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拿破仑在将军们的劝说下,还是同意与西班牙人,达成交换被俘军官的协议,但依然拒绝为普通士兵支付赎金。
这位法国君主抛弃了曾经为皇帝事业英勇献身的战士,无视他们正遭受西班牙人残酷迫害的事实。
直到6年之后的1814年,拿破仑第一次退位后,被关押在西班牙卡夫雷拉岛上的法国战俘才得以释放回国。
但那时,侥幸存活的法国士兵已不足5000人,其他人或埋葬于采石场、或死于饥寒交迫、更多的,是在绝望中自杀。
余下5千人战俘,怀着对拿破仑的仇恨。
他们中体格健壮者大都加入到复辟的波旁王朝的部队。
拿破仑复辟时,他们是唯一自发抵抗拿破仑的法国军人,并护送路易十八逃亡国外。
即便是马塞纳元帅(1799年被俘)、拉纳元帅(1800年受伤被俘)这样的心腹爱将,拿破仑照样拒绝支付赎金。
若被俘者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战略级人物(如拿破仑的核心元帅、掌握国家机密的亲信),且所有其他渠道均告失败,拿破仑可能会以“非直接赎金“的方式(如秘密支付、交换附加条件)促成释放,但这在他的军事生涯中极为罕见。
所以,如果拿破仑看到这份在他看来形同勒索的赎金要求时,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暴跳如雷。
但是,拿破仑今年年底就要登基了,按照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拉库尔的行为无疑是为他的登基大典蒙羞。
拿破仑大概率会选择命令贝尔纳多特立刻进攻库克斯。
那么,杜根有信心,让这位未来的瑞典王储在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面前碰个头破血流。
几天之后,两封同是来自汉诺威的信件,跨越数百公里疆域,几乎同时送抵巴黎杜伊勒里宫,摆在了即将加冕法兰西帝国皇帝的拿破仑面前。
第一封,是贝尔纳多特的信,说明了拉库尔投降,自己的军队在弗雷登贝克待命的消息。
第二封,便是杜根写给拿破仑的信,杜根以英国陆军准将的身份,公然向法兰西帝国皇帝索要战俘赎金,字句之间,不卑不亢,全无半分对法兰西帝国和拿破仑皇帝的敬畏。
1804年的拿破仑,正处在人生最鼎盛的权势巅峰,距离加冕称帝仅一步之遥,自尊心与帝国威严感达到极致。
所以,在这个拿破仑自我感觉最良好的时候,看到这样两封信件,暴怒也是正常的。
这位法兰西帝国皇帝,甚至毫不顾忌形象的破口大骂:“荒谬!可笑!耻辱!”
“贝尔纳多特在等什么?等我的指令吗?他才是前线的元帅!”
拿破仑一只手背着身后,一只手高高举起。
在拿破仑看来,贝尔纳多有优势兵力与装备优势,在拉库尔投降之后,就算不能及时救援,也应该全力进攻库克斯,从而挽回局面。
可现在呢?
贝尔纳多特反而畏首畏尾,一味坐等巴黎指令。
身为前线最高统帅,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却不能做出最有利的判断,以致贻误战机,这完全是失职渎职。
更让拿破仑恼怒的是,杜根只是区区一个陆军准将,居然敢直接给自己这个法兰西帝国皇帝写信,这是僭越,是无视欧洲贵族外交礼仪的赤裸裸地蔑视。
站在一旁的宫廷大总管米歇尔*迪罗克、陆军大臣兼总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互相对视了一眼。
“陛下,那么我们要如何回复呢?”宫廷大总管米歇尔*迪罗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拿破仑压了压怒火,摆了摆手,说道:“给贝尔纳多特元帅回信,就一个词:进攻!”
“那么英国人那里……”陆军大臣兼总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也问道
“……”拿破仑白了贝尔蒂埃一眼,“我不会支付什么赎金的,而且不能以我的名义回复,就由你来回复吧!”
此时的拿破仑绝不允许自己、绝不允许法兰西帝国,留下一丝向敌示弱、低头赎人的污点,玷污即将到来的加冕盛典。
“遵命,陛下!”
迪罗克与贝尔蒂埃躬身行礼,倒退三步,打算离开的时候。
一名贴身宫廷侍从来到门外。
“皇帝陛下,约瑟芬皇后的加冕礼服已然缝制的差不多了,但是皇后觉得还不够华丽,不足以匹配法兰西帝国皇后的威仪,请求陛下批准追加八千法郎经费,添置一些宝石和其他丝绸辅料。”
“荒唐!奢靡!”拿破仑这个时候心情懊糟无比,约瑟芬却还来跟自己要钱做衣服?
“威仪不是靠浮华、奢靡来体现的!”盛怒之下的拿破仑,断然驳回了约瑟芬皇后的要求。
“告诉她,一个生丁的追加经费都没有!”(1法郎等于100生丁,当时法国最小的货币单位)
侍从从未见过拿破仑如此暴怒,吓得赶紧灰溜溜地跑了。
拿破仑余怒未消,看到还站在那里的迪罗克与贝尔蒂埃,语气粗暴且不耐烦。
“你们二个还愣着在这里干嘛?难道你们和贝尔纳多特一样在等我的命令?需要我要亲自下令‘离开’你们才走吗?”
迪罗克与贝尔蒂埃连忙躬身行礼,匆匆退出书房。
在杜伊勒里宫痞满大理石的长廊上,贝尔蒂埃叫住了迪罗克。
“你我都清楚军中与宫廷的文书流程!按照正常的流程,英国佬那封僭越的信,根本不可能流转到陛下手里。”贝尔蒂埃紧紧盯着迪罗克的眼睛,“如果不是那封信,陛下不会严令贝尔纳多特立刻进攻!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迪罗克面色十分平静,他回答道:“按照正常流程,寻常的敌国交涉文书,或者低级军官的私信诉求,但凡涉及挑衅、勒索、无礼越界,无需呈报皇帝,分管官员便可直接处置、回绝,避免琐事与羞辱性文书干扰皇帝陛下。”
贝尔蒂埃冷哼一声,“那么那个英国佬的信件,不管怎么看都属于应当截留废弃的无效文书!可偏偏就是这一封荒唐无礼的信,最终跨越层层关卡,送到了皇帝陛下手上,和贝尔纳多特的正式军报同步送达。”
“贝尔蒂埃元帅。”
迪罗克面对贝尔蒂埃的质问,依旧波澜不惊。
“我是陛下亲任的宫廷大总管,我的一切权责、一切行事,唯一的效忠对象,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我只对陛下负责,无需向军部、无需向元帅,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行事缘由。”
“抱歉,我还很忙。”说罢迪罗克头也不回的走了。
112.库克斯之战19
1804年7月10日,清晨
北德意志的平原薄雾未散,从巴黎一路接力到汉诺威,再到宁堡,再到弗雷德贝克的传令兵就已经风尘仆仆地来到军营外。
随后,一封烫着拿破仑印章的火漆信封,直接交到贝尔纳多特的副官热拉尔上校手里。
热拉尔上校不敢耽搁,直接来找贝尔纳多特。
此时的贝尔纳多特正立于沙盘前,和杜蒙索以及其他军官们推演着库克斯港外围的布防态势,甚至拟定了好多套攻防预案。
“元帅,巴黎来信了!”热拉尔脚步放轻,生怕打断贝尔纳多特的思路。
不同于往日动辄数页、条理详尽的战略诏令,这封来自杜伊勒里宫的手令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贝尔纳多特也察觉了异常,他拆开封印,展开信纸。
纸面之上,空空荡荡,除去帝王落款与玺印,仅有一个工整的单词——A l'assaut(进攻)。
字越少,事越大,古今中外都通用。
其实拿破仑的控制欲是很强的。
以往的会战之中,拿破仑给将军们的手令,会不厌其烦地详细描述自己的战术意图、前线军官们的进退尺度,以及作战想要达到的目标。
如果拿破仑会分身术,恨不得每一场战斗都亲自下场微操。
拿破仑的军事指挥体系以极端中央集权为核心,他对将军们的控制欲极强,命令详尽到战术细节。
这种模式在拿破仑亲自指挥时屡建奇功,而当元帅们独立带兵时,却频繁出现指挥失误与战败。
拿破仑的首先参谋长贝尔蒂埃元帅曾经说过:“无人知道他的思想,我们的任务就是服从”
即便在半岛战争、俄罗斯远征期间,他也会从千里之外发信,详细指示西班牙前线将领该如何行动,完全无视战场局势变化的时效性
现在,拿破仑给自己的命令只有一个词,贝尔纳多特隔着信纸,都能感觉到拿破仑的愤怒。
“但是,就算拉库尔投降,皇帝陛下也不至于如此愤怒吧?”热拉尔上校很奇怪。
传令兵插嘴说道:“听说那个占领库克斯的英国将军,给皇帝陛下写了一份十分傲慢的信,要求皇帝陛下为拉库尔和被俘虏的法军士兵支付赎金。”
“这个卑鄙的不列颠恶棍!”贝尔纳多特大怒,难怪皇帝会把自己的稳扎稳打,谨小慎微视为畏首畏尾。
贝尔纳多特苦笑一下,说道:“眼下的皇帝陛下,不是那个高明的军事家,而是一个不容挑衅他的威严,却必须洗刷耻辱的皇帝!”
一旁的热拉尔看着贝尔纳多特的神色,低声请示道:“那么元帅,陛下仅有进攻二字,我们是否依旧按照原定稳妥方案,先发动试探性进攻?”
贝尔纳多特缓缓收拢信纸,“不必试探了。皇帝陛下没有给我们试探敌军的时间!”
他太了解拿破仑的性格了,话都到这个份上了。
此刻任何小心谨慎和保守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抗命、怯懦、渎职。
哪怕明知敌军防线稳固,明知强攻必有惨重伤亡,明知此番进军是被动硬拼,也必须不折不扣、全力执行。
贝尔纳多特抬眼,目光扫过沙盘上库克斯港外围的层层据点,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
“厄勒尔驻防的德索勒部四千兵马原地固守,守住后路要道,严防敌军侧翼袭扰。”
“本部一万两千主力,即刻拔营开拔,全线压进,强攻库克斯港所有外围据点!”
法军主力大军一动,隐匿在平原各处、全天候轮值侦查的英军骠骑兵斥候,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动静。
斥候不敢耽误,立刻调转马头,快马加鞭赶回库克斯港,将贝尔纳多特全军出动、大举压境的消息传到阿尔滕瓦尔德高地的前沿指挥部里。
“看来,拿破仑一定是狠狠地训斥了这位贝尔纳多特元帅!”接到战报的那一刻,杜根嘴角扬起一抹笃定得意的笑容。
杜根环视帐内一众将领,说道:“战争从来不只是单纯的兵力厮杀、军事对决,更是人心、权谋、尊严与博弈的全方位较量。”
“贝尔纳多特被迫放弃所有战术,接下来,他只会不计代价、不顾伤亡地对我们的防线发起强攻。”
“传令全军!所有人都要做好与法军决一死战的全部准备!”
“遵命将军!”军官们一个个神色肃穆。
杜根对众军官提问,“贝尔纳多特从弗雷登贝克到温格斯特需要几天?”
德肯上校想了想之后回答:“如果是骑兵只需要1天,如果是步兵需要2天,如果带着火炮则需要3天。”
温格斯特是一片白垩荒原,在阿尔滕瓦尔德高地的前沿指挥部东南方向18公里,已经算是很前沿的地点了。
“温格斯特路面多为松散沙土路,雨季泥泞,旱季扬尘,通行困难。在这样的地方行军,步兵只能缓慢前进,骑兵马蹄容易打滑,火炮牵引极难。”活地图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补充道。
杜根问道:“我们在那里有多少人?”
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回答道:“1个排的步兵,东线主阵地在阿尔滕布鲁赫,不在温格斯特。”
“撤回来!”杜根说道:“我们有限的兵力不能分那么散,现在是时候放弃这个前沿侦查阵地了。”
“遵命,长官。”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回应。
杜根指着地图上阿尔滕布鲁赫说道:“我们的决战将在阿尔滕布鲁赫和阿尔滕瓦尔德展开。”
差不多同一时间,法军的骠骑兵也把侦查到的情报汇报给了贝尔纳多特。
英国人的一个步兵排刚刚从温格斯特撤退,法国骑兵大胆地深入到阿尔滕布鲁赫—阿尔滕瓦尔德一线,法国骑兵们发现英国人修筑了大量壕沟、拒马、土木碉堡。
贝尔纳多特很奇怪,他对自己杜蒙索和自己的副官热拉尔说道:“英国人有足够的时间扩大战果,但是他们只是一味地修筑土木工势,从一开始就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政治!”热拉尔上校在政治上远比自己的上司贝尔纳多特成熟,他一针见血地说道:“英国人是在证明给摇摆不定的奥地利人、普鲁士人和俄国人看,法国军队不是无敌的,拿破仑皇帝陛下不是不可能战胜的。”
贝尔纳多特想了想,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拿破仑皇帝会对进攻库克斯不利如此大动肝火。
别说法军在库克斯打了败仗,哪怕就是不能尽快收复库克斯,那些奥地利人、普鲁士人和俄国人极有可能再次的英国的挑唆下组成第三次反法联盟。
“该死的政治!”贝尔纳多特觉得自己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