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病重两日之后,某就已去信辽西,过些时日才能有回信。”
赵忠的神色缓了一些,该商议的也早已商议过,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静等赵安的回信。
廨舍之内,二人寂静无言。
——
四月中旬的辽西境内,随着日头愈发的变暖,官道两侧的柿树枝干上,褐绿色叶芽鼓胀膨大,裹着一层浅褐色鳞芽,成片种植的柞树梢头,也已有了零星点点的浅绿。
阳乐城的郡府府邸,赵安手中握着诏书,神情带着复杂,倒也不是幽州牧和那些封赏,虽说此事确实是让其松了一口气。
但眼下却让他有些心绪复杂的是诏书所写的哪些字,“朕尝谓:守边之臣,不难于御敌,而难于安民.........”,“朕将倚卿为北门之寄,岂有他哉?”
诏书的制式是对的,但这些话不该在这里,与两日前到的私信一比,他看出了这诏书之中的那份私人情绪。
他在幽州筹备了十余年,按照他的本意,幽州牧的官职一到手中,他与朝廷的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可想着两日前收到的私信,看着手中的诏书,他不知怎么,实在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赵安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些年灵帝刘宏对他的情感没有半份掺假,就算看在此处之上,面对这个人,他也实在是狠不下心,对其将死之时的要求,视若未见。
“怀远......”看着赵安神色变得平静,王琬的声音带着一丝劝谏。
堂内端坐的李禾与赵默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亦是落在了堂内正中站立的赵安身上。
“淑瑾安心,”赵安不顾堂内的二人,伸手拉过身侧王琬的手,轻声安慰:“天子还在,某就算去了,亦没有太大的危险。”
“且,某亦乔装而入,并不会直接入城。”
闻听此言,王琬面上的忧虑并未减少,而堂内的李禾与赵默亦是眉头皱起。
“明公何必如此?如今幽州牧之职,已到了明公手中,吾等只需清理幽州南部即可,何须要去一趟洛阳。”
李禾说罢,身侧的赵默亦是皱着眉附和道:“李兄所言不差,明公何不再斟酌一番。”
赵安握着王琬的手紧了紧,看向李禾与赵默道:“人啊......”接着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解释,神情亦是变得郑重道:“某会先去广阳郡,接任幽州牧之职。”
想及前几日收到蹇硕密信安排好的事,叹了口气,他便接着说道:“阿平带着三千军士,与某一同坐船到蓟县。”
而后,赵安的目光看向李禾,神情严肃道:“阿禾去找阿石,汝二人,一人去乌桓蹋顿处,告知他带着骑兵去蓟县汇合。”
“一人去卢龙塞,告知子恭,让他带着卢龙塞的军士去草原,与驻扎鲜卑的部队,分兵把守南部和西部。”
“防备鲜卑他部和并州方向。”
“诺,”李禾闻言,忙起身拱手接令,退出了堂内。
“思齐,”看着堂内已经起身等候的赵默,赵安的语气依旧郑重:“汝给仲玉去信,让其交接好郡内之事,而后从郡内抽调耕助社骨干,还有在耕助社做事的学子。”
停顿了片刻,赵安继续开口:“汝亦是如此,从郡内抽调耕助社骨干,正在做事的学子,与仲玉一同去往蓟县。”
赵安想了想每年退伍军士的人数,心下核算了一下,继续说道:“让仲玉告知阿福,让其将近三年归家的军士召集之军中,抽调一万人南下蓟县。”
“阿福带着余下的人,与阿遂一同坐镇辽东与乐浪郡,防备北边。”
“诺,”赵默即刻领命,匆匆转身。
堂内变得沉寂,只余下了赵安与王琬,看着赵安思索的面色,王琬面色带着忧虑,轻声开口道:“怀远去洛阳,要万分小心。”
赵安面色缓了缓,握着王琬的手,轻点了下头,低声道:“妻安心就是。”
“某这次去洛阳,会让阿昱带着海军十余艘船只同行,”赵安看着王琬,神色轻松的说道:“这不是有天使吗?名义上是护送天使归洛阳,某亦乔装打扮同行在另一艘船上。”
“待到了洛阳,再打扮成百姓入城,直接与那名蹇硕的族人到其府上,而后由蹇硕接应下入宫。”
赵安面色带着笑,言语间满是安慰道:“虽说危险了些,但天子还在,还未到如此时刻。”
看着王琬稍显缓和的神情,他接着道:“待某先行,汝带着一部分医护兵,还有郡府内那些管理账册的书佐,与仲玉兄他们一起去蓟县。”
“淑瑾别忘了这些年收集的那些竹简,汝等到了蓟县,也不必等某回来,只要人手到齐,即刻开始清理。”
王琬闻言,不再多说,郑重地点过头道:“卿,放心。”
赵安见堂内无人,轻轻抱住了身前的王琬,目光却看向了正堂外面的院舍,目光灼热,他等的时刻,终于到了。
第6章 到达洛阳
蓟城城南七里开外的?水,原本在码头忙碌的力夫和船主、商户,以及巡视的兵卒,此刻正避让在两侧,眼神好奇又惊骇的看着河面之上依次停靠的船只。
看着那些高大、形制统一的船只,而后看向那些从船只上有序下船,全身着甲,盔甲明亮的骑兵,与身旁之人窃窃私语。
一身陈旧官袍的刘虞,亦是神情复杂,带着一众州府府邸的众属吏,站在码头前方,直到一名穿着崭新官袍的中年人步下船只,他便叹了口气,带着身后两名属吏上前。
“赵使君”走至赵安近前,已被调往洛阳朝廷任职的刘虞,面色极为复杂地开口。
“刘公,”看着眼前的已经年过六旬,头发已是花白的老者,赵安的目光在其身上那件陈旧的官袍之上驻留了少许,才继续接着说道:“有劳刘公在此等候了。”
“职责所在,赵使君初到任上,某与赵使君交接事毕,亦要动身去往洛阳了,”刘虞的语气带着疲惫。
幽州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可到今日为止,依旧未能看透赵安所求何为,此刻心中是极为不安,可天子下了旨意,他又不得不从。
“可否请刘公移步说话?”赵安看着身前老者那疲惫的面容,看了眼四周的人群,轻声说道。
刘虞愣了一下,但未拒绝,跟在赵安身侧,离开人群二十余步停住。
“某想请刘公留在幽州,还请刘公暂缓一些时日去洛阳赴任。”赵安的目光落在刘虞皱眉不解的面容上,不等相问,便继续开口说道:“陛下给某送了一封私信,想见某一面。”
不等刘虞开口,他接着说道:“某今日便要继续向洛阳而行,待见了陛下,会请求陛下,让刘公留任幽州。”
刘虞的眉头皱得愈发紧,看着赵安的面容,着实不解,他倒不是贪恋权位,只是想不明白,赵安为何要将自己留下。
“怀远可否告知,为何要将某留在幽州?”刘虞注视着赵安面容,纠结了少许开口说道:“某虽未看明白怀远所求为何,但想来是有的。”
“怀远就不怕,某留在此地,对汝所要做之事不利?”
赵安的目光扫过码头那些衣着打着补丁,聚集避让两侧,正好奇中带着急切神色的扛夫、纤夫,以及背着破布包的坐摊小贩,话语低声道:“刘公不是他人,是愿意替百姓做事的。”
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回到刘虞那一身陈旧,有几处还打着补丁的官袍之上。
刘虞闻言,心下暗叹了一声,未再开口。
“谢过刘公了,”见刘虞沉默,赵安郑重地施了一礼,便向码头的船只走去,只是刚走一步便停下脚步,笑着看向刘虞低声补了一句,“刘公,某入洛阳之事,还望能帮着瞒一些时日,安谢过了。”
?水码头,赵安招过在骑兵前方的罗平,看了眼两侧被耽搁了不少时辰的众人,嘱咐道:“稍后,给两侧被耽搁的众人补一下日钱。”
罗平当即拱手,“明公放心,某心下有数。”
赵安闻言颔首,接着看向刘虞点了点头,便再次走上了跳板。
——
洛阳建春门外的太仓码头,依旧如往日那般繁忙的码头,此刻却让出了一片空地,一群兵卒着赤帻、绛色臂套,依次从两艘船上下来列队,而后从船上又步下一名持八尺三重旄节,头戴三梁冠的使者。
待使者落地,身后的船上又牵下一些马匹,使者接过兵卒手中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带着众士卒向着洛阳城门行去,沿途一众人等则是纷纷提早避让,无一人挡路。
随着使者远去,两艘船只以及身后的十艘样式相同,但船身侧面带着一排凹陷方形的船只,缓缓掉头,扬帆沿着阳渠河道向城东驶离。
随着船只行进至城东十里,河道大幅向南折出巨型弧形河湾,河道向内处,则是大片浅深水湾,两岸原生大片芦苇、荻草疯长。
十余艘船只缓缓驶进河湾,隐蔽在了大片芦苇、荻草之中,若是不靠近查探,稍远便看不见隐匿在此处的船只。
“阿昱,你带着船只在此等候,”赵安看了眼在二十余步之外,骑马等候的众人,目光在人群最前,神色忐忑的一人身上落了一眼,便转头看向陈昱,继续嘱咐:“若是快的话,酉时或者戌时就能回来,若是慢,则明日卯时。”
陈昱神色郑重地拱手,“某就在此等候,明公放心,就算出了什么意外。”目光看了眼远处等候之人,话语放低道:“船上还有三百重甲军士,加上某的海军军舰,不敢说与整个洛阳禁军交手。”
“但若是入城迎接明公,某亦有几分把握。”
赵安闻言失笑,拍了拍陈昱肩膀,“倒也没有那么急迫,因为某的事,害汝等跟着受罪。”
见陈昱要说些什么,赵安的神情变得平静,伸手示意陈昱先等其说完,而后便郑重地说道:“此事本不该如此,是某一意孤行,不论如何是某的错,明年一年的月钱,某会交到账册之上。”
“此行回去,某亦会在诸位面前,写一份检讨,当众念过。”
陈昱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赵安,他知道赵安的月钱多少,可以说是与他们别无二致,朝廷的俸禄,赵安从来没有领过一钱,全部入了账册,而哪怕自己的月钱,平日也会攒一些,捐给养济庐和学堂。
他目光落在赵安身上陈旧的短褐之上,鼻头有些发酸,看着身前这个名义上是主公,但平日与他们如亲人一般相处了十余年的人,语气带着些嘶哑道:“怀远,汝要是回不来,某就回去告诉仲玉他们,到时候直接平了洛阳也要给汝报仇。”
赵安伸手握拳,如在肥如县那会一样,锤了一下其胸口,笑着道:“等某回来,”说罢,便翻身上马,向着远处等候的那名蹇硕族人和几名穿着短褐的亲卫行去。
随着赵安入队,对着那名蹇硕族人点头,众人便驱马向着洛阳城疾驰。
第7章 临终托付
“怀远,怀远到了吗?”南宫嘉德殿暖阁,面容已如枯木的天子刘宏,声如游丝的看向站至身前的蹇硕,目内精光消散,仅存些许的残光。
蹇硕闻言,俯身近至天子刘宏耳边,看着已经身形瘦弱的,带着颤音轻声道:“陛下,还未到洛阳,算算时日,应该还有几日才能到。”
“今日月之几日?”刘宏的声音依旧羸弱。
“回陛下,今月朔后一日。”
听闻此言,灵帝刘宏眼底的微光变得愈发暗淡,按说赵安四月中旬就能接到信,如今已过了大半个月,快马也该到了洛阳,可如今却还未有音信......
蹇硕看着天子刘宏近乎消散的目光,面色露着不忍,低声说道:“陛下,幽州牧之处,许是需要耽搁几日,赵侯必不会失信。”
灵帝刘宏听闻,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缓缓闭上双目,靠在身后的软塌之上,面色带着一丝落寞,本就已枯槁的面庞,此刻更显死寂。
蹇硕直起身,看着身前床榻之上闭着双目的天子,原本不忍的神色变得决绝,正欲向着天子行礼退出,身后便走进一名穿戴着甲胄的军士,近至身前轻声耳语。
听罢甲士的言语,蹇硕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挥手让军士退出,而后再一次上前俯身,低至天子刘宏耳边,轻声说道:“陛下,人到了,就在西园军营辕门之外。”
“嗯?”灵帝闭上的双目重新睁开,目光变得灼热,瘦弱的手臂竭力撑着身子道:“阿硕扶朕坐起来,然后去把人接进来,别让人看见。”
“诺,”蹇硕闻言,忙伸手扶起天子,而后便匆忙地转身走出了暖阁。
走至南宫嘉德殿正殿,蹇硕看向一名军吏,厉声下令:“从此刻起,至某回返,暖阁之内的人不许出去,外面的人亦不得入内,除非陛下有命,记下否?”
“诺,”军吏闻言,拱手郑重领命。
蹇硕点了点头,便带着几人匆忙出了嘉德殿正殿,向着西园方向而去。
暖阁之内,靠在软塌之上的刘宏,此刻的神色比往日看着好了一些,面上的神情亦是带着激动,看着身侧案几一角的汤药,看着上面的热气,口中则是喃喃自语。
一旁侍立的太医令和小黄门见此,虽心下有些奇怪,但却肃立在旁,不敢言语。
约莫两刻钟,随着灵帝刘宏的面色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兴奋之时,原本匆忙走出的蹇硕重新步入了暖阁,身后跟着一名穿着宦官服饰,低着头的中年人。
不等屋内的小黄门和太医令面露好奇,蹇硕便挥手,示意小黄门和太医令退开。
“陛下,臣赵安来迟,望陛下恕罪。”待屋内众人退开,着宦官衣物的赵安便从蹇硕身后上前,稽首向着软塌之上的刘宏行礼。
“好,好!”灵帝刘宏面色欣喜,看着身前稽首之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反复念叨,“朕没有看错,朕没有看错......”
听着耳中那丝孱弱的声音,低首的赵安面上露着一丝不忍,以及一丝安心,心下则是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臣本欲走陆路,可若走陆路,冀州尚可,若是司隶等地,难免形迹暴露。”
“故,臣走的水路,时日晚了些,望陛下恕罪。”
“怀远起来吧,朕知意,”灵帝刘宏的面色带着欣慰和理解,颤颤巍巍的将手伸出道:“怀远起来吧,近到朕跟前。”
“谢陛下,”赵安忙谢恩起身,缓步走至了床榻之前。
“怀远看面上是怎么回事?”看着赵安光滑的颌下,还渗着丝丝殷红的小口,刘宏低声疑惑的开口。
赵安的面色带着一丝微笑,小声说道:“臣怕穿着这身衣物,走在宫内另类,就用随身的刀刃刮了胡须。”
“辛苦怀远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灵帝刘宏的神情涌上一丝歉意,为了自己私下见一面之事,赵安竟挂去了胡须,枯槁的面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榻,“怀远坐吧,离本公子近一些。”
蹇硕垂下的面色变了一变,想起了光和六年洛阳南市之事,心中极为感慨,而后又想起了汉哀帝刘欣与董贤之事,与眼前的君臣二人对比,神色带着羡慕。
“阿硕去守着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诺,”垂目一旁的蹇硕,拱手便退后到暖阁门口肃立。
暖阁另一侧站立的小黄门和太医令则是垂目,余光却看着那名穿着宦官衣物之人坐到了天子身侧的床榻之上,眼底极为骇然。
“公子,”赵安坐至刘宏身侧的床榻之上,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叫了一声,便目光带着一分同情、一分说不上的伤感,落在了身侧那名形如枯槁的中年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