儿,才长长一叹:“孙儿的话,知我肺腑啊!”
说完,他心血来潮,说道:“走,孙儿,今天爷爷带你从皇宫里走出去看看!”
这么一个乾坤独断的君主,郑和自然不敢劝谏,只好开始准备出行事宜,好在此时算是太平世界,自己身手也不错,暗中再安排几个锦衣卫,安全上料是无虞。
出了武英殿,爷孙俩便从侧门出了宫。
朱瞻基兴奋问道:“皇爷爷,我们要去哪儿?”
朱棣道:“爷爷带你去看看,你吃的饭是从哪儿来的。”
坐马车出了城,又走了二三里路,眼前便是一片广阔的稻田。
时值盛夏,田埂上,几个农夫正弯腰拔草。他们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虽然戴着草帽,但是脸颊依然热的通红,不一会儿,一个老农站起身,拿起竹筒,开始补水。
朱瞻基看了片刻,小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不忍:“他们好辛苦。”
朱棣点头:“是啊,很辛苦。瞻基,你要知道,他们是我们的子民,是他们供养着我们朱家,如果没有他们,咱们就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
他牵起朱瞻基的手,走向农田里,对老农说道:“老人家,我带孩子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老农见朱棣穿着考究,器宇不凡,连忙应道:“有是有,贵人您有盛器吗?”
朱棣摇摇头。
老农苦笑:“老汉这水,是自己喝的,给贵人就很失礼了,贵人没有盛器,可不敢脏了贵人。”
朱棣轻笑摇头:“无妨,实在是天热,口渴的受不了。老人家,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爹还要过饭呢!”
老农一愣,看了看朱棣的岁数,将信将疑道:“那你爹应该生你时候不小了,赶上鞑子在的时候了。幸亏有洪武皇爷赶跑鞑子啊!贵人既然不嫌弃,那……给!”
朱棣笑眯眯接过竹筒,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了朱瞻基:“瞻基,你喝。”
朱瞻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水有一股土腥味,甚至朱瞻基喝完以后感觉嘴里还有些沙子,像是从河里直接打的水。
朱棣自己也喝了一口,才将竹筒还给老农,道了声谢以后离开了。
从老农那离开,朱瞻基呸了两下,吐出嘴里的沙子,问道:“皇爷爷,你不觉得这水难喝吗?”
朱棣道:“难喝!当然难喝,我又不是尝不出来味道,但是他们都是你皇爷爷的子民,他们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呢?”
朱瞻基若有所思。
“瞻基,你要记住,天下最多的不是王公贵族,不是文武百官,而是这些种地的农人。他们过着最苦的日子,吃着最粗糙的饭食,喝最难喝的水。”
“所以,你以后当了皇帝,少办一次宴会,就能让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家庭多一口饭吃,少修一座宫殿,就少了一次徭役,他们就能匀出人手,可以给自家院子里打上一口水井。”
朱瞻基郑重点头:“皇爷爷,孙儿记住了。”
回宫的路上,朱瞻基一直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棣没有打扰他。他知道,今天看到的东西,需要时间去消化。
回到武英殿,朱棣让人取来纸笔,亲自研磨,提笔写下三个大字:《务本训》。
“朕尝观古王圣贤之君,首重农桑。盖食者民之天,衣者民之体。
……
一粥一饭,皆出于此;一针一线,亦由于此。治国之道,务本为先。本立而道生,民生而国富。
……
汝能识此理,则他日临御万方,必不至于重敛虐民矣!
……”
写完之后,他将这篇《务本训》亲手交给朱瞻基:“瞻基,这篇文章,爷爷送给你。你回去之后,让杨士奇教你读,每一个字都要读懂,每一句话都要记住。以后你长大了,遇到任何事情,都回来翻翻这篇文章,想想今天在田埂上看到的那些农人。”
? 第三百五十一章 方郎想学那司马宣王?
七月流火……
这词好像用错了?方敬琢磨。
反正就是很热啦!
平日里,去礼部当差,算是一种折磨,礼部被赠的冰块极少,李至刚那儿肯定是大头,到方敬那就不多了,一下了值,方敬立马钻到自己的马车上,这才舒服一些。
这马车车厢虽然不说奢华吧,但是也可以说是大明劳斯莱斯了。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两尺,坐垫是细竹编的,上面铺了一层葛布,车厢两侧各有一扇活动的小窗,打开后风能穿堂而过。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开的,因为车厢角落里有个铜皮木桶,桶盖紧合着,下面衬了一层棉垫,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正在融化的冰,冰面上搁着一壶酸梅汤。
方敬冲进车厢,这才有种回到空调房的感觉,吨吨吨灌了三碗酸梅汤,才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一路慢慢悠悠回到方府,就直奔竹苞堂而去。
竹苞堂冬天的时候整改了一下,现在里面的地砖是特制的,底下架空了一尺有余,连通着后院那口深井,井水被日夜不停的汲取上来,顺着暗渠流过地砖下方,再从另一侧的排水口流回井中,整个房间清凉宜人。方敬知道,徐妙锦她们现在白天没事干,一般都在竹苞堂里。
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只见徐妙锦斜倚在一张竹制躺椅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纱衫,薄如蝉翼,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粉红。
是抹胸啦!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人也丰腴起来,但是却丝毫不减姿色,反而多了几分慵懒的韵味。
青鸢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书,年龄最小的明珮珮躺在榻上睡着了,只穿着亵衣,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