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32节

  “本公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想来是没有时日了,这些时日就靠怀远什么时候过来的念头撑着,”灵帝刘宏眼底带着不舍,但面上却带着看开,喘息着说道。

  而后便用瘦弱的手握着赵安的手,絮絮叨叨的讲起了往事,讲起了与赵安一同游玩的那些时日,随着讲述,灵帝刘宏原本黯淡的目光,愈发的明亮,神色也是越来越好,手上的气力也大了起来,声音亦不再如刚刚那般孱弱无力。

  赵安眼中的瞳孔缩了一下,‘回光返照’四个字绕上了心头。

  “本公子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皇帝,怀远这些年亦是替本公子做了不少事,”刘宏握着赵安的手,继续说道:“待本公子不在,士族和大将军何进必不会容得下怀远。”

  灵帝刘宏的目光变得温和,看着身前露着一丝悲哀神色的赵安,轻轻拍了拍其手背,接着从身后软塌的下面拿出两册诏书,递到了赵安手中。

  “一册是封协儿为帝的旨意,”灵帝刘宏的声音放低,轻轻递到了手中,“待本公子走了,若是大将军何进等人想另立储君,还望怀远能帮着阿硕一二。”

  接着将另一封旨意,递到了赵安手中,刘宏的神情变得灰暗,看向赵安。

第8章 刘宏逝世

  南宫嘉德殿正门,赵安低头跟在蹇硕身后,余光看着身侧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嘉德殿的小黄门,心绪有些五味杂陈。

  摸着袖中的两道旨意,他心中有着些许的愧疚,灵帝刘宏的另一道旨意则是加封赵安为大司马,可统筹调动幽、冀、并三州兵马,希望赵安能在事不可为之后,能护着刘协,不让人伤害。

  他没有犹豫,就像往日那般接过了刘宏递过的旨意,亦像往日那般骗了灵帝刘宏,只是今日是最后一次欺骗。

  西园军营辕门之外,赵安一直低着头,跟着蹇硕走过宫内道路,走过西掖门,终于又走回了此处。

  “大司马,”蹇硕回身,轻声道:“某想等陛下逝世就与董太后商议,立时就让皇子刘协登基。”

  “可某亦自知,在洛阳城和司隶之内,某挡不住大将军。”蹇硕的目光看着赵安,带着一丝问询道:“还望大司马回去就带兵南下洛阳,支援吾等,大司马以为如何?”

  “某回去需要时日不短,陛下的身子怕是......”赵安想及刚刚有了些许胃口的灵帝刘宏,眼底的目光带着少许的哀伤。

  蹇硕的面色也暗了下来,但语气却带着郑重道:“陛下信任某,某不想辜负陛下,若是不得已,某就试着拖延一些时日,还望大司马能尽快。”

  赵安看着眼前的蹇硕,感慨了一下蹇硕的忠心道:“蹇校尉放心,某会早日南下。”

  蹇硕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既如此,某就不耽搁大司马回返,”说罢,便郑重施了一礼,转身走向了西园军营的辕门。

  赵安目送了蹇硕的身影片刻,便走向不远处等候的亲卫,接过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便向着城东船只藏匿之处疾驰。

  看着两侧急速后退的景色,赵安知道他与洛阳的纠葛,已经彻底结束了,从今往后,他将再也不被任何事束缚。

  灵帝刘宏终究亦是不用看到自己的一切,也算是他留给刘宏最大的仁慈。

  至于那两道旨意,对于他没有意义,洛阳之人立谁为储君,他不想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在这十余年的情感上,帮刘宏护下他的两个儿子到成年,至于成年之后,就看二人的选择了。

  “驾!”赵安稍稍催促了一下身下的马匹,心下虽有些少许的愧疚,但面色却尽是释然,目光注视着远处隐约露出的桅杆。

  ——

  十日之后,青州乐安国千乘县,南面七八里的黄河一处平缓的沿岸,十余艘形制相同的船只靠在岸边。

  “明公,他们回来了,”一名手中持着望远镜的皂衣军士,从桅杆的望斗看向下方,高声喊道。

  赵安闻言,抬首挥手示意,望斗上的军士见此,则是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继续警戒着周遭。

  “明公,这一次在千乘县稍作补充,吾等就到海上,”陈昱站在赵安身侧,与其一同看着岸边,语气轻松,“不过此次倒是顺风,只要不是来时那般有倒春寒,想来回到蓟县的时间会与来时不会相差多少。”

  “嗯。”赵安点了点头,来时确实如陈昱所说,遇上了三日的倒春寒,加上海军船只修长的船型和特制的软帆,否则还真不能如此快的到达洛阳,不过回去的时候,也正如陈昱所说,倒春寒会影响回去的时日。

  他回首看向船上的软帆,想到了从肥如县起便修建的织造试制所,这十余年属实是研究出了不少类型的布帛,除了眼下的船帆之外,还有已经定下的新式军装的布料,以及各种厚实的军营营帐布料等等。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也是极为有用,还有那种纺织细密的包扎布条,比以前直接用麻布好了不知多少。

  “明公,他们到了,”陈昱未在意赵安的沉默,看着岸边靠近的几十名军士,看着他们牵着的马匹身上物资道。

  赵安回了回心绪,看向岸边轻声道:“一起去吧,早点搬到船上,吾等也能早日回到幽州。”

  陈昱闻言颔首,跟在赵安身后走下了船只跳板,只是不等二人跟在军士身后,将马匹身上的物资扛在肩上,一名军吏便快步走至赵安和陈昱二人身侧。

  “明公,陈司马,刚刚某入城听到一些消息,”军吏神色带着些许的震惊,语气不停的继续道:“大概六日前,新帝刘辩登基。”

  赵安闻言,眉头皱起,六日前?从洛阳到千乘县快马也就这些时日,灵帝刘宏刚刚去世,刘辩就登基了?蹇硕和董重这是一天都没能撑住......

  “还有何消息?”

  军吏看了眼赵安的神色,继续说道:“倒是没有探听到什么别的事。”

  赵安闻言,亦没有再追问,新帝登基的消息能传过来是因为朝廷特意告知,至于余下的事,想来不会特意布告,没有洛阳城的详细消息,也不算突兀。

  他倒不是在意别的事,就怕因为自己的原因,何进会杀了刘协,若是真的如此,他答应刘宏的事,怕是......

  想了片刻,他看着军士们将物资搬至船上,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只希望何进能如历史上一般,不要加害于刘协。

  “明公,走吧,”赵安也不知入神了多久,耳边响起了陈昱的提醒。

  他看了眼已经上到船上的众军士和马匹,回首看向洛阳方向,面色凝重,若是刘协真的被害了,他到底该如何去做......

  调兵去报仇?这个事他做不出来,自己的一意孤行有这一次就可以了,不能再有下一次,他没有权利用百姓之子的命,去替任何人做私事,包括他自己。

  他可以用军士去守护百姓,因为这是军士的职责,也是他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个种子,若是今日他为了私事便违反了这件事,他这十余年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赵安收回目光,看向船只,脚步沉重地迈向了跳板,身后是空旷的荒野,河滩衰草连绵无际,滔滔不绝的黄河河水向洛阳方向奔流。

第9章 应对之策

  “陈留王如今还在宫内,大司马赵安断不敢举兵南下,”大将军府邸,一身儒衫的陈琳望着对侧的袁绍,语气激烈地驳斥。

  “大将军,”陈琳转首面向何进,神色诚恳,“如今公节、元伟已回乡募兵,在征调并州丁使君,洛阳即可安然无恙。”

  “万不能将董卓调至洛阳。”

  “孔璋此言差矣,”未等屋内上首紧皱眉头的何进出言,坐在袁绍身侧的何颙便向上拱手,而后看着陈琳急切的神色,出言驳斥,“赵安此人在幽州已有十余年,本初兄亦是见过其麾下兵士,还有那个什么医护兵。”

  何颙起身,八尺高的身形面向何进,面容带着忌惮,话语郑重道,“大将军,由此可见赵安麾下兵士的精锐,洛阳这些兵马绝无可能抵挡。”

  “公节、元伟所募之兵未经战阵,就是入了洛阳,也只会是乌合之众。”何颙转首看向陈琳道:“孔璋兄以为,赵安在幽州镇守十余年,亦平定过黄巾,会不懂军事,会看不出洛阳的虚实?”

  屋内的话音落下,众人皆是无言,就连陈琳亦是皱着眉头未再接话。

  “伯求兄此言正是,”一身玄色、降红镶边朝服的袁术闻言,神色颇为认同,目光似是无意的扫过了对侧的袁绍,看向何进,“大将军,此人虽出身低下,但手段倒是有几分,听说其治下的乌桓亦是以他为首,故,洛阳还需精兵护卫。”

  “并州丁刺史的兵马,以大将军为首,区区一个董卓,就算入了洛阳,又能如何?”

  袁术的目光看了眼身旁的陈琳,而后继续说道:“洛阳兵马、加并州兵士,董卓西凉军士再是悍勇,也得听从朝廷调度。”

  何进听罢袁术的言语,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神情颇为意动,伸手捋过颌下的长须,眼神扫过屋内的众人。

  他心中想起蹇硕败亡之日喊出的话,天子刘宏竟在私下秘密见过赵安,还对其加封为大司马,统筹三州兵马,还留下一封册立刘协为帝的旨意。

  故,新帝登基之后的这些时日,也不只是他的府邸,朝中那些支持刘辩的大臣,亦是寝食难安,就怕赵安挥兵南下。

  “大将军,”见兄长神色意动,坐在左则上首之位的车骑将军何苗忙出声:“何必如此急促。”

  何苗心下想起张让对其说过的话,“赵安此人极为聪慧,如今新帝登基之事,已成定局,下旨安抚一番,此人也并不一定会出兵洛阳。”

  “只要朝廷不逼迫,想来绝不会做此叛逆之事,私下再遣人去幽州打探一二即可。”

  屋内众人皆知道何苗与宦官的联系,此刻见其出言,虽心下不以为然,但毕竟是大将军何进之弟,不好出言驳斥。

  何进听罢何苗之言,心下想起平襄侯卢植也说过相同的言语,原本意动的神情,复又变得犹豫。

  袁绍目光落在何进的面上,见其又开始犹豫,心下虽鄙夷,但神情未露,起身拱手:“大将军,宦官祸乱朝纲,如今天下动荡,皆出自其人和门下,如今张让和赵忠等宦官首恶,亦在宫内,还望早日将彼等诛杀,为天下除恶。”

  “本初过滤了,如今彼等已经知错,愿意改正,”何苗见袁绍将矛头转向宫内,忙出声圆场,“如今陛下刚刚登基,正是大赦天下,体恤百姓之时,宫内起刀兵,实为不妥。”

  袁绍眉头稍皱,此事他当然知道,可诛杀宦官乃是为天下士林所愿,且不杀宦官,如何能让赵安与朝廷起间隙,不起间隙,如何能征召外兵入洛阳。

  不过何苗的话,着实不好驳斥,袁绍的眉头松开,落座不再多说。

  几番争论过后,屋内的众人的神色各异,有人垂目沉思,有人紧皱眉头,上首的何进亦不知该如何抉择。

  宫内和阿弟皆是为宦官说情,他也不好拒绝,而赵安之事,朝中大臣有人反对,有人支持,也有人不发一言。

  揉了揉额角,何进终究是未下定决心,想着先试探一番,便说道:“就照文高之言,先下旨安抚,遣人打探一番吧。”

  “大将军,”一道轻缓的声音响起,众人争论之事,一直在末尾沉默的曹操,此刻面向何进拱手,“即是要试探,何不下旨调其入洛阳?若是接了旨意到洛阳。”

  曹操的话语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此人便不足为惧,给其高官虚职便是,此人治政能力颇为不俗,也算是为朝廷得一能臣。”

  “若是.......”曹操的神色有些复杂,不知为何,他想起早先在洛阳城门赵安对其颔首示意的那一刻,心头竟隐隐有几分猜测道:“若是不接,大司马赵安之心,路人皆可知。”

  “大将军在征调兵马,亦不算晚。”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上首的何进,何进目光游离了片刻,心下颇为不悦,赵安如今已经是大司马、幽州牧、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他自己还只是个大将军录尚书事。

  真到了洛阳,是听赵安的还是听他的,故,他面色阴郁地看向曹操,面皮扯出一丝笑意问道:“孟德亦怀私意耶?”

  曹操的神情愣在当场,面色稍有些涨红,缓了片刻才拱手道:“大将军误会了,操未有此意。”

  袁术的目光斜了一眼曹操,轻哼了一声,便转过了头,袁绍、陈琳、何颙众人,则是垂目未看,亦未言语。

  “幽州之事,就照文高之言吧,”何进的目光收回,沉思了片刻说道:“诸位回去吧,某入宫去见一见太后,待商议过后,就请陛下用印。”

  “诺,”见何进心意已决,袁绍和袁术等人虽心有不甘,但此刻也不再继续逼迫,而是起身与陈琳等人一起拱手见礼。

  大将军府邸门口,众人各自上了车马归府,曹操闭目坐在车内,眉头却紧紧皱起,他倒不是为了何进在屋内羞辱之事,他是在想赵安,同为宦官出身,如今的赵安让朝廷寝食难安,而他呢?还在被人以出身品评。

  曹操睁开双眼,伸手揭开车帘一角,看着繁华的洛阳街道,心头竟有了一丝外放的念头,他不觉得何进能稳定朝局。

  相反,乱天下者必是此人,而到了那时,他在洛阳又能成什么事......想到赵安十余年前就在边郡经营,那一丝外放的念头,此刻着实有些蠢蠢欲动。

第10章 何太后

  南宫长乐宫。

  大将军何进一身玄黑直裾深衣,领缘袖口露着一圈绛红锦边,跟在一名小黄门身后,在其殷勤的引领之下,步过一处木梁通体髹着朱红漆,绘着云气、龙凤、嘉禾彩绘,顶部悬一盏九层鎏金铜行灯的正殿。

  他脚步踩在青黑铺就的石板地面,穿过正殿东侧一道雕花朱门,进入了一处偏阁。

  偏阁比正殿窄小,顶部的彩绘平铺,鎏金铜灯亦只有两盏,柔和的光线落在四面厚紫绫帷帐之上。

  何进的目光看向阁北,那里是一张宽大紫檀卧床,一半铺锦褥供坐,一半叠衾被,一名眉眼锐利、肌肤白皙,姿色极佳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前是一张长漆案,案上摊着奏折、封泥、裁刀、墨锭,旁边放着鎏金香薰炉,烟气缓缓散在阁内。

  女子见何进入内,稍稍坐直了身形,随着身形一动,其头上插着的一尺长琉璃簪,与耳垂上的琉璃耳珰,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烁着彩色。

  “大兄今日怎么入宫了?”不等何进见礼,何太后一脸笑意的开口,挥手示意身侧几名小黄门和侍女退下,只余下两名心腹宦官,便指着案前的一处矮榻道:“大兄不必见礼了,入座吧。”

  “今日还真是巧了,正想请大兄入宫一趟来着。”

  何进的眉头皱起,心下知道何太后所指何事,便坐于榻上,直言说道:“阿妹可是又想说宦官之事?”

  “大兄也该知道,当年若不是张让等人在先帝面前求情,阿妹的性命和后位早已不在,”何太后话语温和,看向皱眉的何进,“大兄是要让阿妹不顾旧情吗?张让等人与蹇硕不同,他们只是找一依靠。”

  “阿妹在宫中又需要人手,”何太后停顿少许,言语柔和地继续说道:“且,幽州的人只认张让等人,眼下后宫用度不多,还需依靠洛阳奇珍阁。”

  何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倒是忘了此事,对何太后所谓后宫用度短缺之事,他心下并不真信。

  不过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倒是真事,如今他忌惮幽州赵安,不正是因为钱粮短缺,若是能将洛阳奇珍阁的利润收至大将军府,岂不是能招募更多的兵士,待过了几年,兵士操练事毕,那时再对付赵安,岂不是更有把握?

  “咳!”何进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面色纠结了少许,看向何太后,言语间捎带着些许尴尬道:“这个......阿妹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这奇珍阁......”

  何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深吸了口气,言语间带着试探道:“大兄想收回去?”

  何进因尴尬而稍微避开了何太后的目光,故,并未看到其阿妹眼底的恼怒,此刻便继续说道:“阿妹想留下多少?”

  “一半,大兄拿走一半吧,”何太后扭过头,言语间满是怒气,留下的一半还要赏赐给张让等人一些,她和皇帝能用的就更少了,此刻心中极为不悦。

  何进闻言,面色沉了下来,但看着眼前闹脾气的何太后,面容还是软了下来,言语劝谏道:“阿妹可知道,这奇珍阁一年的进项多少?”

  “这......张让等人说,一年有四亿钱,”何太后闻言,坐直了身形,这奇珍阁之事是张让等人负责,知道内情的,只有先帝刘宏和张让、赵忠,还有一个幽州的赵安,她还真不知道详细,此刻着实有些好奇。

  “哼!”何进面色不愉,想起早前陈琳等人估算道,“张让等人到了如今还在哄骗阿妹,据某府中属吏估算,一年的进项近七亿钱。”

  “这么多?”何太后满脸的喜色,伸手抚过胸前巴掌大的琉璃坠,看着其在灯光下闪着彩色光芒,神色极为高兴,可想到张让等人竟然少报与她,心里不免有些恼怒。

  接着又想起,要分给身前的大兄一半,面色纠结,心中是极为的肉痛,她与皇帝刘辩只能留下三亿多钱,张让等人虽然私下瞒报,但还是要给他们留下一些,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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