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之啊,你……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真是挑事的人,要是这一趟,折了三保,或者跑到天边回不来了,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
方敬正色道:“陛下,其实我相信,臣的话不足以让您准备如此大事,您肯定也和钦天监的博士们聊过了,知道臣的说法很可能是对的,如今宝地在那,我大明可先取,不然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
朱棣点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敬之,你说这钱从哪儿来呢?”
方敬心头一紧,不会找我家借钱吧?
不借不借!
这事儿沾不得,方敬可不想成为沈万三。
“户部昨天刚跟朕哭穷,修《永乐大典》要80万两,之前北伐鞑靼花了一百二十万两,夏元吉都快哭出来了,就差吊死在户部门口了。现在这下西洋,造船,招人,备粮,朕估摸着,没两三百万打不住。敬之,你说这……”
“陛下,您要知道,下西洋,您把它的政治目的拨开,把它当生意来看。”
“敬之这是何意?”
“不说远在天边的黄金,就是西洋诸国的玛瑙、胡椒、象牙……这些当地多少钱?运回国内多少钱?”
“这也是以后的事啊,现在朕……”
方敬撇撇嘴,老朱家祖传抠门。
“臣的意思是,陛下请用内帑。”
后世史书上,朱棣乾坤独断,用帝王之威强行压下反对意见,然后花费巨资造宝船下西洋,带出去的是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换回来西洋的香料、宝石、药材、奇珍异兽。
一反一正,其实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朱棣却抽象的把这些钱全部纳入内帑。
更过分的是,甚至用胡椒来给大臣发薪水……
这事,也不是不对,过去确实可以这样,但是西洋带回来大量香料,导致胡椒的价格一降再降,这还发这玩意抵扣俸禄。哦,咋你朱老四花了国家的钱,富了你自己的腰包,还变相给官员降薪?
所有大臣不反对才奇怪呢。
果然,朱棣听到方敬的主意,抽抽嘴角:“朕的内帑……不多……”
方敬道:“陛下,若想户部配合,还得有一件事,就是……让利!”
……
朱高煦面对着一堆奏疏,欲哭无泪。
郑和把朱棣的谕旨传达下去之后,整个朝廷都炸了锅。反对的奏疏堆满了朱高煦的案头。
“西洋万里之外,瘴疠之地,遣使何为?徒耗民力,无益国事!”
“太祖皇帝禁海三十年,自有深意。今重启海事,恐启边衅,劳民伤财!”
“西洋诸国,远在万里,风涛莫测。陛下虽有威加四海之志,然朝廷财力有限,宜暂缓此举,以待来日。”
这些都算是客气的,愿意讲讲道理。
有的人是直接破口大骂了,什么“陛下若定此事,形同桀纣!”
夏元吉更是老泪纵横,亲自跑到乾清宫找到朱高煦,表示汉王殿下,您给老臣一个痛快的,一刀攮死我得了,陛下要是真下西洋,您就跟他说,攮死我之后,看我这把老骨头能卖多少钱,凑一凑路费。
朱高煦头都大了,他本来想把它们全部压下来,等朱棣自己去处理。但郑和还特地叮嘱:“殿下,陛下说了,这些奏疏,请您一一回复。”
朱高煦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批。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反对的奏疏越来越多,朱高煦的回复也逐渐失去耐心,开始越来越不客气了。
朱高煦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把六科给事中、都察院都得罪了个遍,连几个尚书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
我爹,是不是把我当二傻子啊?得罪人的事都我干?
大哥啊!你快好起来吧!监国这事,干不了啊!
朱高煦在等,其他人也都在等。
朱高煦是想甩了这烂摊子,而众臣是在等三天后的大朝会。
第三百六十四章 开海之辩
朱高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盼着看到自己大哥过。
所以,当他得知朱高炽腿病渐好,已经从凤阳回到金陵以后,立刻马不停蹄赶到太子府。
“大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朱高煦一把拉住朱高炽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胖子情不自禁咧咧嘴。
好家伙,这二弟来的也够快啊,自己这到家没多久,刚倒杯水,还烫着呢,他就过来了。
太子妃张氏看到二叔,虽然心中不喜,但是上前一步,盈盈一礼:“二叔安好。”
朱高煦退后一步,俯身一拜:“劳嫂嫂挂念。”
“高煦,怎么了这事?监国遇到麻烦了?”朱高炽问道。
朱高煦刚准备声泪俱下控诉朱棣的不做人,但是转念一想,万一这段时间的麻烦被老大知道了,故意使坏,让自己多监国一段时间怎么办?
“大哥,高煦不过是越俎代庖,协助父皇处理政务,本来就该是大哥的权力,弟弟是哪根葱?只不过是大哥不在的时候,临时顶替而已,现在大哥既然回来了,理当想让。”
朱高炽道:“二弟,我这刚回来,别好多事情你干了一半,我们俩思路不一致,又有可能占了二弟的功劳,到最后反而不美,要不,你再接手一段时间?”
朱高煦急了:“大哥,这段时间我监国,才知道大哥平日里有多劳苦,大哥放心,弟弟尽心尽力,该批的批了,账目也对过了,大哥直接接手就行,我等会就去找父皇请旨。”
“那……行吧,二弟也别急着走,我叫你嫂子亲自下厨,咱哥俩喝一杯……”
“不了,大哥,我这就去找父皇去,下次再来大哥府上,品尝嫂嫂的手艺,现在我得立刻走了!”
说完,朱高煦就匆匆告别,转身就走,像是生怕朱高炽反悔一样。
不急不急,现在不是监国的好时机,父皇春秋鼎盛,少说能有二三十年,反而大哥你现在还不到三十,身体就不好了,走几步路就喘,三天两头生病……
来日方长,谋国之举,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做到的。
等父皇大事办完了,不花钱了,国库充盈了,那时候再监国,接手的可就是个太平天下了。
朱高炽站在门前,捋着不算浓密的胡须,心情颇佳。
“你啊!就是老好人,你弟弟想接就接,现在看样子是碰到棘手的事了,又想甩锅给你。”张氏嗔怪道。
朱高炽笑道:“这老二,永远都这样,从小就受着宠,可不想要就要,想丢就丢么?这是没吃过亏啊!放心吧,这事儿,不算棘手!明日早朝即可见分晓!”
朱高炽在凤阳,离金陵又不远,方敬自然把事情都告诉他了。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个摩拳擦掌。
朱棣坐到龙椅上,看着百官山呼万岁后,幽幽开口:“今天,朕要跟卿等宣布两件事。”
来了来了,不少人开始活动嘴巴,准备等会上阵了。
“第一件事,汉王之前协助太子,现在太子高炽,业已安泰,协助朕处理政务的,还是他。”
不是这件事,再等等。
朱高炽和朱高煦上前领旨以后,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朱棣。
朱棣心中了然,也不卖关子了,朗声道:“还有一件事,下西洋的章程,你们都看过了。今天议一议。没错,朕决定,遣使西洋,扬威域外,招徕万国来朝。”
果然,吏部尚书蹇义当仁不让的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西洋万里之外,瘴疠之地,遣使何为?彼国遣使来华,倒是没错,然天朝上国,何必纡尊降贵,结交于他?”
朱棣笑道:“化外之地,尚有蛮夷不知我大明,《尚书》云:‘协和万邦’,朕都不知道万邦在哪里,如何‘协和’?况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圣人教导我们,对待蛮貊之邦,要以忠信笃敬待之。卿所言不对!”
这……
蹇义傻了,咋陛下那么有文化了?
方敬倒是心知肚明,感激的看了眼李至刚。
李至刚目不斜视,生怕方敬沾上自己。
朱棣和方敬自然不会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些人攻击反对的理由都能猜到,那自然要提前找外援了。
礼部一把手出马,谁引经据典能比得过他?
蹇义正在语塞之际,工部尚书宋礼站了出来:“陛下,洪武四年,太祖皇帝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十四年,又下令‘禁沿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洪武二十三年,再下严令‘申禁交通外藩’。前后三次禁海,一次比一次严厉。”
“一言以蔽之,太祖皇帝认为,片帆不得下海!海外荒蛮,非我王民,与其耗费国力去经营哪些遥不可及的地方,不如把精力放在中原,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才是太祖皇帝的治国之道。”
宋礼说完,瞟了一眼台上的朱棣,见朱棣不置可否,咬咬牙,得加磅了。
“况且,陛下,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陛下若要更改,臣恐有伤陛下圣明。”
虽然预计到有人会拿老朱的政策来说事,但是宋礼真说出来了,方敬还是有点意外。
宋礼有种!本官佩服!
这话可不仅仅是复述太祖国策,而是话里话外暗示,你朱老四是靠靖难上位的,本来就有不孝不悌的道德包袱,如今要忤逆你老爹的意思,你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朱棣漫不经心的看了宋礼一眼。
“宋卿,太祖皇帝可不是靠禁海才重开华夏的,洪武初年,我大明局势未稳,张士诚、方国珍旧部遁逃海外,太祖禁海是断其补给;洪武中,北元从海上与内陆联系,禁海是为了孤立鞑虏;至于洪武二十三年,你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吗?胡惟庸通倭!不禁海,难道让胡逆党羽勾结倭寇,残害我大明百姓吗?宋卿,当年你弹劾胡逆了吗?”
你这话就没法接了。
宋礼傻眼了,我不过是树个道德大旗,你这是要给我立个幡啊?
胡惟庸一案,杀得人头滚滚,通倭也是他的罪名之一。
方敬暗笑:政治正确是吧?来站!
“如今倭寇已平,海疆已靖,正当扬威域外,岂可因噎废食?”朱老四还在输出。
宋礼不敢搭话了。用眼神看向刑部尚书郑赐。
阿赐,接力,接力啊!
郑赐不负众望:“陛下,即便倭寇已平,西洋诸国亦非我朝藩属。贸然遣使,恐启边衅。昔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徒耗国力,可为殷鉴!”
朱棣淡淡道:“隋炀帝征高句丽,是为拓土。朕遣使西洋,是为睦邻,拓土者,攻城略地,杀人盈野;睦邻者,携礼往来,互利共赢。郑卿,你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吗?”
接着是兵部尚书茹常,朱老四以一敌多,舌战群儒。
夏元吉在下面还没说话,他是杀手锏,得等陛下打累了,最后一锤定音,但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元吉奇怪的看了一眼李至刚,吏部先说话,按理来说就该轮到你了,眼看着六部都快被团灭了,你咋还不说话啊?
没办法,老夏只能上前,顿时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哽咽道:“陛下……户部没钱啊!想陛下北伐,花了……”
“你等一下。”朱棣打断施法,奇道:“朕什么时候说要你户部拿钱了?”
“陛下修《永乐大典》,还花了……啊?”夏元吉愣住了。
“朕用内帑。不动国库一分钱。”
夏元吉的语气软下去了,不要花钱就好:“陛下,即便不动国库,内帑亦有限。造船数百艘,招募将士两万余人,备粮四年,臣粗略估算,没有三百万两下不来。陛下纵然有心,恐力有不逮。况且,大海茫茫,风涛莫测。船队出海之后,能否平安归来,尚未可知。若船队遭遇不测,则内帑尽付东流。陛下,三思啊!”
朱棣没搭话,看向方敬:“方卿,你怎么看?”
方敬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支持下西洋。”
殿内响起一阵议论声。
夏元吉看向李至刚,意思是你的下属怎么这么不要脸,但是李至刚头都没偏,夏元吉属于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