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找乐子,格里斯和肯马上就来劲儿了。
格里斯洋洋得意地说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女伴,多萝西娅。”
按照格里斯的说法,多萝西娅的全名叫做多萝西娅·威廉明妮·弗里德里克·冯·阿尔滕,父亲是汉诺威选侯国策勒地区的乡绅克里斯蒂安·路德维希·冯·阿尔滕。
他们家族在吕讷堡荒原以南拥有一座带护城河的庄园,大约三百公顷土地,其中一半是林地。
冯·阿尔滕家族算不上显赫,族谱最远只能追溯到17世纪中叶的一位勃兰登堡选帝侯的骑兵上尉。但在策勒县里还算体面,老冯·阿尔滕本人担任过一届县议会代表,娶了不来梅一位富商的女儿,这才把濒临抵押的地产稳住。
多萝西娅是家中长女,下面有两个弟弟。母亲在她十六岁时去世,此后她便接管了庄园的日常管理,比如记账、监督佃农、腌制过冬的猪肉,样样都在行。
她今年二十四岁,比格里斯小三岁,金褐色头发,颧骨偏高,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酒窝。她会说流利的法语和口音明显的英语,钢琴弹得不坏,骑马尤其好,据说这是她在吕讷堡荒原上从小练出来的。
格里斯是在六月初去征集物资的时候,在乡村集市上遇见她的。
当时她正替父亲卖一批羊毛,格里斯跟着补给车队路过,停下来问路。
她用带着浓重低地德语口音的英语回答了他。
三天后,格里斯骑马回去,买了一大批羊毛,顺便邀请她参加一场舞会。
她去了。
到八月底,格里斯每周有两三个晚上待在冯·阿尔滕家的庄园里,睡在客房。
老冯·阿尔滕假装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在意。
多萝西娅本人对此事的理解很简单:他是英国人,是军官,还很照顾自己家族的生意。
而且格里斯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早晚要回英国的,而多萝西娅本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离开策勒。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多萝西娅自幼接受乡绅阶层的完整教育,知书达理、性情温柔……”格里斯说着说着居然眯起了眼睛,一脸的陶醉。
“我也认识了一个女伴……”死胖子肯也是一脸嘚瑟。
肯的女伴名叫索菲娅·冯·布伦,近年二十二岁,是北德汉诺威体系下世袭布伦男爵家族的唯一独生女,血统纯正,出身正统德意志低级贵族,家世显赫数十年。
索菲娅自幼接受贵族精英教育,精通文法、音律、礼仪,气质清冷优雅,自带贵族底蕴,远非普通乡绅女子可比。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1803年法军大举入侵汉诺威全境,占领北德诸地,彻底推翻旧有地方贵族体系。布伦家族被法军强行剥夺世袭封地、抄没全部家产、焚毁家族庄园。
索菲娅的父亲,末代布伦男爵不堪家业尽毁的屈辱与打击,抑郁成疾,半年前病逝。
偌大的布伦家族,一夜崩塌,族中亲眷四散流亡,唯有索菲娅身为独女,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流落库克斯港,暂时寄居在远房乡亲友人家中。
“……”杜根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们两个混蛋,居然已经偷偷找好了女伴,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当苦行僧啊!”
格里斯斜眼看着杜根,“你不是害怕感染梅毒吗?”
“……尤其是你,居然用军费来买不需要的物资,目的就是为了骗女人上床?”杜根更是愤怒,他用胳膊肘勒住格里斯的脖子,诅咒道:“你这该死的淫虫,不,是你们两个该死的淫虫,别到时候染上一身病!”
肯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说道:“格里斯,杜根肯定是憋太久,憋出毛病来了,所以火气那么大!”
“快放开我……”格里斯努力从杜根的束缚里挣脱,一面咳嗽,一面说道:“我们当然不会忘了你,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什么?”杜根余怒未消。
“什么?当然是女人!”格里斯整了整衣领,“多萝西娅有个闺中密友,名叫埃莉诺·卡罗琳·亨丽埃特·冯·韦塞尔。”
埃莉诺的父亲是冯·韦塞尔男爵卡尔·海因里希·古斯塔夫·冯·韦塞尔。这个姓氏在汉诺威贵族名录里曾经排在前两百名以内。
十七世纪末有一位冯·韦塞尔担任过汉诺威选帝侯的宫廷猎骑长,家族因此在施塔德以南得到了一块采邑,大约一百五十公顷,附带一座建于1710年的小型庄园。
但到卡尔·海因里希这一代,情况已经很不妙了。
他的父亲也就是埃莉诺的祖父在七年战争期间站错了队,战后被罚了一笔沉重的赔款,不得不卖掉一半土地。
卡尔·海因里希本人不善经营,偏爱藏书和音乐,庄园的收益一年不如一年。
他结婚较晚,妻子是邻近一位穷牧师的长女,嫁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埃莉诺是唯一的孩子,她曾经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在出生后第三天便夭折了,母亲从此未能再孕。
这意味着冯·韦塞尔的姓氏和男爵头衔,没有男性继承人。
按照汉诺威的继承法,埃莉诺可以继承地产,但头衔将随她父亲的去世而转入旁系,一位住在哥廷根、靠收租过日子的远房堂兄。
换句话说,她是冯·韦塞尔家族最后一枝直系血脉的末梢。
格里斯说道:“我见过这个埃莉诺,瘦高个子,深棕色头发,皮肤苍白,眼睛是灰蓝色的,安静的时候像在生气,但其实只是近视又不爱戴眼镜。”
按照格里斯从他的女伴多萝西娅那里听来的说法,埃莉诺读过很多书,比如莱布尼茨、维兰德和歌德的早期作品。她从未去过汉诺威城,更不用说柏林或维也纳。她见过的最大的城市是不来梅。
在多萝西娅的描述里,埃莉诺“聪明、孤独、不太会说英语,但如果你用法语跟她说话,她会很高兴”。
“怎么样,兄弟,我们一直都是有福同享的!”格里斯揉了揉被勒得有些发痛的脖子。
杜根终于不再想勒着格里斯的脖子了。
“上帝保佑你,格里斯,我们下辈子还做朋友!”杜根给了格里斯一个拥抱。
名义很快就想好了:答谢库克斯港及周围乡绅对英军后勤补给之慷慨支持
“我们用军费,”杜根一边用鹅毛笔在邀请函上写下花体字,一边面无表情地对格里斯和肯说道,“格里斯,你买回来的不是多余的,没用的羊毛,而是用来巩固反法同盟的群众基础。我们把缴获的法军物资卖掉,然后举办一个这样的酒会。”
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评论:“这样使用公款,真的好嘛?”
“闭嘴,你这该死的胖子,这一切都是为了士气!”杜根把封蜡重重地按在信纸上。
格里斯深知杜根的脾气,此刻这位苦行僧状态的好兄弟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期待,格里斯猜测,杜根的眼睛,晚上一定是冒绿光的!
他识相地没再提梅毒的事,只是补充道:“多萝西娅已经答应帮忙了。
她说埃莉诺最近刚好有一批需要出售的陈年葡萄酒,正好可以作为‘地方特产’送到舞会上。”
舞会定在9月16日,地点设在征用来的库克斯港市政厅二楼宴会厅。
虽然窗外还能偶尔看见巡逻的英军士兵,但大厅内烛火通明,一支临时拼凑的乐队正演奏着有些走调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杜根穿着熨烫整齐的英国陆军准将制服,站在门口迎接来宾。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军官,而不是一个憋坏了的纨绔子弟。
当格里斯挽着多萝西娅出现时,杜根的目光越过他们,急切地投向身后。
多萝西娅今晚穿了一条深绿色的丝绸长裙,衬得她金褐色的头发格外柔和。
她微笑着向杜根行了个屈膝礼,然后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晚上好,杜根少校。感谢您为本地带来的这份……活力。”
“这是我的荣幸,冯·阿尔滕小姐。”杜根僵硬地回了礼,视线却黏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多萝西娅嗤嗤一笑,随即侧过身,轻轻招手。
一位身材瘦高的女子从格里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样式有些过时、但料子依旧考究的灰色礼服,深棕色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垂在修长的脖颈后。
正如格里斯所描述的,她的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茫。显然,她是眯着眼睛在看来人,虽然听说她的近视程度高到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
“这位是埃莉诺·卡罗琳·亨丽埃特·冯·韦塞尔小姐。”多萝西娅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埃莉诺,这位是杜根少校,也是格里斯和我的好朋友。”
埃莉诺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手册里刻出来的。她用法语回应,声音比多萝西娅更低沉,“幸会,少校先生。多萝西娅常提起您……说您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不得不说,埃莉诺的颜值至少可以打8分,外形是属于杜根喜欢的那一类。
杜根心里一阵激动,对她好感倍增。
杜根赶紧弯腰,轻轻握住埃莉诺,嘴唇在埃莉诺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韦塞尔小姐,”杜根清了清嗓子,放弃了英语,改用他并不熟练、但足够应付社交场合的法语说道,“很高兴见到您。希望今晚的音乐不会太糟糕,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去看看窗外的月亮。”
“谢谢您,杜根先生。”她轻声说道,“如果能远离这嘈杂的音乐,我会很感激。毕竟,在书里,月亮总是比这里安静。”
格里斯在一旁挑了挑眉毛,给多萝西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我就说他憋坏了吧?
多萝西娅则举起小扇子掩嘴轻笑,用法语低声对埃莉诺说了句什么,引得后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127.童话里的故事
宴会厅里,水平差劲儿的乐队还在卖力地演奏着有些走调的圆舞曲。
杜根觉得,对于埃莉诺这种喜欢读书的女人,她肯定更喜欢那种充满浪漫的幻想,而不是现实。
他领着埃莉诺躲开人群,躲进了宴会厅角落的一处凹室。
这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正好掩盖了她近视的缺陷,又营造出了极佳的氛围。
“冯·韦塞尔小姐,”杜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我看您似乎有些疲惫。如果现实太沉重,不如我们暂时逃到梦里去?”
埃莉诺微微侧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逃到梦里?”埃莉诺不解。
“咳,我可以为你讲几个童话故事,我保证你从来没有听过!”杜根故作神秘地微笑。
“好吧!”埃莉诺微微一笑。
“第一个故事,叫做《灰姑娘》。”杜根没有讲那些血淋淋的原版故事,也没有进行哲学分析。
他讲的是另一个版本,不是关于削足适履的残忍,而是关于命运终将眷顾善良之人的笃定。
“神仙教母说,如果到了12点,你还不回来……”他描绘着午夜钟声敲响时,那辆由南瓜变成的金色马车,以及闪闪发光的水晶鞋。
“你知道吗?”杜根轻声说道,“在这个故事里,哪怕身处尘埃,只要心怀美好,总会有一位王子穿过人海,只为了寻找那个唯一的她。”
“……”埃莉诺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她听着杜根用带着异国口音的法语,描绘着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巴黎、那件闪耀的礼服,以及那场盛大的舞会。
“上钩了!”杜根仔细观察着埃莉诺的表情,然后又深情款款地说道:“接下来的故事,叫做《海的女儿》。”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杜根讲美人鱼最后化为泡沫的悲剧一句带过,转而讲述小人鱼为了见到心爱的王子,那种纯粹而无私的爱。
他把海底的宫殿描述成一座巨大的花园,花朵会随着歌声起舞,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琥珀色的光芒。
“她最终获得了不灭的灵魂,”杜根注视着埃莉诺的眼睛,深情地说道,“不是因为她变成了人,而是因为她的爱让她升入了天国。这是一种比婚姻更神圣的结合,一种精神上的永恒。”
埃莉诺听得入迷了。
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此刻像是盛满了星光。
“这真是……太美了。”她低声感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我从没想过童话可以这么动听!”
这时候,埃莉诺看杜根的眼神都开始拉丝了。
多萝西娅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格里斯。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的准将兄弟,这么浪漫!”
“该死的,我又不是女人,我怎么知道他会对女人用什么花招?可恶,他在干什么?”格里斯皱眉,看着杜根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他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和埃莉诺共浴爱河,倒像是要作为上帝为可怜的女孩洗涤灵魂!”
两人忍不住走近了一些,终于听清了杜根是在给埃莉诺讲故事!
多萝西娅一脸坏笑,压低声音对格里斯说道,“他在用故事织一张网。天哪,我从没见埃莉诺笑得这么温柔过。那个可怜的姑娘平时只读那些枯燥的书本,哪里听过这种……这种专门哄女孩子开心的甜言蜜语?”
“杜根这个家伙,肯定是为了今夜的欢愉下了不少功夫。”格里斯叹了口气,看着杜根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他可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我可以对上帝发誓,他看过的书,加起来不够三张纸!”
当晚,当最后一支舞曲落下时,埃莉诺看向杜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杜根觉得时机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