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成了泥沼。
每一步踩下去,再拔出来,都要耗掉半身力气。
紧跟着来的,是疫病。
不是普通风寒。
是从广宗、下曲阳那些尸堆和臭水里带出来的病。
饥饿和长途跋涉,把老弱病残体内最后一点力气耗空。
咳嗽声开始在队伍里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几处。
几日后,整片营地都在咳。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进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随军医者被围得水泄不通。
药材原本只供军中伤兵使用。
面对成千上万病患,根本不够。
“将军,药材快用尽了!”
傅巽冲进中军帐。
他脸上沾着泥水,眼里全是血丝。
“军中只剩金疮药和几包驱寒姜料。”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登记在册的,已有三千余人。”
“还有许多没报上来。”
“再这样下去,队伍会被拖死。”
陈远正听着帐外雨声,里面夹着呻吟和孩童哭声。
陈远问:“工匠营呢?”
傅巽立刻回道:“已单独隔开。”
“医者、农师、铁匠、木匠,都安排了热汤和干草棚。”
“军中伤兵也在内营。”
陈远又问:“病者可已按差次轻重分配?”
傅巽一愣。
陈远放下磨刀石。
“能走的,继续走。”
“走不动但能救的,上车。”
“高热不退、吐血、昏迷不醒者,另居异处,不可共处。”
傅巽脸色变了。
“将军,若另居异处,他们未必能活。”
陈远抬头看他。
“我问你,一辆车只能载百斤。”
“现在车上有一百二十斤。”
“你不卸货,车会散架。”
傅巽咬牙。
“这不是货,是人。”
“所以我才没下令杀。”
陈远声音很平。
“药材,优先军中伤兵。”
“其次,是能救回来的工匠、医者、农师、孩子。”
“再其次,青壮。”
“重症者另居异处。”
“每处安置点,留粮、火石。”
“登记姓名、籍贯、所属伍甲。”
“等北疆第一批空车南下,按册接人。”
傅巽沉默了。
这不是全救。
也不是全弃。
可他仍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陈远起身,掀开帐帘。
外面灰蒙蒙一片。
泥水里,到处是挣扎赶路的人。
“傅巽,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能保证主队不崩。”
这道命令传出去后,营地立刻乱了一阵。
张牛角带着几名旧黄巾渠帅冲到中军帐前。
他们跪在泥水里,眼睛通红。
“将军!”
张牛角重重叩首。
“他们是信了您的话,才跟着您北上求活路。”
“若把他们留在后面,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陈远走出大帐。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张牛角。
“区别是,他们还有粮,有火,有棚。”
“还有名册。”
他指向远处。
一队士卒正把粮袋、火石、干草搬进一座废弃村庄。
陈远道:“我不会为了几千重症,让剩下十几万人停在雨里等死。”
“你若要留下,可以。”
“但你留下之后,这支队伍还得往前走。”
张牛角抬头。
脸上雨水和泪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
远处,几个病得站不稳的人被搀进废弃村落。
有人哭。
有人骂。
也有人抱着粮袋,坐在破屋檐下发呆。
张牛角跪在泥水里,额头抵着地,肩膀发抖。
他恨这道命令。
可他找不到比这更能活人的办法。
从那一天起,队伍行进速度加快。
每天清晨,都会有新的人被留下安置。
最先留下的,是病入膏肓者。
随后,是高热不退、咳血、无力行走的重症。
每处安置点,都有粮袋。
押送军不会停太久。
登记完,分粮完,便继续北上。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死死拽着祖父的手。
老人咳得直不起腰。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气。
“走吧,虎子。”
老人推开孙子的手。
“跟着队伍走。”
少年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不走!”
一名北疆士卒走过来。
他把一块黑硬干粮塞进少年手里。
又把一枚写着编号的木牌塞进老人怀里。
“拿着这块牌。”
“活下来,北疆来人,拿牌给他们看。”
老人攥着木牌,指节发白。
“走。”
“你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