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上豁了新口子。
但不是锈蚀的,是砍在骨头上崩的。
“将军,末将的刀,开了。”
陈远瞥了一眼那把刀。
卷了,崩了。
“下次别用蛮力。”
刘满仓咧嘴一乐,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第三仗最凶。
目标是盘踞在朔方北境与鲜卑交界处的一个混编匪巢。
匈奴叛部和鲜卑残兵搅在一起,足有五百多人,还有寨子,有壕沟,有望楼。
这帮人劫掠汉人的历史,比张承在曼柏当官还久。
陈远这次没指名。
“谁想去?”
三个军侯同时站了出来。
赵奎,刘满仓,还有一个叫周黑子的——原先是队率,在第二仗里表现不错被提了上来。
陈远看着他们,指了指那座远处的寨子。
“五百多人,有寨子有壕沟。你们三个,一人带三百。”
赵奎:“末将攻正面。”
周黑子:“我堵后门。”
刘满仓没抢话。
“满仓翻墙。”赵奎替他安排了。
刘满仓点头。
他不善言辞,但翻墙这事儿,他在曼柏干了好几年。
翻的不是敌人的墙,是军营的围墙,出去喝酒的。
这个技能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
那天夜里,高顺的陷阵营在外围结了一道铁桶阵,把所有退路封死。
狼骑在两里外的高坡上列队,火把连成一条线。
从三更打到五更。
赵奎的正面攻势先发。三百人顶着箭雨往壕沟冲,前面的人用扛来的木板搭在沟上,后面的人踩着木板往前涌。
第一波被打回来了。
寨墙上的弓手射得又准又密,有个伍长中了三箭还在往前爬,被身后的人拽回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老子差一步就上去了。
第二波还是赵奎自己领头冲的。
他举着一面从马匪那儿缴来的破盾,弓着腰往前跑,箭矢打在盾面上噔噔作响。有一支穿透了盾牌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血线从耳垂一直淌到脖子里,他连擦都没擦。
寨子里的匪首是个老鲜卑人,弓马了得,带着亲卫反冲了两次,差点把赵奎的正面攻势打崩。
关键时候是刘满仓。
他那三百人从侧面摸过去的时候,走的是一条连斥候都觉得太陡的石壁。
一百多斤的汉子,攀着粗绳上去的时候把望楼的柱子都压歪了。
第一个翻上墙头的是刘满仓自己。
他翻过寨墙的瞬间,正好和一个值夜的匪寇打了个照面。
那匪寇还没来得及张嘴喊人,刘满仓的刀已经横着抹过去了。
不是什么精妙的刀法,纯粹是快——翻围墙练出来的利索劲儿,全用在这一刀上了。
尸体倒下去的声音被他用脚挡住了。
他蹲在墙头朝下面招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鱼贯而上。
等寨子里的匪寇发现侧面失守的时候,刘满仓已经带着人杀到了寨门内侧。
他亲手砍断了门闩,寨门洞开。
赵奎的第三波攻势灌了进去。
那个老鲜卑匪首死在周黑子刀下。
这一仗,曼柏旧部折了四十七人,伤了一百多。
比前两仗加起来都惨。
天亮的时候,赵奎蹲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被裹在草席里抬出来的尸首。
有几个是他认识的。
一个是去年冬天跟他一起值过夜的什长,另一个是前几天刚跟他借过磨刀石的伍卒。
他把那几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了自己的刀鞘上。
陈远站在寨门口清点伤亡的时候,田力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有些亏了。”
陈远没吭声。
后面还有两个胡人部落。
一个在朔方北境放牧的杂胡,不大,三百多人,帐篷二十几顶。
陈远的斥候摸到的时候,发现了牛圈。
牛圈里关着的不是牛。
十几个汉人奴隶,男女老幼都有,跟牲口混养在一起。
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好几个人的背上有鞭痕,新旧叠加,最老的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
牛圈角落的泥地里,还埋着小半截人骨。
是孩子的。
斥候回来禀报的时候,陈远正在擦槊。
他听完,手上动作没停。
“赵奎,带你的人,去。”
赵奎领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将军——留不留口?”
陈远把槊面上的油渍擦干净了,把布扔进盆里。
“你进了牛圈就知道了。”
赵奎带着人冲进营地的时候,那些杂胡的青壮还想组织抵抗。
赵奎一刀劈翻了第一个举弯刀的牧民,回头对手下人吼了一嗓子:“牛圈!去看看牛圈里关的是什么!”
看完牛圈的人,眼都红了。
后面的事,不用陈远下令。
那晚赵奎一个人坐在篝火边,把刀磨了整整两个时辰。没跟任何人说话。
磨刀石被他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刀刃上的光越来越亮,映着火光,能照见他自己那张铁青色的脸。
第二天他手下的兵发现,赵奎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凶了,是更沉了。
第二个部落大些,七八百人,跟鲜卑中部残余有勾连。
这帮人胆子肥,去年秋天杀进朔方边境抢了一把,掳走了整整一个村子。
陈远没急着打。
他让斥候摸清了对方的巡哨规律和营地布局,然后把作战方案交给了赵奎和周黑子。
“你们商量。打完了来找我。”
赵奎和周黑子对着羊皮地图吵了半宿。
赵奎要从北面打,周黑子要从东面打。两个人差点动手。
刘满仓蹲在边上磨刀,一个字没插。
吵到后半夜,赵奎忽然不吵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标注水源的蓝线看了半天,伸手一指:“断这儿。”
周黑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愣了一息,骂了句娘。
“你他娘怎么不早说?”
“刚想到的。”赵奎咧嘴,“你从东边佯攻,把他们的人往北引。我带人迂回到西北角,把这条溪给堵了。没了水,他们肯定要着急。”
“满仓呢?”
赵奎看了一眼还在磨刀的刘满仓。
“满仓殿后。”
刘满仓头都没抬。
“行。”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笨拙。
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侧翼迂回包抄水源,断了退路再压进去。
但执行得干净。
周黑子的佯攻打得有模有样,鼓声锣声闹了一通,箭射了几轮。对面的胡人头领果然上当,带着主力往东边压。
赵奎带着三百人绕了个大圈,从西北方向摸到了那条溪流的上游。用石头和泥土垒了一道简易的坝,把水截了。
等胡人发现水断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
营地里开始躁动,有人骑马出来查看水源,正撞上赵奎的伏兵。
接下来就是压进去。
三面合围,刘满仓堵住了最后一个出口。
逃出来的胡人骑手迎面撞上两百柄环首刀。刘满仓站在最前面,那把豁了无数个口子的刀举过头顶,他不喊杀,只是闷着头砍。
田力后来跟陈远汇报的时候说了句:“赵奎那帮人这次没乱。队列散了一次,他自己冲上去踹了两脚就归位了。”
陈远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