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朗声道：“诸位同僚反对下西洋，无非是担心花钱。但臣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这笔钱，是花出去的，还是投出去的？”
夏元吉皱眉：“方侍郎此言何意？”
“若是花出去的，那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但若是投出去的，那就是做生意。做生意，有投入，就有产出。陛下，臣粗略估算了一下西洋贸易的利润。以丝绸为例，一匹上等丝绸在大明售价二两银子，运到西洋，可卖十两以上。瓷器、茶叶、铁器，利润皆在三倍以上。而西洋运回的香料、宝石、药材，在大明的售价更是产地价格的十倍乃至数十倍。臣不敢说船队一去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臣可以肯定，只要经营得当，绝不会亏本。”
这……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都知道方敬所言非虚，但是把通商赚钱这事，说的那么赤裸裸的吗？
夏元吉正要反驳，却看到李至刚出列，于是闭上嘴，欣慰的看向李至刚。
“陛下，臣赞同方敬所言！”
啊？
群臣顿时炸作一锅，但是还没商量出谁出来怼人，朱棣直接开口道：“够了！”
“虽说朕决定不走户部，但是内帑的钱，也不够，朕决定，出个四成，剩下的，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可自愿出资。船队出海之后的收益，按出资比例分红。”
台下顿时一静。
第三百六十五章 所谓清流，所谓草包
奉天殿诡异的安静了。
原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大臣们突然像被抓住脖子的大鹅，一肚子话已经准备好，但是突然不想说了，憋得那是相当难受。朱棣心中冷笑，刚才那群情激奋的样子，还真当他们为国为民呢。
不过，大臣们也确实有点难堪：继续反对吧，有点舍不得；转口支持？面子上又挂不住，以后还怎么在同僚面前维持清流的样子？
朱棣自然也不着急，说完以后，他就默默看着众臣。
就在这时，刚才安安静静的礼部阵营里，金纯大踏步走出。
“陛下决定遣使西洋，扬威域外，此乃盛世之举。臣虽愚钝，家中也并不富裕，但是也知道为君上分忧乃臣子本分。既然陛下决定以内帑先行，臣不胜感佩，愿出三万两，以助陛下成此盛举。”
朱棣微笑道：“唯人有心了，朕准了！”
啧，连“卿”都不叫了，开始叫表字了。
能赚钱，还简在帝心啊！
于是，刚才还死寂一片的奉天殿，顿时热闹起来。
“陛下，臣也愿出一万两！”
“臣愿意出五万两！”
“臣愿意出六万四千三百两！”
咋还有零有整的呢？方敬纳闷一看，这是刘勉喊的。
看来掏家底了。
“臣愿意出十二万两！”李至刚也来凑热闹了。
宋礼等人那个牙酸啊，这时候自己在改口支持，是不是太……
罢了罢了，这次不参与就是了，肯定赚不了多少钱的。
他们也不敢反对，这时候反对得罪了陛下不说，还会成众矢之的。
方敬越来越急了，咋老爹还没动静啊？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自家现金流又多，可谓是天赐良机啊！
唉！也怪自己，没提前跟老爹通气，不过还不是老爹这几天日日醉生梦死，都看不到他人。
方敬转过头朝着方晟的方向看了一眼，谭国公此时正在神游天外。
方敬急了，一直朝方晟盯着，希望老爹发现自己，但是方老爷充耳不闻，倒是最后他旁边的张玉喊完七万两以后，发现了方敬这边，于是好心的用胳膊肘捅捅方晟：“谭国公，令郎那边……”
方晟看向儿子，发现儿子已经快急得抓耳挠腮了，愣了一下，这事我家也要参与吗？
算了，儿子说参与就参与吧。
“陛下！”方晟出列。
满朝谁不知道方老爷的豪横？叫价的声音纷纷小了下去。
“哦？方卿，你要认领多少？”
方晟刚才其实走神了一段时间，但是记得夏尚书算账时候说没三百万打不住？陛下愿意出四成，就是一百二十万两，剩下的……
“陛下，臣愿出一百万两！”
方敬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朱棣自诩见多识广了，也被方老爷弄懵了：“这个……方卿，朕要现银。”
方晟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现银。”
这……
朱棣都好奇了：“方卿，这个……一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卿能拿得出来？”
方敬都急疯了，财不外露啊老爹！拼命地向老爹使眼色。
方晟赧然一笑，又看到儿子的眼色，觉得确实应该低调点：“臣蒙祖荫，稍微累积了些许家底。一百万两虽说不是少数……但是从山东老家抽调一部分过来，勉勉强强应该是能凑得出来的。刚才陛下说要下西洋，朝上诸公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想来自然是反对的。那为了不让诸公为难，臣愿意多出一点。”
众臣沉默。
朱棣突然觉得下西洋都不香了。
朱高炽也沉默了，想起来自己刚才犹犹豫豫的要不要拿自己的一万两私房钱出来的时候，方老爷的豪横让他有点伤自尊了。
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看锦衣卫旧档，为什么皇爷爷想找点罪名抄了谭国公的家了。
想到锦衣卫旧档，朱高炽又想起来什么，瞟了一眼纪纲，平日里纪纲是个阴鸷城府之人，此时他却像在发呆，又像在对方老爷的话陷入了沉思。
不过，方老爷的善意之举，显然没有得到什么回报。
“谭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丰城侯李彬不满道，“你是要吃独食是不是？”
众臣纷纷赞同，都顾不上李彬的话太直白，不体面。
“就是就是，谭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出那么多？我们怎么……我们怎么为君上分忧？”
方晟傻了：“刚才反对的是你们，现在阻止我的也是你们，啥意思啊？再说了，我出多点，君上不是没忧了吗？这个都必须平摊吗？”
“此言差矣，谭国公。陛下高风亮节，主动说不用户部的钱行此盛举，既然如此，我等还有何话好说？自然要给陛下分忧，您这一出，我等忠心怎么……怎么表示？”
额，方老爷有点没绕过来。
方敬硬着头皮出来擦屁股：“那个，诸公，你们还不知道，我爹这个人好面子，方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啊？这样吧，爹，我们回头卖卖家当，凑个四十万两吧！”
方晟本来还想反驳，但是见儿子表情严肃，果断选择闭口不言。
虽然说四十万两很多，但是人家刚才都准备掀屋顶了，众人也就默许现在开个窗户了。
朱高炽见哄闹逐渐散去，于是踏步出列：“陛下，臣也愿出一万两，愿陛下扬威四海！”
朱棣哈哈大笑：“小瞧你了啊，不声不响攒那么多钱，行，太子有心了。”
朱高炽苦笑，自己来钱的路子可不多，这是家底子了，唉，不像二弟……
咦？二弟？
朱高炽和朱棣同时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心中泪流满面：这么大好的赚钱时机没把握住啊！前段时间把自己私囊里的钱都出完了，这监国，这监国……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怎么现在纷纷拿钱的？之前我下章程给你们的时候，可是骂的狗血淋头，现在倒好，一个个那么积极，合着之前骂我的事就算了是吧？
众人闹哄哄把所有钱都认领完毕。
朱棣欣慰道：“钱不愁了，具体章程，户部和礼部合同拟定，一个月内拿出方案，对了，刚才朕忘了说一件事，就是本次出海，除了宣威西洋外，还有一件事……”
“此次出海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证明大地是圆的！此次出海，一路向东，不折返。若大地是圆的，船终有一日，会从西方回到大明。这就是验证。”
殿内再次炸开锅。
朱棣也不废话，叫来钦天监的王徵，让他给众臣解释了这个设想。
没有说出方敬，也是为了保护他。
王徵等钦天监的人，对花多少钱没什么感觉，反正钦天监又不管那些，但是对证明地球是圆的这个事显然更上心，因为这可以解释他们一直以来的种种疑惑。
所以，王徵几乎是言之凿凿地确定了地圆说，说得斩钉截铁。
刚才出钱的人纷纷开始牙酸。
朱老四你倒是早说啊，这大地是圆的，天方夜谭！再说了，就算是真的，这多远啊，能回来吗？我的钱……
但是刚才已经不要脸一回了，这次再说不出钱了，确实是说不出口了。
朱棣见众人脸色，知道他们心思，主动补充：“下西洋和证地圆其实是两件事，到时候下西洋以后，大部分船队会回航，由郑和继续带个两千人出发。”
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纷纷松口气，也不上前劝阻了。
不过，夏元吉出列：“陛下，老臣不懂天文，也不懂什么地圆地方，但老臣只知道，大海茫茫，风涛莫测！船队出海，动辄数年，海上风暴、暗礁、疫病、海盗，哪一样不是要命的？陛下要船队一路向东，那万一船队回不来呢？两千将士，葬身鱼腹，这两千人，不是我大明的子民了吗？两千条人命也不是儿戏啊！”
朱棣一时语塞，这老头的反驳，不涉及自己利益，只考虑人命，确实是占据大义，其实不好反驳。
朝堂下也有不少人纷纷点头：“大司徒说得对啊，大海无情，非人力所能抗衡啊！”
“陛下三思啊，当年蒙人天下无敌，东征倭寇尚且葬身海底，殷鉴不远啊！”
方敬叹了口气，站了出来。
其实，他内心中知道，哪怕成功了，这两千人要死多少人，也是未知数。
更安全的走法其实是走白令海峡，但是，一是北洋苦寒，几乎没有人烟，供给更为困难。二是，下西洋也是这次出行的直接目的，总不能南下以后再北上；三是，方敬太馋拉美的农作物了。之前在安南当宝贝一样运来的东西，方敬实验了，发现很多不适宜大明种植。
这时候中国依然世界领先，但从地理大发现开始以后，就逐渐放缓了前进的步伐，能拽一把，也拽一把不是？
毕竟，永乐是明朝最开拓进取的帝王了，只有这一次机会。
“夏尚书，下官十分钦佩您的品行，您所虑的确实是有道理的，但是，您知道大明每年因渡河淹死的有多少人吗？因为修城墙砸死的有多少人？因山匪路霸劫杀的有多少人？这些命难道不是人命吗？难道因为死人就不渡河，不出门，不修城墙吗？”
夏元吉怒道：“方侍郎不要强词夺理，这是偷换概念！这几件事怎可相提并论？”
方敬道：“那我说点类似的，秦始皇修长城，死了多少人？长城挡住了匈奴，保住了中原多少百姓的性命？汉武帝通西域，死了多少人？但丝绸之路一通，我中原于西域互通有无，福泽至今。隋炀帝开运河，死了多少人？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诸公心疼钱粮，心疼人命，这是好事，若满朝文武都不在乎，那朝廷就离亡国不远了，但是自古以来，哪一件大事是没有牺牲的？”
“下官自然不是认为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今日不做，明日也要做，我们不做，后代也要做。”
夏元吉还要开口反驳方敬，却被朱棣直接打断：“此事不要再议了，朕意已决！”
“退朝，方敬留下。”
朱棣突然中断，让夏元吉非常不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方敬则在郑和的引导下，来到了西暖阁。
朱棣正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参见陛下。”
朱棣摆摆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