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顺着所指看了过去,只见远处的坡地上,隐约可见有百余人在修建屋舍。
“那都是流民,都是赵府君用船接过来,安置在各县的。”
“说起来,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余下众人语气有些感慨。
“他们建的房子,是自己住的吗?”赵安看着远处的房屋,话语带着些许的欣慰,顺着众人问道。
“何止,”邓犊眼中溢着满足,话语有些唏嘘,“往后他们也就跟我们一样了。”
“来,老哥们喝口水,”赵安先打断了邓犊的话语,将手中的水囊摘下,起身递到了其手中。
“谢赵君子,”邓犊有些愣住,但还是打开囊口,举起饮了一口,便还给赵安。
赵安笑着摆了摆手,“给几位老哥也饮上一口,老哥你就继续说。”
“也好,”邓犊听罢,也就不再拘束,将手中的水囊递向身旁,话语中满是崇敬,“咱们辽西郡官吏可不像别的地方,从府君到各县县令都是个好官。”
“对,邓老哥这话说的极是,我之前不是去肥如县看过吗?那里的官吏也跟咱们这里一样,”自称马食的中年接话,神色既有惊讶,也有些艳羡道:“不过肥如县是真的富庶,那里的人家家都养豚和鸡,有肉食吃,还有葡萄酒喝,那酒是真的好喝。”
赵安听罢,笑着安慰道:“老哥不必羡慕,我见你们县的各家院子也有豚子和雏鸡,想来今年秋收之后,你们也会有的。”
“赵君子说的有理,而且县廷还说了,咱们县也要种植葡萄,”马食点了点头,神色期待。
“你们的日子真好,”赵安看着众人脸上的满足,心中甚是欣慰。
“赵君子说的极是,”邓犊低下头,伸手将一只爬到裤腿上的蚂蚁放到地上,轻声说道:“说起来才几年,我等以前还在路边等死,如今却是大不一样了。”
邓犊看向树荫下休息的耕牛,继续说道:“家里的粮食够吃,吾妻也能去纺织坊上工,这日子可比原先好多了。”
众人听罢,也是纷纷点头。
“老哥们的日子好是好事,说起来我也是农户出身,”赵安的目光扫过众人粗糙的脸,语气高兴道:“见老哥们生活安稳,我也替你们高兴。”
“赵君子也是农户?”众人看着赵安身后的四名精壮随从,再看了眼赵安黝黑的脸,一时有些说不准。
“我没骗几位老哥,我以前也是农户出身,”赵安点了点头,但是未对身后的随从之事过多解释。
就在众人有些疑惑,好奇想追问一句之时,远处有几人匆匆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海阳县县令王瑾,穿着一身素色短褐。
明廷怎么来了?众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起身站在原地等候,赵安看了看王瑾几人,也跟着众人起身。
“府君,”王瑾近到跟前,对着赵安拱手施礼。
“你是赵府君?”邓犊等几人顿时愣在原地,刚刚与他们盘腿坐在地上,肤色黝黑,穿着陈旧麻衣,还给他们递水喝的是府君?
“打扰几位老哥的休息了,”赵安回过头,对着几人笑着说道:“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接着看向那名王姓中年道:“下次我也去你家吃食,王老哥就可以说府君也来你家吃过食。”
“这......”众人愣在原地,心中一阵激动,原来府君是这个样子。
“府君慢走,”邓犊最先缓了过来,看向转身而走的赵安说道。
“多谢老哥,”赵安回过头,笑着道:“往后去了郡府,我请你们吃肉,喝葡萄酒。”
说罢,便带着王瑾几人与四名亲卫,向着乡亭而去。
第153章 光和三年·船厂
海阳船坞。
赵安站在夯道的边上,看着船台上还在制造的制式船只。
船只与现下洛阳和扬州等地有些不同,整体呈现梭形宽体,首尾略窄,甲板极为开阔,船帆既有软帆、也有硬帆,船尾两侧皆有长橹,两舷备着桨位。
而在这艘二千石船的旁边船台之上,则是另一艘千石运输船,同样的平底,顶部却覆盖拱形硬质蓬盖,可用来遮风挡雨,船帆少了一面,桨位也只有十个。
这就是熹平六年定下的三艘船型之二。
最后一种则是只有五百石的紧凑小船,此刻正待在另一个干船坞中,甲板前后各设一个小货仓,同样覆盖着蓬盖,但是船身短小,显得灵活,用于港口穿梭。
三种船型皆是为了内河运输。
看着船舷两侧的长橹和船桨位,赵安心中有些遗憾,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是现下的技术储备,内河运输船,眼下已是最优解。
再大,内河就走不动,抛弃摇撸和船桨,也不现实,只能是暂时接受。
“府君,是船只何处不妥吗?”身侧的王瑾看着赵安一言不发,有些疑惑的问道,船型定下之初,就送到了郡府,此刻见赵安的神色,俨然是有些不甚满意。
杨贵站在二人身侧,也有些忐忑,按说已经造了两年,郡府也早已知晓,只是看着赵安的神情,他也着实有些心中不安。
赵安看向身侧二人,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喜欢摇橹和船桨。”
听闻此言,王瑾与杨贵有些恍然,接着看向最边上的一座船台。
哪里停着一艘五百石的另类船只,私底下被他们叫做‘怪鱼’,整艘船船体修长,从船首到船尾呈现流畅的弧线,与其它宽胖的平底船截然不同。
甲板空旷,只有孤零零的两根桅杆和船尾的一个小舱室,桅杆挂着软帆,船底有明显的龙骨凸起,船首微微上翘,但没有冲角,只有一个简单的木雕。
整艘船看起来‘瘦骨嶙峋’,确实像一条被拉长的鱼。
赵安的目光也落在此怪异的船上,眼中满是喜爱,他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个众人眼中的‘怪鱼’。
关于此船,船匠给过评价,凭风而行,逆风不进,无风而止,入港极难。
“杨匠师,你们可想过在船尾再加一个帆?”赵安看着眼前的船,心中却想起后世帆船的样式,至于船尾的那个三角形尾帆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不过既然那么做,总该是有用的,故,此刻他便对杨贵说道。
“府君所说的是何样式?”杨贵有些摸不着头脑,船尾再加一个桅杆?
赵安也有些难住,有些用词在东汉没有,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做,索性,他便蹲在地上,画了一个后世的船型,画的不甚好,勉强才让王瑾和杨贵理解了其意。
“府君,这后面的尾帆是作何用的?控船只转向?”杨贵看向赵安,好奇地问道。
“这我也不知,还需杨匠师自行摸索。”赵安摇了摇头说道。
杨贵再次低首片刻,指着前面的船帆问道:“这又是有何用?”
赵安尴尬地笑了笑,“杨匠师不必问我,我对船只不熟,我只是知道大概如此,后续还需要杨匠师带人摸索。”
“好吧,就照府君所说,后续再改着试试,”杨贵听罢,便顺着说到。
“此事还需杨匠师分出一些人改进试制,四年?杨匠师可否在四年内制出千石的此类船只?”
看了看沙土上的简陋原画,以及在船台的五百石船只,杨贵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道:“府君放心,杨贵定不负所托。”
赵安起身颔首,心下有些期待,那些带着摇橹和船桨的船只可以用来练习海军军士,但与自己想要的船只大相径庭,今年再去一趟洛阳,他便要在海上寻一处秘密岛屿,开始调集工匠研究黑火药以及青铜炮,到时候配合新式帆船,它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加上军士熟悉新式帆船和青铜炮,总得留出一些时间,黄巾爆发的甲子年,到董卓进京还能余出五年的时间。
“三千石船如何了?”此事说罢,赵安问起海船之事,此事关乎船厂熟悉大型船只的经验,他有些在意。
“今早就与一艘二千石海船去渤海试航了,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站在一侧,听着杨贵与赵安相谈的王瑾回话道。
赵安颔首,试航验收制度,是造船出厂的法定必经工序,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船厂之事,还望杨匠师多多费心。”
“府君客气。”杨贵连忙拱手施礼,不过也未像往日那般拘谨,毕竟来了辽西时日不短,对赵安已是颇为熟悉。
“仲玉,咱们走吧。”赵安点了点头,便向王瑾说道。
“诺,”
船坞大门,赵安翻身上马,身后王瑾和四名亲卫,以及跟着王瑾的三名县卒。
“仲玉,今岁县里能开垦亩数多少?”赵安骑在马上,向着身侧的王瑾问询,心中却想着辽西郡之事。
自熹平六年到如今,随着船只数量增加,以及陆路的迁移,如今的辽西已从近十二万口,增加到了光和三年的十七万,不可谓不多。
只不过,辽西郡不复西汉时期的广大,眼下只有五个县,又没有后世的机械,用耕牛和人力开垦,所能供养的人数终归是有限。
依着他与众人的商议,最多三十万人,已是极限。
“虽说这两年耕牛增数不少,但是耕种也需要四千余头,用来开垦新地的,只有一千二百余头,”王瑾稍拽了一下缰绳,让马匹缓了缓速,接着说道:“到秋收之时,约莫能有二十万亩。”
“够了,”赵安听罢,看着远处,轻声说道:“明年就不必再开垦新地了。”
王瑾神色一动,面色带着淡淡的喜意,看向赵安,“明公是要?”
“我想秋收之后,再去一趟洛阳,也该走下一步了。”赵安神色坦然,今年秋收之时,辽西郡的人口怎么也会到二十余万,他也该谋求更进一步,否则后续的流民将无地安置。
听闻此话,王瑾神色了然,对于赵安心中所想,他又怎么不知,“明公所说极是,也是该再走一步了,不过兼任之事,就怕朝中众臣上疏阻挠。”
赵安神色有些惋惜地说道:“若是不得已,只怕要提前将辽西赋税交还给朝廷,用来换取兼任之事。”
“此事就不能让张让出些力?”王瑾皱了皱眉。
“此事不在张让,而是陛下如何想,有舍才有得,若是抓着赋税不放,还要谋求兼任,只怕陛下心中总归会有一些隔阂。”赵安面色无奈,接着语气颇为镇定道:“不过也无妨,大不了用别的东西替代粮食和布帛即可。”
“也只能是如此了,”王瑾叹了口气,认同道。
第154章 光和三年·海盐
临榆县后堂。
赵安独自坐在案几后,手中是翻开的纸质书籍。
“光和二年,盐产九十万四千三百一十石。”
“粮食一百三十七万五千七百六十二石。”
“耕牛损耗二十三头,余七千六百五十六头。”
“柞丝绸七千九百八十匹,麻布八万九千四百七十六匹......”
合上手中的账簿,赵安心中盘算,如今的临榆县,口三万三千余,粮食产量看起来为数不少,但是刨除留下的种子,以及脱壳之后,每人年均粮食才接近二十四石,照后世的重量换算,每人年均粮食才三百二十余公斤。
再减去每口一石粮食的赋税,如今的底层百姓又没有副食摄入,这些粮食只能说是勉强果腹。
若算上百姓每户每年接近两石的食盐用度,这些粮食也要少上不少,好在他用各种名义,每年都免费分拨食盐,也算是让郡中百姓余下的粮食多上一些。
“明公,”正在赵安沉思之时,后堂之门被赶来的陈遂推开。
“阿遂回来了?”赵安脸上带笑,示意道:“坐吧。”
“阿四呢?怎么不在?”陈遂有些诧异于赵安一人,而不见县中属吏。
赵安神色不变,“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就让他们忙去了。”接着问道:“我听县中属吏说,阿遂是去晒盐场了?”
“正是,”陈遂拍了拍短褐上的泥土,语气轻快道,“明公要去看看吗?”
“不必了,”赵安看着眼前与三年前大不一样的陈遂,挥了挥手,语气欣慰道:“去年已经看过了,我就不去叨扰了。”
陈遂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道:“我与县中属吏商议了一下,今年还要扩盐场,想着再多一些。”顿了顿,开口问道:“明公是从海阳县来的吧?仲玉兄那里的盐场如何了?”
赵安看着陈遂脸上的神色,笑了笑:“怎么?阿遂还攀比上了?”
“明公,不是我自得,今岁各县的治绩,除了肥如县,还得是我临榆县。”陈遂嘴角微微扬起,面色带着笑。
听闻此话,赵安倒是不置可否,陈遂此话也是实话,肥如县靠着肥如商市,且县中纺织坊、冶炼坊等等,底子厚,临榆县暂时还追不上。
而令支县靠着右北平郡,王粟学着肥如县又弄了一个商市,虽比不上肥如商市那样有各地商旅,但靠着临近的百姓、士族豪右等等,每年郡内治绩也稳稳排在肥如县和临榆县之后。
唯有海阳县和阳乐县,一个今岁才开始扩大盐场,还要供养船厂,治绩每年都是最后一名,至于阳乐县,建各种官营工坊,上交郡府的赋税也不多,治绩只比海阳县好上一些。
“说说吧,明年产盐能多多少?”赵安摇了摇头,未接话道。
陈遂听罢,神色端正道:“我想着再扩上三成,”接着看向赵安身前的账簿,继续说道:“明公想来也看了县中的耕牛数,如今县中近九千余户,再有两千余,便能家家都有一头耕牛。”
“甚好,”听闻陈遂的话,赵安点了点头,要不是郡府调度,临榆县靠着盐场就能在郡内排在第一,不过这几年,除了分拨给郡内百姓,余下既要还幽州各郡县借的粮食账,还要从冀州、青州、徐州等地豪右士族手中换取粮食,留给临榆县的确实不多。
“吉贝种植的如何了?”赵安沉思片刻,问起一件有些遗憾之事,自光和初年买到吉贝种子开始,郡内各县都试着种植了几亩,可惜到现在也未有一株成活。
“县里倒是又种了几亩,”陈遂平静地回禀,接着沉吟片刻道,“明公,此物确实不错,只是种了两年还未成活,明公确定此物能在北地种植?”