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春色。
方敬觉得自己腰杆都挺起来了。
他走到明珮珮的身边,挤了上去,看着徐妙锦,笑嘻嘻道:“还是家里好啊!”
徐妙锦懒洋洋道:“家里可不太好,方侍郎最近隔三差五出去应酬呢。”
孕妇脾气古怪啊……
不过,也不怪她,青鸢那么久没有身孕,已经急了,加上明珮珮,最近方敬是苦不堪言,经常拉着李景隆出去喝酒避睡。
“嘿嘿……这话说的,这几晚上,我保证哪儿都不去!”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风铃儿的声音。
“少爷,门房通传,说太子左中允、内阁参事、翰林院侍讲杨士奇、杨大人求见。”
方敬脑子正迷糊着呢,下意识反应:来那么多人?
哦,不对……是杨士奇啊,他来找我干什么?
说起来,杨士奇虽然跟方敬同属太子党,但是杨士奇却从来不是方党,两人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打个招呼的关系,本来上门来就挺突然的,还没有提前送来拜帖,就很奇怪。
徐妙锦白了一眼,道:“是我让家里厨子准备呢?还是去鸭王那订一桌?”
方敬干笑:“我跟他不是很熟,随便聊一会就打发他走,不理他吃饭了。”
“人家好歹也是太子的人,方郎可不能连顿饭都不留。”说罢,徐妙锦撑着躺椅,艰难起身,“罢罢罢,我去吩咐厨房一声。”
“姐姐,你别动,我去吧。”青鸢赶忙走过来扶住徐妙锦。
徐妙锦摇头:“我身子没那么弱,在这待了一天了,出去出点汗也好。”
“嗯嗯嗯?是先生回来了?”明珮珮迷迷糊糊醒了。
方敬哈哈一笑,伸手在身后摸了一把,惹得明珮珮一阵羞嗔,这才让青鸢给自己换件衣裳,走向前堂。
“少宗伯!杨某冒昧叨扰,失礼了。”
“士奇客气了,快快请坐,天气炎热,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杨士奇是以字行。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很快送来茶水,稍微寒暄几句,方敬也看得出来杨士奇过来是有事,于是主动微笑问道:“士奇今日来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杨士奇站起身来,拱手道:“不敢言见教,少宗伯,杨某今日前来,是想求侍郎帮忙,这件事既是私事,也是公事。”
方敬撇撇嘴,最烦你们这些谜语人了,但是嘴上却说道:“士奇请讲。”
杨士奇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宗伯可知,陛下昨日赐了皇长孙殿下一篇《务本训》?”
方敬点点头:“略有耳闻。”
杨士奇忽然深深一揖:“士奇冒昧,请侍郎若有闲暇,请拨冗教导皇长孙!”
啥玩意?
方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士奇,你这是跟我在开玩笑?你是皇长孙的老师,饱读诗书,当世大儒,现在皇长孙经义通达,识见明敏,气度沉稳,这都是你悉心教导的功劳啊。要我去干什么?”
杨士奇长叹一声:“少宗伯,杨某教了皇长孙一年多,自问还算尽心。皇长孙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无论经义还是史籍,一点就通。但是……”
“但是什么?”方敬好奇问道。
杨士奇苦笑一声:“但是正因为如此,杨某才觉得,自己教不了他了。”
“哦?此话怎讲?”方敬是真的纳闷了。
一个饱学之士,教的学生也是出类拔萃,居然叫自己这个名声在外的草包做课外辅导?
“少宗伯,杨某只能教给皇孙殿下经义,但是这经义不是帝王之道,皇孙又不去考秀才。”
“杨某这些年读的书,都是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东西,皇孙学的太快,再钻研下去,无非就是皓首穷经。但是很显然,皇孙不需要这么做,陛下也不会希望皇孙这么做。”
方敬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道:“那士奇都教不来,你找我?”
杨士奇拱手道:“少宗伯,杨某今日冒昧登门,不为经义,不为词章,唯有一言,不吐不快。杨某教皇长孙读书,教的是圣人之言、先贤之训。这些道理自然是对的,但天下事,从来不只有一条路可走。
有些事,按部就班行不通,循规蹈矩走不远,偏偏少宗伯能另辟蹊径,出人意表,行之有效。世人之智,多在经史之中,循前人之辙;少宗伯之智,却在规矩之外,开新法之先。别人想不出的法子,少宗伯想得出;别人不敢走的路,少宗伯敢走。
杨某以为,皇长孙不缺道理,缺的就是少宗伯这份不循旧例、不拘一格的思虑与胆识。圣贤书可教人知对错,而少宗伯能教人断成败。望少宗伯三思!”
好家伙,把我说热血沸腾了。
“这事儿……太子知道吗?”
杨士奇摇头:“不知,但是杨某肯定,太子不但不会反对,反而会大力支持。”
方敬笑笑:“先吃饭。”
“啊?”
“我说,先吃饭吧,这事儿,我考虑考虑。”
方敬自问,自己耍耍小聪明,或者稍微探查人性都可以,唯独这涉及到这等事,最好还是谨慎一点好。
回头问一下外置大脑。
和杨士奇饮宴结束,方敬才晃悠着回到后宅,见风铃儿和阿福在头对头说着悄悄话,他微微一笑:“夫人睡了吗?”
风铃儿被吓得一激灵:“啊!是少爷,回少爷,我刚刚才给夫人沐浴,应该躺下了,但是估计没睡着。”
方敬点点头:“你们继续,我去阿锦那里了。”
推开房门。
“是风铃儿吗?”
“阿锦,是我。”
徐妙锦颇为意外,她身子不方便,为了方家开枝散叶,她最近都让方敬到青鸢和明珮珮那留宿,没想到丈夫居然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转念一想,她立刻猜到是丈夫找自己商量对策。
“方郎,杨士奇找你什么事情?”
方敬点燃了灯火,照亮了方敬,徐妙锦嫌躺着不好说话,也拿起一块枕头,放在身后,轻轻坐直,靠在床榻上。
方敬把今天杨士奇找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妙锦轻叹一声:“方郎,你既然来问我,说明这件事你也知道有一点风险啊。”
方敬点点头。
“方郎,你今年才二十多岁。太子殿下身体一向不大好。皇长孙如今才六岁。当今陛下哪怕得享遐龄,太子继位的时候你也正当壮年。
到时候太孙殿下继位的时候,你也不算太老……
等真有这个时候,方郎从太祖皇帝算起,历经建文、当今、太子、皇孙,是五朝元老!
而且还身兼从龙、救驾、灭国,十有八九还要加个托孤。如果答应了,还又是天子师。
公公爵位到顶,方家富豪天下,方郎身兼此功。
方郎,你想想,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能走到这一步?到时候,是福是祸?”
方敬点头道:“是啊。我这不知道才问你嘛。”
徐妙锦苦笑一声:“方郎,你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了,何必问我?你知道这些,但是没有一口气拒绝杨士奇,不就意思很明显了吗?你指望我宽慰你,找个理由答应下来吗?”
方敬轻轻坐在妻子身边,拉住她的手。
“我的草包方郎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当初你早早就投奔陛下,让我心惊胆战了好几年,现在又……方郎,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就算告诉我,你想学那司马宣王,熬死几任明主,再找机会谋朝篡位,我都能接受了。”
额……孕妇的脑洞是大啊。
方敬哭笑不得:“你想哪去了,阿锦,放心,不会的,我把我头上的脑袋看得很紧呢。”
我只想改变一点点。
方敬想起扬州,想起嘉定。
想起留发不留头。
想起圆明园的废墟、北洋水师的沉船、南京城的断壁残垣。
他想起那些屈辱的条约、那些割让的土地,想起那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国度,如何在短短一百年里跌入深渊。
试试看吧?不然就真是草包了。
? 第三百五十二章 方探花收徒
谨身殿里,纪纲一条条地汇报最近的信息。
“陛下,报周王在开封又纳第四十一名女子……另外大兴土木……”
朱棣摇头失笑:“这老五,那么多女子,可不得多修个房子么?”
纪纲不敢搭话:“楚王护卫似乎增设了两百名。”
朱棣点点头,这事儿不大。
……
纪纲汇报完,松了口气,朱棣却没让纪纲离开,而是问道:“太子这两天有大动作吗?”
纪纲一喜,皇帝还盯着太子呢?
“回陛下,太子殿下锦衣卫不敢冒犯,只是从其他渠道得知,太子明日中午会在金陵鸭王设宴,宴请不少人。”
“哦?什么由头?”
“回避下,是……是为皇长孙行童子礼。”
朱棣微微一怔,冷哼道:“童子礼?他倒是会挑日子。”
童子礼是金陵一代明初的民间习俗,孩子长到六岁,邀请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其减去胎发,寓意开启童萌,这本是寻常人家的礼节,太子身为储君,可见为了找个由头请客,真是想破了头啊。
“他都请了哪些人?”
“陛下,太子宴请了谭国公方晟、道衍大师、礼部尚书李至刚、侍郎方敬,金纯、杨士奇……等人。”
朱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知道了,以后你也派人跟着太子,多留意他的动向。”
纪纲心头狂喜,立马答应下来。
走出宫门后,他翻身下马,拐弯抹角的去了汉王府。
第二天中午,金陵鸭王整个二楼被清场,但是依然人头攒动。
朱高炽今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来回敬酒,他酒量极大,所以虽然人多,也不见醉意,步履反而更加沉稳。
酒过三巡,今日主角朱瞻基才出现,跟在场众人致谢以后,却站定在朱高炽身边,朱高炽拉着朱瞻基,走到了方敬面前。
大部分人不明情况,但是知道肯定有事,所以包厢内也安静了下来。
朱高炽在方敬面前站定,对朱瞻基说道:“瞻基,跪下。”
朱瞻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给方敬磕了三个头。
事发突然,方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