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陈远正低着头看一卷公文。
不紧不慢。
他没有抬头。
刘备认出那个姿态。
广宗城下,陈远在高台上看刘关张三人死磕土堡,也是这种情形。
这是在等。
等他亲手交代自己的需求,等他拿出足够让人下注的东西。
刘备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走进堂内。
长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
身后三人,关羽垂目,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张飞拧眉,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出;简雍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坐。”
陈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没有半点温度。
四人依言落座,屁股只敢沾半个坐席。
沉默。
陈远仍在看那卷公文。
刘备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安喜县尉,做得不痛快?”
陈远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还落在公文上,连眼皮都没抬。
刘备起身,长揖到底。
“备无能。”
陈远这才抬眼,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
“后悔了?”
刘备直起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有一道细细的裂口刚结了痂。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悔自己无力庇护治下之民。”
“不悔不向贪赃酷吏低头。”
“呵。”
陈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案上。
手背上有两道旧疤,是练兵时留下的。
“刘玄德,你最大的错,不是打了那个督邮。”
堂内安静下来。
关羽的丹凤眼从半阖中掀开一道缝。
张飞的拳头在膝上握紧。
刘备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等着下文。
“你最大的错,是救了人,却没本事把他们的命兜住。”
陈远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给了百姓几个月安稳,却没能力守住这份安稳。”
“你在安喜八个月,收拢流民,编户分田。”
刘备微怔。
陈远继续道:“这些事没错。你做得也比许多两千石太守强。”
张飞眼睛微亮,刚要挺起胸膛。
“可你错在,把一切都系在一枚两百石的官印上。”
一句话,又将那点刚起来的气势压了下去。
“你以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陈远停顿一下,目光压在刘备脸上。
“但那条活路,是悬在半空里的。”
“你的根,不在那里。你的命,也不在你自己手上。”
“一个督邮,一份文书,一句罪名,就能把你亲手搭起来的东西砸个粉碎。”
刘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想说,那是朝廷腐败,是积弊已久,不是他的错。
他想说,他已经尽力了。
一个两百石县尉,能做的事,已经做到头了。
可话到喉咙口,被那句话堵住。
你的根,不在那里。
安喜县的土地不是他的。
那些百姓的命不是他的。
那两百石的官印也不是他的。
他站在那片土地上,不过是朝廷借出去的一枚棋子。
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换人。
“若非子龙接应,若非我并州开了这道口子,你和你身后这一百三十条命,现在已经成了冀州刺史府功劳簿上的一行字。”
陈远的声音平静。
“剿灭私养兵丁之黄巾余孽。”
刘备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路从安喜北逃,走了九天,心里一直压着一块东西。
他用“我没有错”“督邮是恶人”“并州会给我活路”把它压着,没敢去看。
此刻陈远把那块东西翻出来,摆在他面前。
那是他的无能。
不是他想护百姓有错。
是他手里的刀不够硬,根不够深,护不住自己许下的诺言。
“俺大哥那是……”
张飞忍不住站起身,嗓音已经有些哽。
陈远目光扫过去。
“你那一鞭子抽得是痛快。”
“差点把一百多人的活路,连带着你自己,都抽进棺材里。”
张飞脸涨得通红。
喉咙里堵着话,全被顶了回去。
陈远没有再逼他,只淡淡补了一句。
“敢打,说明还有血性。”
“血性不是罪,没脑子地把同袍拖进死地,才是。”
张飞重重坐下,堂内沉默片刻。
刘备闭上眼。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被这个人挨个剥开,对着光照了一遍。
安喜的流民,安喜的县仓,安喜修过的官道。
他做下的事并未错。
可若守不住,若连跟着自己的人都护不住,那些好事便不能算完成。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那点不甘已经压了下去。
他离席,走到堂中,对着陈远,行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礼。
腰弯到了极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久久没有起身。
“备,知错。”
陈远没立刻让他起来。
他看着刘备弓起的脊背,等堂内的声音彻底消下去,才开口。
“我给你两条路。”
刘备的身体僵了一下。
“第一条,卸兵为民。”
“你和你那两位兄弟,还有你的一百三十名义从,我派人接你们的家眷入并州。在曼柏城外给你们划地,按人头分田,按户籍入册。”
“伤兵治伤,老弱领粮,孩子可入官学。”
“想读书,去学宫旁听;想做工,去甲坊署应募。”
“三年之内,不得出境。”
刘备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动。
他听得出来,这条路的意思。
不是羞辱。
这是陈远能给出的安稳活路。
田地、户籍、粮食、家眷,都有着落。
可一旦选了,他和关张最后的兵权便会彻底散去,往后只能做并州治下的寻常编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