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次一样,普拉特依旧坐在办工作后面批阅成堆的文件。
“请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普拉特头也不抬地说。
杜根于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普拉特对面。
普拉特批掉一批,刘易斯就搬走一批。
直到刘易斯搬走第三批文件,普拉特才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头看向杜根。
“白兰地?威士忌?”普拉特问道
“威士忌,谢谢。”杜根毫不客气地回答
普拉特朝刘易斯使了一个颜色,刘易斯立刻为普拉特和杜根倒上威士忌,接着后退三步才转身关门出去。
普拉特将自己桌上的一份文件推给杜根。
杜根接过来扫了一样,事关于法国在汉诺威境内的驻军情况。
普拉特说道:“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国王来自汉诺威,但是就在去年,拿破仑的大军彻底吞并汉诺威全境,那是属于我们尊贵的国王乔治三世直属领地。因此,国王陛下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多次要求议会批准出兵,收复汉诺威失地。”
杜根将文件合拢,继续静静地听着。
“可首相(小)皮特先生看得远比王室长远。”普拉特话锋一转,“目前英国还没完成全面对法开战的战备,陆军兵力分散、需要的物资也还没补齐。最重要的是,我们苦心经营的反法同盟并未成型,欧陆诸国依旧摇摆不定。奥地利人、普鲁士人、俄国人,他们在犹豫,在观望,在迟疑。”
杜根依旧没说话。
普拉特说道:“但王室的体面不能不顾。尤其是在5月12日,法兰西元老院宣布授予拿破仑法兰西皇帝的称号之后,国王陛下更加愤怒。”
普拉特一脸无奈地说道:“为此,小皮特首相牵头海军和陆军,敲定了一套折中方案,用以安抚王室,同时也是对法国人以及奥地利人、普鲁士人、俄国人的试探。”
普拉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支粗大的雪茄,“抽烟吗?正宗的哈瓦那雪茄。”
“不,谢谢,我不抽烟。”杜根客气的摇了摇头。
普拉特也是笑笑,说道:“抽烟,喝酒,女人,男人总要有点爱好!”
普拉特为自己点燃雪茄,美美地抽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所以内阁决议,将你麾下国王德意志军团作为先遣部队,先行渡海出击汉诺威,目标是汉诺威北部的库克斯港。”
“不急于全线反攻、收复失地,以占据据点、站稳脚跟、牵制法军兵力、安抚汉诺威流亡军心为核心。既是给国王一个交代,也能提前在大陆钉下一枚楔子,为后续全面反法作战铺垫布局。”
杜根这才问道:”只是德意志军团吗?”
“是的。所以,作为一个富有作战经验的军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普拉特说道
杜根明白过来,这不就是说去占个点,恶心一下拿破仑就好。
然后,英国不会投入更多兵力,自己也不能随意深入汉诺威内陆,否则就会孤立无援。
“这是打算让英国的陆军像炮弹一样被英国的海军发射出去吗?”杜根自嘲。
普拉特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这个比喻很恰当。”
杜根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普拉特说道:“15天之后。你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德意志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走出陆军部的大楼,杜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终于要和法国人对线了。”
杜根甚至开始脑补自己和法军各路元帅对战,然后迎战终极大Boss拿破仑的情节了。
“少爷。”阿尔多一声喊,把杜根从脑补里拉回现实。
“什么事?”杜根问
“我们好久没联系那个美国工程师了。”阿尔多提醒道。
“你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很长时间了,富尔顿当初还说会把合同送到贝克斯希尔来。”杜根这才想起了自己那笔高达200英镑的投资。
“走,去索霍机械厂。”
阿尔多当即调转马车方向,直奔伦敦城郊的索霍蒸汽机制造厂。
此时的索霍机器厂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因为经过这段时间来的加班加点,富尔顿的蒸汽轮船改造工程已经结束了。
工坊外的河道边,一艘焕然一新的蒸汽舰船静静停靠在水面。
老旧笨重的纽科门蒸汽机被彻底拆除,机身内部换装了瓦特量身改良的双作用冷凝蒸汽机,蒸汽管道也重新排布规整。
船体经过微调配重,线条流畅利落,两个巨大明轮对称安装于船体中部两侧,完全暴露在外,极为醒目。
轮轴与船体平行,通过连杆与蒸汽机曲轴直接连接,而不是复杂的齿轮系统,明轮下缘低于吃水线,上缘高出甲板约 8英尺(约 2.44米)。
杜根进入厂区的时候,富尔顿和助手以及小瓦特和马修正穿着工人的背带裤围着舰船做最后的检修。
历时一个月左右的改造,这艘即将颠覆时代的蒸汽轮船,终于彻底成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富尔顿回头看来,见到杜根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忙上前迎接:“杜根先生,您来了!”
“改造完成了?”杜根目光落在崭新的蒸汽轮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富尔顿。
“圆满完工!”富尔顿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欣喜与笃定,“瓦特先生亲自调试完毕,所有动力、续航、稳定问题全部解决。”
一旁的小瓦特也说道:“我们的蒸汽机和这艘船完全匹配,试航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会是全世界第一艘真正具备商用价值的蒸汽轮船。”
“恭喜你,富尔顿先生。”杜根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富尔顿,“你即将名垂史册。”
看着杜根的表情,富尔顿这才恍然大悟,这都一个月,自己在杜根临走时说的会把合同送到贝克斯希尔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所以,尽管实验很成功,但是作为投资的人杜根也说了不少场面话,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悦。
“抱歉,杜根先生。”富尔顿赶紧跑到办公室里,从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双手郑重递到杜根面前,“杜根先生,这是我拟定好的合作契约,请您过目。”
杜根接过合同,开始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契约条款清晰规整,权责划分分明,详细标注了项目归属、研发权益、后续营收分配等核心内容。
而在利润分配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明确比例:项目未来所有营收利润,杜根占三分之二,富尔顿占三分之一。
“嗯?”杜根“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富尔顿。
不等杜根发问,富尔顿便主动解释:“这份比例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改造研发、物料耗材、人工经费全部由您全额出资,两百英镑重金投入,是实验能够成功的关键。我仅以技术与图纸入股,理应只分得三成利润。”
在这个资本至上的年代,全额出资方占据大头利润是商界铁律。
就算是小瓦特和马修也是默认点头。
他们觉得富尔顿这份合同公平公正,完全贴合当下的商业规则。
可杜根看完,却摇了摇头,将合同丢回给富尔顿,“这样的分配,我不同意。”
93.我就是要做广告
现场众人都不说话了,场面有个尴尬。
富尔顿表情复杂的看着看着面色平淡的杜根,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慌乱。
他反复复盘自己拟定的合约条目,利润划分比例是符合当下英国商界最常见的合作模式的,实在想不出哪里存在问题。
“难道杜根先生觉得三分之二的利润还太少?”富尔顿的助手斜眼看着杜根,“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贵族果然每一个好东西!”
站在一旁的小瓦特与马修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也以为是杜根觉得自己拿少了。
在索霍机械厂经手的无数合作项目里,出资方独占六成至七成利润早已是常态,技术入股者能拿到三成分红,已然是资本家们的最大的仁慈了。
“杜根先生,分红比例可以再调整。”富尔顿压下心底的不安,自己的蒸汽轮船已经到了试航的阶段了,要是这个时候杜根断了资助,那等于前功尽弃了。
所以,富尔顿内心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是二八分账这样的比例,自己咬着牙也要接受。
杜根依旧面色如常,从富尔顿等人的表情,他都猜出他们的想法,肯定是以为自己要借着实验到了关键阶段乘人之危。
事实上,这种事,这个时代的资本家们经常干。
富尔顿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您的意思是……你得到利润的百分之八十?”
杜根轻轻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摄像:“我也不接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彻底愣住。
富尔顿的助手气得差点当场要动手,这个贪婪的家伙,难道要独吞所有的成果吗?
小瓦特和马修也是一脸的鄙夷,他们自诩也算见过很多视财如命的资本家,还没见过杜根这么贪心的。
杜根环视一圈众人,看到他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内心充满了恶作剧成功之后的快感。
“咳!”杜根清了清嗓子,公布了自己的方案:“以后项目所有营收利润,我占六成,剩下四成全部归你。”
“百分之四十?”富尔顿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做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
乍一听,相较于原本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的方案,富尔顿仅仅只是多拿了7%不到的利润,差距微乎其微,在外人眼里甚至算不上什么优厚待遇。
但是,之前到处遭遇白眼和冷遇的富尔顿自己才有切身感受。
此刻的欧洲,资本凌驾一切,发明家从来都是资本家的附庸。
单纯以技术入股、无资金投入的发明者,分红比例普遍卡在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五之间,封顶也绝不会超过三成。
无数怀揣梦想的工程师、匠人耗费数年心血研发出新发明,最后绝大部分利润都会被出资的资本家收割,发明者只能拿到微薄酬劳,勉强糊口而已。
比如发明了骡机的兰开夏的纺织匠人塞缪尔*克朗普顿便是最鲜活的例子,他闭门多年造出改变整个纺织业的纺纱骡机,因无力承担专利费用,被一众工厂主哄骗走全部技术。
那些靠着这台机具日进斗金的资本家,仅仅凑出六十英镑便草草打发了他。
二十余年过去,骡机遍布全国,新贵们坐拥庄园与权势,而真正的发明者依旧守着一间陋室,靠零碎活计勉强糊口。
心血催生的财富洪流滚滚向前,最终流进了出资者的腰包,留给创造者的,只剩一笔聊以度日的微薄酬劳。
直到1812年,英国议会才授予他5000英镑奖金,以表彰他对英国纺织工业的贡献。但这笔钱被他的儿子们在商业投资中挥霍殆尽,导致他晚年几乎陷入贫困。
原本富尔顿主动定下自己拿三成利润,已经是定着上限了,他从始至终都没奢求过更多。
可现在,杜根直接将他的分红抬到了百分之四十。
这个比例,完全是破坏了资本家们定下的潜规则啊!
一旁的小瓦特和马修直接惊呆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富尔顿的面孔第四次憋得通红。
他激动的胸腔微微起伏。
“杜根先生……您没必要做这么大的让步。”富尔顿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四成利润,实在太多了……”
杜根笑骂道:“傻瓜,不要感谢的我慷慨,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都是整数,而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不是整数。用整数进行成本核算、税务报备、利润分成简单直白,我的管家和会计师能省去无数琐碎的零碎账目。”
“……”富尔顿听了这话,满头黑线。
而这个务实直白但是听着又很操蛋的理由,让在一旁吃瓜的小瓦特与马修雷的外焦里嫩。
“这个杜根,果然是不差钱啊!”
然后杜根又说出了第二个理由。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拿这四成的分红比例,做一场全欧洲范围的广告。”
“广告?”富尔顿诧异的问道:“什么是广告?”
杜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1804年的英语里,还没有“广告”这个词。
“广告就是让很多人知道的意思,那是一个拉丁语词汇。”杜根摆了摆手,岔开话题,“这不重要,我要让全欧洲所有郁郁不得志的工程师、发明家、匠人都知道一件事,和我杜根*康恩贝合作做,能比找别的投资人赚到更多的钱!”
“别的资本家肆意压价、低价买断专利。而我,直接给到四成,给到全行业最高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